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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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羅羽謙認識顏風時，他十七歲，顏風十六歲。他簽了公司後，公司為他爭取到了《小道士》的試鏡資格，然後，他得到了這個角色。他演男主的小師弟，是個傻乎乎的、崇拜著師哥的、捧哏的角色。
戲裏他的眼神總是被要求追隨著小師哥，戲外，他的目光也不不自覺地追隨著顏風。
拍戲的時候，顏風要麽僵硬到忘詞，要麽忍不住笑場。尤其是到了羅羽謙的戲份。顏風笑完一邊抱歉一邊說：“你也太可愛了！”
他們做過一段時間朋友。
因為顏風老演不好，導演安排他們住進同一間房，叫羅羽謙給顏風對戲。顏風總不認真，他不理解角色，還振振有詞：“這惡霸欺負良家婦女，縣衙和惡霸家勾結一起，我要是冬華，才不送縣衙呢，我要蒙他一麻袋，打他個鼻青臉腫，廢了他的命根子！讓他從此半身不遂！”他一邊說一邊在賓館虎虎生風地打拳，羅羽謙只能無奈嘆息。
“羅羽謙，你喜歡演戲嗎？”那時候顏風在打游戲，羅羽謙在背明天的臺詞。
羅羽謙說：“喜歡啊。”
顏風說：“你那個公司不好，要不跳槽吧？”
羅羽謙有些驚愕，他看著顏風，說：“往哪兒跳？而且……我簽了二十年。”
顏風：“你瘋了吧！”
羅羽謙笑笑。
顏風嘟嘟囔囔說了些什麽，又沈浸到游戲中去了。
不知道是真的不會，還是不願意真情投入。顏風從頭到尾演得一團糟。在導演面前他很乖，到了羅羽謙面前就大肆抱怨：“早知道才不演戲呢，唱唱歌跳跳舞多好。今年我家本來準備幫我談國外音樂公司的合作，我給推了，然後跑來這裏受苦。”
每當他說這些時，羅羽謙就會清晰意識到，他跟顏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有件事值得一提，《小道士》的制片人之一曾對羅羽謙感興趣，提出包養合約。羅羽謙被這做法嚇了一天，經紀人卻認為這是個不錯的交易。羅羽謙缺錢，他媽媽生病，爸爸好賭，欠了一屁股債，還有個弟弟。家庭在支離破碎的邊緣，他缺錢。顏風知道了這件事，叫他不要接受，如果他需要應急，他可以借錢給他。
《小道士》拍攝結束後，他們還保持著不錯的關系。
顏風有時會約他出去吃飯，或者去酒吧，或者出國玩。羅羽謙赴約的機會很少，他的公司借由《小道士》這部電影為他宣傳，剛打開一點知名度，就迫不及待讓他接了許多工作。關於換公司的事，顏風又跟他提過兩次，被他拒絕後顏風還很生氣，他說違約金會幫你付的啊，你那公司連學都不讓你上怎麽行。羅羽謙想，顏風這種人有很多事是不會明白的。
因為他和顏風的關系不錯，顏風再一次約他時，他的經紀人幫他調出了空，讓他赴約。經紀人人其實不錯，在行業內也摸爬滾打十幾年了，是這個小公司最好的經紀人，也是她挖出了羅羽謙這塊璞玉，如今正大力培養。她對羅羽謙說：“和顏風打好關系，他可是鋒芒娛樂不折不扣的太子爺，家裏條件好，手裏隨便漏點資源就可能是咱們一輩子都夠不上的。”
羅羽謙皺眉。
經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柔和幾分，卻仍然說著殘酷的話：“小羅，認清現實，娛樂圈不能說沒有，但可以說幾乎不存在友誼，只有利益。”
