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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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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傷

這日,休市的鼓聲早就響過,酒足飯飽的客人不慌不忙地踏門而出,匯入街道上同樣懶散的人流中,背著身後如血的斜陽有說有笑地返家。

近來武侯對坊市看管較松,只要不是入了夜還在外頭亂竄,閉店離市稍有耽擱,都睜只眼閉著眼過去了。

攬松樓二樓,溫如酒執一碧綠酒瓶倚靠窗邊,邊小酌著,邊俯瞰長安的盛世之相,看似漫不經心,其實目光總是駐留在那些碧眼高鼻的異族人身上。

大綏建朝以來一直奉行“道德遠覃,四夷從化”的邦交政策,長安乃國都,更要彰顯包容開放的大國風範,無論是吃住、經商甚至嫁娶……處處對異族人持接納態度,久而久之,自然成為四方輻輳之地。

放眼望去足足有半數的異族人也並不稀奇,能讓溫如酒琢磨好一會兒的是——她發現這些突然湧進長安的異族人應當不是商人。

“小姐在津津有味地看些什麽?”問話之人才從樓下來,他亦出身須彌閣,在攬松樓這處據點喬裝作了算賬先生。

溫如酒表面是攬松樓的廚子,其實是須彌閣四大殺手之一,為了掩人耳目,手下都稱她們為小姐,又以年齡依次稱呼,另外三位不在場,他便直接喚溫如酒為小姐,本來她也是最年長的那個。

“按理說,旅商路上風險頗多,又要不停地搬貨卸貨,這些胡商應雇有武者與力夫,但他們身邊卻只有兩三個武者,看衣著也不像是從普通武行雇來的,倒有些像是訓練有素的兵士,這麽多人喬裝入城,城門卒與武侯沒發現麽?”

人群中既有胡人,也有突厥、新羅、海渾等外族,但溫如酒分不清他們的長相,索性用胡人一以概之。

算賬先生順著她所指望了眼,欲近前一步說話,溫如酒卻拎著指尖在自己周身虛虛劃了個圓,略帶醉意地道:“切勿近身,我方才悄悄下了毒。”

溫如酒醉心用毒,為鼓勵她技藝大成,閣主也允許她挪用一定的經費調制毒藥,她三不五時來這一出,算賬先生已習慣了,收回腳步,掛上笑容道:“小姐江湖裏來江湖去,對朝堂的事知之甚少。”

“這些外族人多半是本國的使者,奉命入京朝拜,城門卒與武侯自然是勘驗過其身份的,他們在入城時需繳械,使者的隨行侍從與兵卒也有限額,朝拜年年都有,長安的百姓見得多了,一眼就知道他們身份,不以為奇。”

溫如酒不懂便問:“那離得遠的豈不是三四月份就出發了,他們千裏迢迢過來朝拜,意義何在?”

“小國麽便是向大綏示好,以在戰時求得大綏庇護,順便討些賞賜。稍微有些實力的國家,君主胸懷大志,前來與大綏維持友好的關系,在經濟上互通有無,又討教如何耕種,如何改革,如何繼續發展。”

溫如酒想了想,用自己更好理解的方式去消化:“就好比武林大會?”

算賬先生展顏一笑:“是。”

“小門小派立足不易,參加武林大會不是為了嶄露頭角,而是為了與名門正派攀上關系,等次稍高的門派可以借武林大會輸送優秀弟子,叫他們與名門之後交流武藝,增長見識,取長補短,這麽說我便懂了。”

算賬先生又一點頭,秋風吹響檐下鈴鐸,他覺得有些冷,將兩手揣進袖中取暖,覆又望著底下漸漸稀少的行人:“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琉,小姐今日所見不足開國時盛況三分之一。”

他原是大綏的子民,受了恩惠才入閣做事,他曉得須彌閣謀劃的是天下改姓的大事,但說到底他是漢人,只要不是外族霸占疆土,只要新的王朝能讓百姓吃飽穿暖,他覺得沒什麽不好。

為自己蟲啃蟻噬每況愈下的國家略作喟嘆後,算賬先生又回到正題,道:“適才漏說了一種情況,有的國家從前受大綏教化,但國力日漸強盛,甚至可與大綏匹敵,可惜因土地氣候限制,再難有突破。”

“中原腹地遼闊,水土豐沃,他們從瘦骨嶙峋的餓狼長成獠牙利爪的猛獸,早就盯上了中原這塊肥肉,這樣的國家也會在朝拜之列。”

似乎猜到溫如酒想問什麽,算賬先生撚了撚在算盤上磨出的繭子,道:“這樣的國家,朝拜所求就很是覆雜了,或是趁機入京探清虛實,或是不按歲例上貢,又提出些無理的要求以試探大綏的底線。”

“至此,已稱不上友邦,但也不好隨隨便便跟他們撕破臉,戰事一起,受苦受難的是兩國百姓。”

溫如酒兩頰染了酡紅,言語間噴出的鼻息都帶著酒味兒:“那平日裏能友好相處?”

