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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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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

建寧三年冬,端州武源縣。

年關將近,各州各地都有自己迎接新年的習俗,別說南北差異懸殊,就連毗鄰地方也不盡相似,這些習俗或是近年時興,或是久遠得無人說得清由來,便這麽稀裏糊塗地過著,反正不管怎麽過,都是奔著辭舊迎新,歲歲平安的寓意而去。

城內攤販吆喝叫賣著各式年貨,擺出來的還是一樣的東西,但集市一改從前人潮洶湧的盛景,反而冷冷清清,即便有人在攤前停留,也多數是過過眼癮罷了。

從建寧元年秋與烏傷開戰起,至今已逾三年,雖然最近頻有捷報傳來,但戰亂當頭,這些百姓都揣緊了銀子不敢用,用也要用在刀刃上。

“阿娘,花花——”

“大過年的買什麽白花?去山上摘幾枝紅艷艷的臘梅不喜慶?瞎胡鬧,走走走!”

本來生意就不好做,小販一聽便火了,脖頸漲紅地沖那對很快走遠的母女吼道:“不懂瞎說什麽,待會兒替我將客人都趕跑咯,這玉簪花……”

倏然來了個妙齡女郎,穿一身棉服,又在外面披件披風,很畏寒似的,她彎腰蹲下,伸手到籃中挑揀花枝。

小販起個大早新鮮摘的玉簪花,又時不時灑水養著,花瓣如薄紗,點綴著幾滴清透水珠,本就淡雅清麗,她五指白凈纖細,湊到花前也毫不遜色,更添幾分欺霜勝雪似的景致。

說來奇怪,她衣服齊整幹凈,但用的不是什麽好料子,想來出身一般,這挑揀花枝的動作也與常人別無二致,偏就說不出來的賞心悅目。

小販怔了半晌,才殷勤道:“嘿嘿,小娘子要買花麽?你可別聽那婦人胡說,在咱們武源縣內這玉簪花可大有來頭。”

他還待娓娓道來,女郎卻攏了攏披風,垂眼道:“我曉得,陳懸清。”

陳懸清是嘉寧年間人士,也是端州有史以來首位女縣令,她在任期間清正廉明,沒辦過一樁冤假錯案,有升遷機會卻屢屢敬謝不敏,一輩子紮根在武源,為民謀福祉,也終生未婚嫁,更將所有財產捐給了善堂。

因她生前最喜玉簪花,老百姓求神敬神卻也喜歡造神,便為她編了個玉簪花神轉世的故事,自她去後,武源縣就有了過年迎玉簪花進宅驅除邪祟的風俗。

但時過境遷,歷史又是由後人書寫,就像嘉寧帝功績總被抹黑似的,之後武源縣的縣令為了消除陳懸清的影響也煞費苦心,所以適才那婦人不知道玉簪花的風俗也不足為奇。

“我瞧著小娘子不像本地人,卻聽過陳縣令事跡,真是見多識廣。”

“陳大人青史留名,豈能不知,我今日有事要辦,你明日還在麽?”

在是在,但遲則生變,生意人也懂這個道理,小販立即道:“哪用得著明日,小娘子不妨留個居處所在,待會兒我給您送過去。”

女郎從善如流地應了這事,邊告訴他,邊扶膝起身,有條不紊地說:“如果家中無人應門,你便放到鄰舍處,就是開了間私塾供女兒讀書的鄧秀才家。”

她骨架纖細,面容蒼白,瞧著不像有福之人,出手還算大方,指著腳邊一籃子的玉簪花,說這些都要,小販喜不自勝,搓著掌心去接銀子,卻無意間瞥到她層層疊疊的衣服中掩藏的青色官服,咋舌道:“大,大人……”

女郎將銀子拋給他,匆匆離去,烏發薄肩的背影被冬陽長長地曳在地上,更顯得瘦弱,小販望著她消失在視線盡頭,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武源縣幾時有了女官?

至傍晚時分,城內最大的酒樓有人包席,東道主是富商劉遠山,他設宴款待縣令曲進寶,又拉來幾個友人作陪。

樓內雞鴨魚肉接連上桌,美酒一壇又一壇,有絲竹管弦之聲,也有伶人踏歌起舞,樓外花樹張燈結彩,卻徒有一片輝煌,樹下乞兒衣衫襤褸,唇色發青,幾乎要凍死在街頭。

劉遠山道:“今年又仰仗曲明府相助了,來,我敬大人一杯。”

年底田產清算,各州刺史交叉督辦,來年就以上報數額按比例繳稅,聽著章法嚴格,其實裏面可鉆的漏洞很多,譬如曲進寶替劉遠山偷梁換柱,十畝田僅量作一畝田,也僅做一畝田的賬目,上下通個氣,各有利益可圖,沒人會揪著不放。

“說來也巧,今年負責督辦端州的刺史方庭柯是我的學生,她素來敬重我,這事本來也好辦。”曲進寶端起人師姿態,果然引得席間眾人連聲吹捧,他笑得愈發開懷。

這時卻有個不長眼的出聲破壞氣氛:“但我聽聞方庭柯府中有個幕僚,不知怎麽很受青睞,方庭柯大事小事都帶著她,也放權予她,她拿著雞毛當令箭,得罪了許多人,也將許多屍位素餐之人踹下了官位,去歲還被破例升為長史了。”

“如果這次方庭柯也帶著她來了端州,那曲明府與遠山兄還是小心為上,不可大意。”

曲進寶不悅道:“一個長史而已,我以為多大的官,她得聽方庭柯的,方庭柯又得聽我的,你怕她作甚?”