羅羽謙不相信也不願意相信這話。
顏風約他在一家射箭俱樂部。他興致勃勃地教羅羽謙射箭：“上個月我來過好幾趟，一開始射不遠，現在不僅能中靶，偶爾還能射進十環了。我教練說，我要是從小練，說不定能參加奧運會呢。”
顏風站在羅羽謙身後，環著他，教他拉弓，教他瞄準，教他射擊。
少年的身軀是熱的。
羅羽謙手一抖，脫靶了。
顏風大笑。
羅羽謙掙開他的懷抱，說：“我自己來。”
顏風好整以暇地站在一邊，等他自己來。
羅羽謙回憶著他剛才說的要點，拉弓，瞄準，射擊。
還是脫靶。
他有點窘迫了，顏風還是沒心沒肺地笑得歡。顏風笑完繼續湊上來，好為人師的欲望旺盛：“我教你嘛我教你！”
兩人在射箭俱樂部泡了一下午。
晚飯吃的法餐。
紅酒喝得微醺時，顏風遞過來一份試讀劇本和合同：“林導有部新電影，《無定河》的那個林導，這次是跟《無定河》一個基調的戰爭片，商業大片，我覺得你很適合男二。”
羅羽謙問他：“什麽意思？”
顏風說：“你自己先看看喜不喜歡，合同不急著簽，大概有一個月考慮吧。你可以把合同拿給你經紀人看看。”
羅羽謙斂起滿眼的戾氣，勉強平靜地說：“我不需要。”
顏風：“怎麽不需要？你那破公司給你接的凈是些粗制濫造洗錢的玩意兒，浪費你演技。”
“我不需要你可憐我！”羅羽謙的眼圈紅了。
顏風無語了：“這跟可不可憐沒有關系，你可以這樣想，你是千裏馬，我想當你的伯樂嘛。”
羅羽謙：“不需要。”
他站起來，拎起外套，走了。
顏風喊了他一聲，羅羽謙沒理他。他氣死了，摔了刀叉，把剩下的紅酒喝掉，把合同揉成一團塞回自己的包裏。“不識好人心。”他恨恨。
羅羽謙以為他和顏風就這樣掰了。
結果又過了一個月，顏風微信發給他看了一份企劃，叫《閃光少年》，問他想不想參加。
羅羽謙想說自己是個演員啊，去選秀湊什麽熱鬧。
但是這次，他不敢再那樣拒絕顏風了。等來一條顏風的消息不容易。羅羽謙知道和顏風不聯系的這段日子他多難熬。他夢裏都是顏風教他射箭時靠在他身上的觸覺。羅羽謙知道自己完了。
他在對話框輸入又刪除，輸入又刪除。最後回：“我問問經紀人。”
羅羽謙眼睜睜看著顏風也一會兒輸入中一會兒又沒了，過一會兒再輸入中，反反覆覆好幾分鐘，然後等來顏風一句：“嗯。”他噗地笑了，笑完又覺得自己頭腦發熱。
後來還是去參加了《閃光少年》，從企劃變為正式錄制，已經是半年後，正好《小道士》上映了，讓他有了先天熱度。
顏風教他唱歌，教他跳舞。他們在宿舍樓的樓道裏聊天，顏風煩躁地說：“叫你公司別出通稿啦，網上現在天天黑我演技差，真煩人。”
羅羽謙說：“什麽？”
他有點震驚。什麽通稿？
顏風掏出手機，輸入關鍵詞，給他看。
鋪天蓋地的通稿，動圖、視頻、文字，不遺餘力地論證一件事情：羅羽謙演戲很靈很可愛很有天賦大局與細節面面俱到；顏風演戲就是搞笑。
羅羽謙臉漲紅了。他囁嚅道：“對不起，我不知道。”
顏風懶懶散散的：“不管啦，你跟你經紀人提一下，收斂一點吧，不然我家法務要出動了。”
羅羽謙再次重覆：“我不知道，對不起。我會跟她說的。”他幾乎要哭了。
顏風詫異地笑了：“你怎麽了？被黑的是我好吧？”
羅羽謙說：“對不起。”
顏風明白了，他嘆息一聲，說：“沒關系。”
他給了羅羽謙一個擁抱，羅羽謙在他的懷裏顫抖。
一直到這個時候，羅羽謙都心存幻想。他覺得顏風對自己太好了，他對顏風來說，或許是特別的，只是顏風不自知。