“不能。”算賬先生連連苦笑,“女帝登基不久,他們便舉兵進犯,又不戀戰,強盜似的劫掠一空,轉頭便走,邊境處常受侵擾,苦不堪言。”

邸報在驛舍間傳遞,驛舍有大有小,所配給的驛馬有多有少,受其所限,邸報傳遞時快時慢,須彌閣紮根市井江湖,卻有更快獲取消息的渠道。

這些消息會被專門的人手依照機密層級進行分類,也有溫如酒這一級別能看的信件,她心血來潮時會瞄上幾眼,終於聽到自己知悉的內容,眼睛倏然一亮:“你說的是烏傷國?這次他們也來了?”

算賬先生道:“正是,前次烏傷國也來了,來使僅一個要求,求娶公主,那時先帝纏綿病榻,無暇與他們糾纏,自是應了。從前的泱泱大國,竟淪落到用宗室女來換取一時安寧,簡直奇恥大辱。”

他下意識地咬緊了牙根,一掌拍在窗欞上,幾息後才平靜下來,緩緩道:“這次還不知要鬧出什麽幺蛾子。”

“難怪……我廚藝這麽好,攬松樓名聲在外,平日多得是貴女喬裝易服來吃飯,最近卻都少見了,原來是怕被這些蠻子看對眼。”溫如酒邊說邊又飲了口酒。

算賬先生這才想起自己何以上樓來,緊忙阻她再喝下去,拱手道:“閣主舊疾犯得厲害,餘娘子說晚些時候派車來接小姐去給閣主瞧瞧。”

“小姐莫再喝了,當心醉得不省人事,誤了看診。”

溫如酒玉指一勾,酒瓶穩穩掛在她手上,她仰頭飲盡,又擡手一抹酒漬,舉止間盡顯江湖兒女豪爽利落,轉身下樓,將空空如也的酒瓶向後隨手一扔,還不忘奚落自家閣主幾句:“她那個手,華佗在世給她看診也就那麽一回事。”

算賬先生欲伸手去接瓶子,溫如酒腦後長眼道:“別接,瓶身也被我下了毒。”

先生大駭之下緊忙收回了手,心中暗道奇也怪哉,她不是一直在我眼前談天,也一直在喝酒麽,什麽時候下的毒?

入了夜,果然有車來接溫如酒進宮。

金玉車駕在宮門前停下,城門郎識得二殿下車駕,先行了一禮,再接過小黃門遞來的手諭查看一番,謹慎問道:“仍是從前那位溫大夫麽?”

小黃門未答覆,溫如酒掀了車簾一角,微微笑道:“是的,二殿下的手疾一直是我負責照看。”

城門郎目光在她所背的藥箱稍頓了頓,爾後避讓幾步,邊舔著筆尖記錄,邊向門卒示意道:“放行。”

車駕順暢駛入宮城,溫如酒在車上也未閑著,細細與那小黃門了解沈知蘊情況,小黃門說殿下這幾夜時常因腕痛醒來,難以安眠,溫如酒心說莫非是斷情蠱發作了?

“殿下手腕上有沒有長什麽奇怪的花紋?”

