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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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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

濯春塵撂下一句交代便匆匆離去,實在不像她細致的作風,足見妹妹在其心中的重要性,但這麽多年都難有消息,今夜的信號彈竟來得這般湊巧?

施法者才走,以幻術搭建的涼棚也頃刻間化為烏有,但因果酒與破雪劍還擱在“桌椅”上,兩人也維持著坐姿,易泠心中的疑慮來不及成形,很快起身,左手往旁撈了一把破雪劍,右手下意識扶了一把半醉的人。

那人倒是比她想象中自覺,也未被酒意剝去所有的神智,曉得自己暈乎乎的站不住,身邊再沒有旁物可以倚靠,便順手送來溫涼的掌心。

是真醉了,腳步虛浮,身體不聽使喚似的,想依偎,又不想依偎,晃來晃去,差點栽倒,易泠這才註意到李懷疏另一只手及時拎起了因果酒,她東倒西歪,酒液也隨之傾灑在地上,河灘被洇出一團團黑色的陰影。

“還要喝?”易泠一手執劍,一手擁緊了她綿軟的腰,好笑問道。

耳廓被這道溫熱的氣息拂過,李懷疏覺得後頸仿佛螞蟻爬來爬去似的,半邊身子酥酥麻麻的,她拎著酒壇,站不住,也懶得再勉強,就這麽不成體統地靠著易泠,抿了抿唇,半睜著眼道:“我送給你的包袱裏好像有道解酒符。”

不知幾時,衡度司連車帶人消失得無影無蹤,易泠眉梢一挑,疑慮愈深,步履加快,將李懷疏攙扶至青石邊坐下,利落地在元寶包袱裏翻找,口中卻道:“怕我趁你喝醉了對你動手動腳?”

符紙堆在一起,乍一看長得都差不多,李懷疏認得攤主硬塞給她的解酒符,從易泠指間捏住了淡黃的符紙,示意對方就是這張,又擡眼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她的指腹稍稍往下滑,撫過易泠擦傷了未處理的手背,只這一個舉動,再未多言。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易泠先別開眼去,低頭查看解酒符如何使用,李懷疏卻多看了她幾眼,指尖空撚著,視線又別有目的地落在她修長白皙的手上。

“易姑娘應當也察覺了,衡度司的鹿車與濯姐姐的離開都有些蹊蹺。”

李懷疏揉了揉眉心,頭疼道:“無論是否是我多想,但事關緊要,這個時候我不能醉得不省人事。”

“那這酒……”易泠瞥一眼她救回來擱在手邊的酒壇,笑了一聲,“看你是愛酒之人,可惜酒量著實差。”

她的笑聲有些不一樣,沒那麽沙啞了,是錯覺麽?

李懷疏背靠青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易泠光滑的喉間,恍然道:“這才是你真實的聲音?此次無盡墟之行使我曉得了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所以你是用了什麽法子呢?”

“你喝醉了。”易泠看懂施咒的方法,擡頭看她,由著她一動不動,指尖在自己驀然擡起的頸項處輕輕刮了一道。

聲音好像又是原來那樣了,聽不出絲毫熟悉,李懷疏怔怔地收回手。

“恕我直言,易姑娘……不大像死了妻子的人。”

“哦?何出此言?”

易泠擺出願聞其詳的姿態。

“死了妻子的人,猶如殿下那般,魂魄似乎也被勾了去,對世間萬物再無留戀。”李懷疏眼中醉意殘存,撐不開眼皮似的,仿佛很快就要睡過去。

解酒符捏在手中,易泠停下來看她,淡笑問道:“那你覺得我是怎樣呢?”

“你……你更像是……”李懷疏斟酌了一番字詞,豎起一根指頭在她眼前晃,擬了個比喻,“更像是妻子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你來冥府不是尋她,是捉她。”

指頭驀地被捉住,李懷疏掙了幾下沒掙開,茫然地隔了張狐貍面具看著易泠,心中被突如其來的失重感縈繞,她覺得自己方才所言的確說中了一些事實,但不知為何,緊隨而來的是莫名的慌張與心虛,使她有些不敢與易泠對視。

易泠捏著她雪白的指頭,在骨節處稍加了力道,意味深長道:“你說的沒錯,她對不起我良多,又很不聽話,我眼下很後悔沒將鐵鏈帶來,將她鎖拿了事。”

“一日夫妻百日恩,咳……妻子同妻子想來也一樣,若非涉及原則的問題,易姑娘還是好生同她談談,說開了比較好。”李懷疏低垂著眼,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尖。

易泠沒好氣地掀了掀眼皮,並指劃過解酒符。

捏咒燒符,符紙燎作灰的瞬間,李懷疏身子一軟,以手撐地,狠狠捏了一把沙子,易泠看她臉色煞白,大口喘氣,以為自己哪一步出了錯,湊上前去,握住她雙肩,臉色凝重:“怎麽了?”