直到他看到顏風一樣和別的選手唱歌，教他們跳舞，通宵跳舞，笑容燦爛。直到決賽前節目組準許他們外出放風，在餐廳，他們遇到了蘇曉倩，蘇曉倩笑容滿面地和顏風打招呼，向他道謝，說已經進《松下客》的組了，謝謝他替她和制片人打了招呼。她表現親昵，有意無意展示她和顏風的關系不一般。顏風似乎一點也感覺不出來蘇曉倩想要攀他的心，還熱情地邀請她一起吃飯。
那頓飯羅羽謙幾乎什麽都沒吃下。
《閃光少年》結束後，他拿了第二。第一是顏風，閃閃發光的、光芒萬丈的顏風啊。
經紀人不死心，還時不時提點羅羽謙，叫他和顏風保持關系。她說：“你們來往這麽久了，不應該一點動靜沒有呀。”
羅羽謙問：“應該有動靜嗎？”
經紀人笑道：“你不知道吧？顏風在圈內出了名的，從小就會動用特權給人資源，誰能跟他交上朋友，那真是飛升。”
羅羽謙恍惚而笑，喃喃道：“是嗎。”
經紀人問：“他真的什麽都沒跟你提嗎？”
羅羽謙說：“不要再提他了。也別指望他了。我們絕交了。”
經紀人說：“啊？”
羅羽謙說：“不要再踩著他出通稿了，撤了演戲的又出我唱歌跳舞的學習能力比他強比他快，可他是第一名，這種吹法沒意思。”
經紀人無奈：“好吧，那以後不帶他了。我看你跟他關系不錯，以為他能容忍你借他一點東風呢。”
羅羽謙嗤笑一聲。
他真的和顏風絕交了。
大概是嫉妒和憤怒占領頭腦時口不擇言地罵了顏風的緣故。他們不再聯系，活動能繞的繞開，繞不開的盡量不說話，必須要說話的也只是虛假營業。
當時他們吵，顏風說：“我一片真心給你真是等於餵狗。”
羅羽謙說：“你的真心太不值錢，誰都能分一杯羹。”
顏風說：“羅羽謙你是不是有病？！”
羅羽謙說：“你才有病。”
他們像小學生拌嘴。
羅羽謙罵他：“你是來娛樂圈當聖父的嗎？你在別人眼裏根本就是個亂給資源的傻x！”
顏風氣瘋了：“關你屁事！我愛給就給！我給別人你不爽，給你你又不要，你神經病吧！”
羅羽謙說：“我不稀罕那些資源，顏風。”
顏風：“你不稀罕？林導的片子，要不是我，你以為輪得到你嗎？你公司老總親自去談也沒用！”
羅羽謙：“是，你牛逼。我是個小人物，不配你。”
他不稀罕那些資源，他稀罕的是顏風這個人；他孱弱卑微，是任資本操控的傀儡，而顏風是能控制資本的人，所以他不配他。做朋友不配，更進一步更不配。
他們就這樣決裂了。
一年多以後，顏風上了燕影，錄一款綜藝叫《我們是藝術生》。他身邊有了新的朋友，演員，音樂人……和一位籍籍無名的素人。他還是那樣，什麽都沒變。每次看他們互動，羅羽謙都無法克制自己。嫉妒、憤怒、心碎。
他有了機會，去做一期飛行嘉賓。沒什麽酬勞，經紀公司本來不願意他浪費時間去這個綜藝，但他越來越火，有了些許話語權，於是堅持要去。
他是想去和好的。
但是一去，看顏風和那個室友在一起，和那只蠢鵝親昵，他又忍不住說話帶刺。
他們又吵起來了。
看到顏風演戲不認真，他一肚子火。顏風的扮相又很英俊，很風流。憤怒與欲望在他腦子裏打架，最後交織，令他不敢看顏風。
羅羽謙絕望地想，自己真的沒救了，徹底沒救了。
他上臺替顏風演了那個角色。他的餘光看到顏風在認真看他。
安靜的、認真的目光。他很久沒有得到他這樣的目光註視了。羅羽謙終於認清了，自己還是想要他。
他約了顏風，想和他談談。顏風冷淡地說：“我不想再和你吵了，很煩。”
羅羽謙說：“不吵架。對不起。”
顏風點了點頭，語氣又輕快了：“好吧，那去哪兒談？”
在夜色的操場談。