小黃門立時否認,還甚為奇怪她何有此問。

溫如酒沒有與他多做解釋,暫時放下心來,又突發奇想地將手伸出車簾感受夜間拂過的風,了然道:“今年入秋入得早,聽說北邊前兩個月都飄雪了,天氣一冷,她的手就疼痛難忍。”

不是斷情蠱發作。

不是便好。

沈知蘊所居宮室安靜得像是閑置了似的,一路所見的宮人俱都腳步輕拿輕放,瞧著就是餘婉調教出來的規行矩步,一直到主殿才隔著門板依稀聽到人聲,溫如酒未有耽擱,即刻推門而入。

整個殿室掌燈不多,唯有沈知蘊近前亮著幾盞,她與餘婉隔案對坐,輕咳著嗽,一手拿著巾帕,一手執著出鞘之劍,正有條不紊地擦拭著劍身。

那柄劍在燭光下泛出冷藍光暈,一看即知非是凡品,聽說是用九天玄鐵鍛制,削鐵如泥,吹毛斷發。其劍身修長纖細,握在男子手中反襯出主人笨重,柔中帶剛,卻很適合女子使用。

此劍從前是衛帝的佩劍,沈知蘊繼承母親佩劍,又為其更名為望舒,舊名就沒有考證的必要了。

望舒,意指故國明月,沈知蘊是在懷念自己的母親與故土。

“閣主。”

沈知蘊擦劍擦得入了神,溫如酒近前喚她,她才擡眸,面色間有些疑惑,柔弱地應道:“你來了。”

接著,卻是向餘婉淡淡遞了個詰難的眼神,餘婉拜倒在地:“殿下一夜醒個五六回,有時甚至徹夜清醒,在外頭侍奉的宮人聽見殿下幾次呼痛,便報於奴知曉,奴曉得了又如何忍得下心,還請殿下贖罪。”

收劍入鞘,巾帕置於手邊,沈知蘊揉按著機械手與腕間連接處,提劍起身,走到刀劍架邊上,莊重地放好望舒,道:“起來罷。”

沈知蘊性子冷淡,待手下卻手段溫和,馭人之術講究恩威並施,她在這一點上似乎天賦異稟,收攏人心輕而易舉。

“不怪你。”沈知蘊稍稍側身,望了眼溫如酒。

溫如酒與她默契十足,很快便接了話,替仍舊跪在地上的餘婉解圍:“自然怪不得餘婉了,你怕舊疾覆發,被我攆去行宮修養,病人自己不想治病,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她。”

“所以,溫大夫這是來押我去行宮了?”

說話間,沈知蘊已回身落座,溫如酒看她長發披散,也不飾修容,想來是近日被傷痛折磨,晚間不一定睡得著,困到極致才能睡下,睡無定時,簪子與發釵插了又摘,麻煩得很,索性披頭散發。

溫如酒拍走她遞到眼前等待被捆束的雙手:“現下再來賣乖已經晚了,該你紮的針一根也不會少,該你吃的藥我多加幾味黃連進去!”

“無礙,我已叫餘婉備了糖塊,含一含就好。”沈知蘊掩唇輕笑。

餘婉見此,心中終於松快了些。

她們年齡相仿,溫如酒喚她閣主卻未視她為主人,心直口快,有什麽便說什麽,沈知蘊心事太重,又嚴肅慣了,身邊正好缺這麽一人,是以兩人最是處得來。

“我即便早些時候曉得,也不會勸你去行宮修養,最近你離不得長安,對麽?”溫如酒問道。

左手被溫如酒握了過去,擱在藥囊上,沈知蘊另一手攥住了桌案邊沿,第一根針已紮入皮肉,先是細密的刺痛傳來,接著又慢慢緩解了叫人恨不得以頭搶地的劇痛,沈知蘊有些難受地合了眼,纖長的睫羽很快被汗濡濕。

她緊緊地攥著桌角,聲線不穩:“此次萬國來朝,是最關鍵的時候……”

溫如酒曾說,她的手腕之所以會痛,一半是真的痛,一半是她心障難除。

手腕稍微有些疼痛,立時便會喚起她當年被發瘋的母親斬斷手腕的記憶。

那日是在清涼殿,她因為與別的公主走得近了些,便被衛靜漪劈頭蓋臉罵了一通,她跪在地上梗著脖子不肯認錯,越想越委屈,對衛靜漪嚷了句“她是我的姊妹,如何不能一塊玩”。

話音落下,周遭如遭雷擊,整個世界無比安靜。

她還太小,不曉得這句話在剎那間化作了最快的刀,狠狠地紮入衛靜漪的心口,也在剎那間化作了最鈍的刀,一下又一下地劃過衛靜漪心尖嫩肉。

她頭一次在母親的臉上見到如此扭曲的面容,也頭一次從母親的嘴裏聽到如此難聽的話語——孽種,你果然姓沈,非我衛氏人,你身上流淌著這世上最骯臟的血脈,你不配活著,我最初便不該將你生下來,胎死腹中才是你應得的下場!