那人訕笑一聲,不再繼續,劉遠山幾杯酒下肚,腦子倒還清醒,問他道:“這人什麽來頭,你清楚多少?是人總有軟肋,或為名聲或為錢財或為酒色,給她便是。”

“她聲名起得十分突然,沒頭沒尾,好像從天而降似的,無人清楚她的來歷,只曉得她名喚李懷疏。”

曲進寶大驚失色,手腕一顫,筷子都夾不動菜:“李懷疏?”

“不是同一人,她名淳,表字懷疏。”他迎著眾人投來的目光解釋道。

曲進寶摸出帕子擦汗,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不是便好,不是便好。”

劉遠山笑道:“李懷疏死了也有幾年了,雖說舉頭三尺有神明,但這等遺禍國家之人連牌位都沒有一個,哪來的機緣借屍還魂?又不是皇親國戚要避其名諱,同名同姓的人多得很,不過是表字與名雷同,曲明府何至於這般?”

“你沒經歷過哪會懂?”曲進寶扶著桌案,苦笑道,“先帝還在的時候,有一次端州發大水,她與泰安……咳,她與陛下一道奉旨賑災,隨行的河工非說堤壩有問題,她親自翻查賬本,比對條目,不眠不休好幾夜,端州所有縣令都被叫去詢問,一個字眼也不肯放過,害我脫了幾層皮。”

劉遠山還欲說些什麽,忽而聽得一陣快將樓板踏破的腳步聲,蓄著山羊胡須的小老頭上到二樓,徑直走至曲進寶身側,附耳絮語,曲進寶臉色一變,放下筷子時又故作輕松,拱手道:“縣衙來了份文書等著處置,我先走一步,列位吃好喝好。”

這小老頭是曲進寶手下縣丞,出了酒樓,兩人翻身上馬,帶著十幾個衙役直奔郊外而去。

曲進寶為劉遠山做的假賬,但商人無利不起早,為官者也城府頗深,平時稱兄道弟,背地裏卻界限分明,與虎謀皮也要為自身考慮,是以所有賬本都留著影本,存放於他在縣郊購置的一處田莊裏。

縣丞匆忙前來是告訴他,那處田莊被個弱不禁風的女郎帶人圍了。

到田莊時,天已全黑,曲進寶被馬顛得屁股疼,趔趔趄趄地走進去,揪住管事的衣領,怒道:“你們是傻的還是癡的,栓好門便是,一無手諭,二無文書,量她也不敢闖!”

縣丞提著盞燈籠尾隨而至,見那管事苦著一張臉說:“她穿著官服,又帶著官兵,口稱刺史落在後頭,約莫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不要耽誤官府辦差,小的不敢不給她開門。”

“放屁!方庭柯昨日還在鄰縣,今日趕得過來?”曲進寶氣紅了眼,啐了口唾沫,威脅道,“我現下就去會會她,你要是再拎不清腦子亂說話,當心我割了你舌頭!”

管事點頭如搗蒜,縣丞也一個勁兒地抹汗,曲進寶扶正官帽,眨眼間便掛上事不關己般的微笑,走四方步進了主屋,待看清屋內虛實,他想踢死管事的心都有了。

哪來的官兵?

也就兩個估計是方庭柯調給她護衛周全的武卒,其餘人等大約是她隨意找來充數壓陣的,個頭一般高,又孔武有力,命他們在衣服外面披件黑色披風,戴著鬥笠遮掩面目,烏泱泱地隨在武卒後頭,管事心裏又慌又虛,可不就認錯了麽?

地上橫七豎八地放著幾個箱子,曲進寶瞥了眼,裏面的賬本早被翻得亂七八糟,他面色一沈,卻強裝鎮定,近前幾步,笑嘻嘻道:“這位大人是……”

女官長身玉立,頭發一絲不茍地理進官帽裏,屋內沒架炭火,她怕曲進寶發瘋燒了這些賬本。

她有些冷,卻嫌披風累贅不好幹活,已將其脫去,身上所著棉服是圓領制式,將一截鵝白頸項露在外面,側臉輪廓鋒利中又不失清潤,鼻梁至下頜被攏在燭光裏,線條幹凈利落,像名家以工筆畫繪出來似的,無一筆多餘。

不是濃墨重彩見之難忘的相貌,似空山新雨,也似夜深雪落,疏冷清淡。

她翻著賬本,頭也不擡地道:“萬州刺史府長史李淳,字懷疏,曲明府喚我李淳也可,喚我李懷疏也可。”

槐樹:我怎麽又換馬甲

下章久別重逢,欲火焚燒(咳,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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