他們繞著操場散了兩圈步，羅羽謙說：“我上高中的時候，很羨慕那些晚飯後軋操場的情侶。”他們有人愛，他沒有。他說：“我那時候想，如果我以後有了戀人，一定要牽著他的手，去操場走一圈。”
“幼稚。”顏風點評。
羅羽謙嘆氣：“說了不吵架，不要攻擊我。”
顏風嘴硬：“難道不是事實嗎？”
羅羽謙偏頭看他。
“幹嘛看我？”
羅羽謙笑道：“你非常……帥。”
顏風說：“我知道。”
羅羽謙牽住了顏風的手。
顏風得意的笑容僵住了。
“可以嗎？”羅羽謙小心翼翼地問。
顏風停下腳步，他沒有掙開，但對羅羽謙說：“把話說清楚。”
他們註視著彼此，審視、試探、分析。他喜歡他嗎？他喜歡他嗎？如果答案是否，還能做朋友嗎？哦……他們早已不是朋友。
羅羽謙緊張得嗓音微澀，他說：“顏風，我喜歡你。”
沈默片刻，顏風笑了：“所以想和我軋操場？”
羅羽謙說：“嗯。”
顏風說：“可我不想。”
羅羽謙看著他，那一瞬間，渾身的血氣都涼了。
他對他道歉，想要松開握他的手，被顏風反握住了。
顏風說：“我比較喜歡小樹林。你知道吧，有很多傳聞軼事的……傳說中的，小樹林。”
血又滾燙了。
這下換顏風嘆氣了：“別哭啊，你哪裏是酷哥，根本就是個哭包。我遲早向你粉絲揭穿你的真面目！”
羅羽謙沒有哭，只是眼中些許濕潤，被月光反射成晶瑩。
他們繞了一圈操場。
又去了小樹林。
小樹林很安靜，沒有人，有點冷。他們接吻。顏風說：“我虧啦。這可是我的初吻。”
羅羽謙說：“我也是。”
顏風說：“騙子，你熒屏初吻的通稿當初漫天飛呢。”
羅羽謙小聲說：“那不算。”
顏風：“好吧，那不算，你的初吻是我的。”
羅羽謙說：“我是你的。”
他們再一次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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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羽謙認識顏風時，他十七歲，顏風十六歲。他簽了公司後，公司為他爭取到了《小道士》的試鏡資格，然後，他得到了這個角色。他演男主的小師弟，是個傻乎乎的、崇拜著師哥的、捧哏的角色。
戲裏他的眼神總是被要求追隨著小師哥，戲外，他的目光也不不自覺地追隨著顏風。
拍戲的時候，顏風要麽僵硬到忘詞，要麽忍不住笑場。尤其是到了羅羽謙的戲份。顏風笑完一邊抱歉一邊說：“你也太可愛了！”
他們做過一段時間朋友。
因為顏風老演不好，導演安排他們住進同一間房，叫羅羽謙給顏風對戲。顏風總不認真，他不理解角色，還振振有詞：“這惡霸欺負良家婦女，縣衙和惡霸家勾結一起，我要是冬華，才不送縣衙呢，我要蒙他一麻袋，打他個鼻青臉腫，廢了他的命根子！讓他從此半身不遂！”他一邊說一邊在賓館虎虎生風地打拳，羅羽謙只能無奈嘆息。
“羅羽謙，你喜歡演戲嗎？”那時候顏風在打游戲，羅羽謙在背明天的臺詞。
羅羽謙說：“喜歡啊。”
顏風說：“你那個公司不好，要不跳槽吧？”
羅羽謙有些驚愕，他看著顏風，說：“往哪兒跳？而且……我簽了二十年。”
顏風：“你瘋了吧！”
羅羽謙笑笑。
顏風嘟嘟囔囔說了些什麽，又沈浸到游戲中去了。
不知道是真的不會，還是不願意真情投入。顏風從頭到尾演得一團糟。在導演面前他很乖，到了羅羽謙面前就大肆抱怨：“早知道才不演戲呢，唱唱歌跳跳舞多好。今年我家本來準備幫我談國外音樂公司的合作，我給推了，然後跑來這裏受苦。”