衛靜漪似乎在罵她,又似乎在透過她的面容罵另一個人,她來不及分辨什麽,只聽一記利刃出鞘聲,待她反應過來時,左手已被斬斷落地,她甚至連痛都未察覺到,先被那只血肉模糊,指節似乎還在跳動的斷腕灼傷了眼。

血濺滿身,在她的衣服上,也在衛靜漪的衣服上,像是她斬也斬不斷的血脈相連……

溫如酒施針處以珠簾隔斷,餘婉靜靜侯著,直到沈知蘊分外虛弱地喚她入內,她才掀了珠簾,走進去道:“殿下?”

機械手重新接好,再戴上手套,已無人再看見殘缺,沈知蘊卻仍舊不動聲色地以衣袖掩了掩,再擡頭,又恢覆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面容。

她聲音喑啞地吩咐說:“我想起一事,近日有獵手在圍場試獵,獵物經過處理分往各處,先前有人送來些鹿肉,我胃口不好,是吃不下了,你叫後廚勻出宮人的份,餘者送去給般般。”

她顯然累得很了,額間淌滿了汗,說話有氣無力,卻強撐精神來交代這個,溫如酒細細品了品,咂摸出幾分溫柔,情不自禁發出了促狹的笑聲。

“你想吃?”沈知蘊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溫如酒道:“般般可以吃,我便不可以麽?閣主好生偏心。”

沈知蘊一陣頭疼,忍著氣對餘婉說:“也給她勻些。”

“綠腰也要吃呢。”溫如酒收拾好藥箱,坐無坐相,半倚桌案,快將自己扭成了另一條綠腰。

餘婉一怔:“一條蛇,那畜牲……”

“什麽畜牲,綠腰是我用來試毒的寵物。”

沈知蘊又想起一事:“那只狗,她有空回家去餵麽?”

“四小姐被調去了四方館,想必無暇抽身,不過她倒是有個名叫鄔雲心的好友,那人在都水監任職,交往甚廣,酒肉朋友很多,她即便沒空,應當也會叫朋友幫忙餵狗。”

沈知蘊緘默一瞬,沒有問莊晏寧緣何調去的四方館,整句話裏只落眼於一處,說道:“她什麽時候結交的朋友?查查底細。”

餘婉稱是,又退下去安排鹿肉的事了,溫如酒沒有要走的意思,以手支頤,嘖嘖直嘆:“閣主未免管得太寬,還是不喜歡般般身邊有其他人啊?”

沈知蘊從木盤中取了帕子擦汗,並不理她。

她本就生得十分出挑,五官走線流暢,無一處可被指摘,這會兒低垂著眼,一點一點拭去額面上的汗珠,臉色蒼白,頭頸彎折的曲線都似不堪一擊,脆弱至極的模樣與平日大相徑庭,反而別有一番意趣。

“閣主現在這副模樣真是誘人,般般若是見了,指不定喜歡得發瘋。”溫如酒忍不住道出心中所想。

沈知蘊冷冷看她一眼:“你才是瘋了。這話太失體統,以後不要再說。”

喝了酒是有些上頭,但溫如酒曉得分寸,沈知蘊既已著惱,她不好多說什麽,當下便拱手告退。

溫如酒離開以後,沈知蘊將擦汗所用巾帕全都丟回木盤上,叫人取走,沒了腌臜的東西,殿內似乎幹凈許多,她晨起時才沐浴過,現下出了汗又嫌臟了,餘婉熟知她習慣,她才起的念頭,殿外就有宮人來稟:“殿下,熱水已備好。”

“曉得了,稍後便來。”

沈知蘊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溫如酒似陰魂不散,人走了不假,那句有失體統的話卻一直縈繞在心頭,她在殿內踱步幾回,鬼使神差地取了銅鏡來觀視面容,看著看著,心口竟無端端地熱了起來。

道德遠覃,四夷從化——《唐通典》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琉——王維《和賈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

有些詩詞引用太常見了,屬於人人都知道的就沒標,有時候也會忘記標,如有疑問可以留言,我自己是不會寫詩詞的啦,沒這個水平。另外再強調一下,仿唐制,但是架空,所以我來考據就行了,大家沒有考據的必要。

二殿下,似乎是我筆下一款很純情的1,說也不讓說,做也不讓做,怎麽自己心熱臉紅了餵……五千多字,也算二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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