每當他說這些時，羅羽謙就會清晰意識到，他跟顏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有件事值得一提，《小道士》的制片人之一曾對羅羽謙感興趣，提出包養合約。羅羽謙被這做法嚇了一天，經紀人卻認為這是個不錯的交易。羅羽謙缺錢，他媽媽生病，爸爸好賭，欠了一屁股債，還有個弟弟。家庭在支離破碎的邊緣，他缺錢。顏風知道了這件事，叫他不要接受，如果他需要應急，他可以借錢給他。
《小道士》拍攝結束後，他們還保持著不錯的關系。
顏風有時會約他出去吃飯，或者去酒吧，或者出國玩。羅羽謙赴約的機會很少，他的公司借由《小道士》這部電影為他宣傳，剛打開一點知名度，就迫不及待讓他接了許多工作。關於換公司的事，顏風又跟他提過兩次，被他拒絕後顏風還很生氣，他說違約金會幫你付的啊，你那公司連學都不讓你上怎麽行。羅羽謙想，顏風這種人有很多事是不會明白的。
因為他和顏風的關系不錯，顏風再一次約他時，他的經紀人幫他調出了空，讓他赴約。經紀人人其實不錯，在行業內也摸爬滾打十幾年了，是這個小公司最好的經紀人，也是她挖出了羅羽謙這塊璞玉，如今正大力培養。她對羅羽謙說：“和顏風打好關系，他可是鋒芒娛樂不折不扣的太子爺，家裏條件好，手裏隨便漏點資源就可能是咱們一輩子都夠不上的。”
羅羽謙皺眉。
經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柔和幾分，卻仍然說著殘酷的話：“小羅，認清現實，娛樂圈不能說沒有，但可以說幾乎不存在友誼，只有利益。”
羅羽謙不相信也不願意相信這話。
顏風約他在一家射箭俱樂部。他興致勃勃地教羅羽謙射箭：“上個月我來過好幾趟，一開始射不遠，現在不僅能中靶，偶爾還能射進十環了。我教練說，我要是從小練，說不定能參加奧運會呢。”
顏風站在羅羽謙身後，環著他，教他拉弓，教他瞄準，教他射擊。
少年的身軀是熱的。
羅羽謙手一抖，脫靶了。
顏風大笑。
羅羽謙掙開他的懷抱，說：“我自己來。”
顏風好整以暇地站在一邊，等他自己來。
羅羽謙回憶著他剛才說的要點，拉弓，瞄準，射擊。
還是脫靶。
他有點窘迫了，顏風還是沒心沒肺地笑得歡。顏風笑完繼續湊上來，好為人師的欲望旺盛：“我教你嘛我教你！”
兩人在射箭俱樂部泡了一下午。
晚飯吃的法餐。
紅酒喝得微醺時，顏風遞過來一份試讀劇本和合同：“林導有部新電影，《無定河》的那個林導，這次是跟《無定河》一個基調的戰爭片，商業大片，我覺得你很適合男二。”
羅羽謙問他：“什麽意思？”
顏風說：“你自己先看看喜不喜歡，合同不急著簽，大概有一個月考慮吧。你可以把合同拿給你經紀人看看。”
羅羽謙斂起滿眼的戾氣，勉強平靜地說：“我不需要。”
顏風：“怎麽不需要？你那破公司給你接的凈是些粗制濫造洗錢的玩意兒，浪費你演技。”
“我不需要你可憐我！”羅羽謙的眼圈紅了。
顏風無語了：“這跟可不可憐沒有關系，你可以這樣想，你是千裏馬，我想當你的伯樂嘛。”
羅羽謙：“不需要。”
他站起來，拎起外套，走了。
顏風喊了他一聲，羅羽謙沒理他。他氣死了，摔了刀叉，把剩下的紅酒喝掉，把合同揉成一團塞回自己的包裏。“不識好人心。”他恨恨。
羅羽謙以為他和顏風就這樣掰了。
結果又過了一個月，顏風微信發給他看了一份企劃，叫《閃光少年》，問他想不想參加。
羅羽謙想說自己是個演員啊，去選秀湊什麽熱鬧。
但是這次，他不敢再那樣拒絕顏風了。等來一條顏風的消息不容易。羅羽謙知道和顏風不聯系的這段日子他多難熬。他夢裏都是顏風教他射箭時靠在他身上的觸覺。羅羽謙知道自己完了。
他在對話框輸入又刪除，輸入又刪除。最後回：“我問問經紀人。”
羅羽謙眼睜睜看著顏風也一會兒輸入中一會兒又沒了，過一會兒再輸入中，反反覆覆好幾分鐘，然後等來顏風一句：“嗯。”他噗地笑了，笑完又覺得自己頭腦發熱。
後來還是去參加了《閃光少年》，從企劃變為正式錄制，已經是半年後，正好《小道士》上映了，讓他有了先天熱度。
顏風教他唱歌，教他跳舞。他們在宿舍樓的樓道裏聊天，顏風煩躁地說：“叫你公司別出通稿啦，網上現在天天黑我演技差，真煩人。”
羅羽謙說：“什麽？”
他有點震驚。什麽通稿？
顏風掏出手機，輸入關鍵詞，給他看。
鋪天蓋地的通稿，動圖、視頻、文字，不遺餘力地論證一件事情：羅羽謙演戲很靈很可愛很有天賦大局與細節面面俱到；顏風演戲就是搞笑。
羅羽謙臉漲紅了。他囁嚅道：“對不起，我不知道。”
顏風懶懶散散的：“不管啦，你跟你經紀人提一下，收斂一點吧，不然我家法務要出動了。”
羅羽謙再次重覆：“我不知道，對不起。我會跟她說的。”他幾乎要哭了。
顏風詫異地笑了：“你怎麽了？被黑的是我好吧？”
羅羽謙說：“對不起。”
顏風明白了，他嘆息一聲，說：“沒關系。”
他給了羅羽謙一個擁抱，羅羽謙在他的懷裏顫抖。
一直到這個時候，羅羽謙都心存幻想。他覺得顏風對自己太好了，他對顏風來說，或許是特別的，只是顏風不自知。
直到他看到顏風一樣和別的選手唱歌，教他們跳舞，通宵跳舞，笑容燦爛。直到決賽前節目組準許他們外出放風，在餐廳，他們遇到了蘇曉倩，蘇曉倩笑容滿面地和顏風打招呼，向他道謝，說已經進《松下客》的組了，謝謝他替她和制片人打了招呼。她表現親昵，有意無意展示她和顏風的關系不一般。顏風似乎一點也感覺不出來蘇曉倩想要攀他的心，還熱情地邀請她一起吃飯。
那頓飯羅羽謙幾乎什麽都沒吃下。
《閃光少年》結束後，他拿了第二。第一是顏風，閃閃發光的、光芒萬丈的顏風啊。
經紀人不死心，還時不時提點羅羽謙，叫他和顏風保持關系。她說：“你們來往這麽久了，不應該一點動靜沒有呀。”
羅羽謙問：“應該有動靜嗎？”
經紀人笑道：“你不知道吧？顏風在圈內出了名的，從小就會動用特權給人資源，誰能跟他交上朋友，那真是飛升。”
羅羽謙恍惚而笑，喃喃道：“是嗎。”
經紀人問：“他真的什麽都沒跟你提嗎？”
羅羽謙說：“不要再提他了。也別指望他了。我們絕交了。”
經紀人說：“啊？”
羅羽謙說：“不要再踩著他出通稿了，撤了演戲的又出我唱歌跳舞的學習能力比他強比他快，可他是第一名，這種吹法沒意思。”
經紀人無奈：“好吧，那以後不帶他了。我看你跟他關系不錯，以為他能容忍你借他一點東風呢。”
羅羽謙嗤笑一聲。
他真的和顏風絕交了。
大概是嫉妒和憤怒占領頭腦時口不擇言地罵了顏風的緣故。他們不再聯系，活動能繞的繞開，繞不開的盡量不說話，必須要說話的也只是虛假營業。
當時他們吵，顏風說：“我一片真心給你真是等於餵狗。”
羅羽謙說：“你的真心太不值錢，誰都能分一杯羹。”
顏風說：“羅羽謙你是不是有病？！”
羅羽謙說：“你才有病。”
他們像小學生拌嘴。
羅羽謙罵他：“你是來娛樂圈當聖父的嗎？你在別人眼裏根本就是個亂給資源的傻x！”
顏風氣瘋了：“關你屁事！我愛給就給！我給別人你不爽，給你你又不要，你神經病吧！”
羅羽謙說：“我不稀罕那些資源，顏風。”
顏風：“你不稀罕？林導的片子，要不是我，你以為輪得到你嗎？你公司老總親自去談也沒用！”
羅羽謙：“是，你牛逼。我是個小人物，不配你。”
他不稀罕那些資源，他稀罕的是顏風這個人；他孱弱卑微，是任資本操控的傀儡，而顏風是能控制資本的人，所以他不配他。做朋友不配，更進一步更不配。
他們就這樣決裂了。
一年多以後，顏風上了燕影，錄一款綜藝叫《我們是藝術生》。他身邊有了新的朋友，演員，音樂人……和一位籍籍無名的素人。他還是那樣，什麽都沒變。每次看他們互動，羅羽謙都無法克制自己。嫉妒、憤怒、心碎。
他有了機會，去做一期飛行嘉賓。沒什麽酬勞，經紀公司本來不願意他浪費時間去這個綜藝，但他越來越火，有了些許話語權，於是堅持要去。
他是想去和好的。
但是一去，看顏風和那個室友在一起，和那只蠢鵝親昵，他又忍不住說話帶刺。
他們又吵起來了。
看到顏風演戲不認真，他一肚子火。顏風的扮相又很英俊，很風流。憤怒與欲望在他腦子裏打架，最後交織，令他不敢看顏風。
羅羽謙絕望地想，自己真的沒救了，徹底沒救了。
他上臺替顏風演了那個角色。他的餘光看到顏風在認真看他。
安靜的、認真的目光。他很久沒有得到他這樣的目光註視了。羅羽謙終於認清了，自己還是想要他。
他約了顏風，想和他談談。顏風冷淡地說：“我不想再和你吵了，很煩。”
羅羽謙說：“不吵架。對不起。”
顏風點了點頭，語氣又輕快了：“好吧，那去哪兒談？”
在夜色的操場談。
他們繞著操場散了兩圈步，羅羽謙說：“我上高中的時候，很羨慕那些晚飯後軋操場的情侶。”他們有人愛，他沒有。他說：“我那時候想，如果我以後有了戀人，一定要牽著他的手，去操場走一圈。”
“幼稚。”顏風點評。
羅羽謙嘆氣：“說了不吵架，不要攻擊我。”
顏風嘴硬：“難道不是事實嗎？”
羅羽謙偏頭看他。
“幹嘛看我？”
羅羽謙笑道：“你非常……帥。”
顏風說：“我知道。”
羅羽謙牽住了顏風的手。
顏風得意的笑容僵住了。
“可以嗎？”羅羽謙小心翼翼地問。
顏風停下腳步，他沒有掙開，但對羅羽謙說：“把話說清楚。”
他們註視著彼此，審視、試探、分析。他喜歡他嗎？他喜歡他嗎？如果答案是否，還能做朋友嗎？哦……他們早已不是朋友。
羅羽謙緊張得嗓音微澀，他說：“顏風，我喜歡你。”
沈默片刻，顏風笑了：“所以想和我軋操場？”
羅羽謙說：“嗯。”
顏風說：“可我不想。”
羅羽謙看著他，那一瞬間，渾身的血氣都涼了。
他對他道歉，想要松開握他的手，被顏風反握住了。
顏風說：“我比較喜歡小樹林。你知道吧，有很多傳聞軼事的……傳說中的，小樹林。”
血又滾燙了。
這下換顏風嘆氣了：“別哭啊，你哪裏是酷哥，根本就是個哭包。我遲早向你粉絲揭穿你的真面目！”
羅羽謙沒有哭，只是眼中些許濕潤，被月光反射成晶瑩。
他們繞了一圈操場。
又去了小樹林。
小樹林很安靜，沒有人，有點冷。他們接吻。顏風說：“我虧啦。這可是我的初吻。”
羅羽謙說：“我也是。”
顏風說：“騙子，你熒屏初吻的通稿當初漫天飛呢。”
羅羽謙小聲說：“那不算。”
顏風：“好吧，那不算，你的初吻是我的。”
羅羽謙說：“我是你的。”
他們再一次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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