李懷疏覺得自己慢慢沒那麽暈了,取而代之的是腹中劇烈的灼燒感,比尋常的宿醉難受百倍,這大概是以咒解酒的代價罷。她半跪在地上,掌心被細碎尖銳的砂礫磨痛,邊喘氣邊淌冷汗,咬牙忍受著腹中一遍又一遍席卷而至的劇痛。

聽易泠這麽一問,李懷疏擡頭看她,痛得幾乎脫力的這一瞬不知將她認成了誰,捂著腹部朝她靠了過去,疲倦地閉眼,睫毛輕顫,低聲道:“疼……”

“你非要用這解酒符……”易泠心中一陣柔軟,微微側轉頭,與她額間貼了貼,觸到了滿頭的汗。

李懷疏閉著眼,眉頭仍然緊蹙,沒力氣爭執,也忽視了易泠責備中透出的關切,胡亂應道:“嗯,我總是自己找疼。”

她只是微微弓著腰,好像還受得住,但稍稍能遮住旁人視線的地方,她卻用力地捂著腹部,手背青筋畢露,痛苦的呻吟也被堵在喉間。

她從幼時就習慣了吃苦忍痛,一家之主,一府之君,走到哪裏都應不卑不亢,儀態端方,也擁有將滿身傷痕藏在光鮮皮囊之下的本事,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她更以為自己做到這些本就是應當的。

易泠拿開了她的手,輕輕揉搓著她的腹部,因她已是冰涼的魂體,一點點凡人血肉之軀的體溫渡過去都會很舒服,過了半晌,解酒符效用稍解,李懷疏覺得不太疼了。

“孽海臺……非去不可麽?”易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興許是她的懷抱有些溫暖,李懷疏擁著她,竟舍不得松開,直至她問起孽海臺,猶如當頭一記棒喝,李懷疏清醒過來,從她懷中脫離,扶著青石緩緩起身,看了她一眼,似是不解她無緣無故的挽留之意,沒甚力氣地笑了一聲:“當然。”

她仰頭望著無盡墟變幻莫測的蒼穹,冥府的天同人間的天一般,都在天界籠罩之下。

她面色慘白,唇無血色,身板單薄得像是隨時能被風吹走,被疼痛折磨過的眼眸依舊清明,握拳後又松開,篤定道:“我已死過一回了,還怕什麽?此去孽海臺,天要罰我滅我,由它來罷,橫豎是個不講理的東西,我救我想救的且能救的人,從前至今,意願從未更易。”

易泠在她身後飲盡因果酒,省得還得拎個酒壇,抹了嘴角,挎上元寶包袱,提起劍,走到她面前,湊近嗅了嗅,李懷疏躲了躲,問她道:“作甚?”

“以為你酒還沒醒。”說罷,煞有介事地擡頭望了望天,孩子氣地一下子跳開三米遠,疑心有雷要劈她似的。

李懷疏提起嘴角笑了笑:“一道天雷劈死我怕是不太盡興。”

“那客棧名喚塵來塵去,怎麽過去?”她一邊問,一邊挨了過去。

兩人心血來潮地玩起了你挨我躲的游戲,地上兩道影子若即若離,反倒顯得纏綿悱惻。

易泠道:“我也不知。”

指著前方漸漸散開的人潮,道:“跟著他們,說不定會有發現。”

後半夜,癡念水邊的生靈或是如同賀媞散盡了魂魄,或是拾一盞河燈飲鴆止渴,笑過哭過,又緊緊攥著自己的骨券,渾渾噩噩地走遠了。

李懷疏攔住其中一青衫男子,向他打聽塵來塵去,原以為隨隨便便一間客棧,他不一定曉得,那青衫男子卻懶洋洋地揚臂一指,道:“二位去那處瞧瞧。”

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滿是人影,什麽也看不出來。

那男子提不起興趣與她們細說,捶著胳膊腿擦肩走開,好在又路過一婦人,推著裝了蓍草汁的小車,被攔下,便抹了把汗,慢聲說道:“二位初次造訪無盡墟麽?唉,每到子夜,癡念水邊離魂無數,從人間跟著來的親朋好友若想相送,也只能送到孽海臺,再遠的忘川卻是渡不了了。”

“要去孽海臺,須得經過魍魎村,塵來塵去是那村落裏最大的一間客棧,客房充足,服務也很周到,每個子夜都會將大批的紙紮車派到癡念水邊接客人。”婦人也朝水洩不通的地方指了指,“就是在那處上車。”

李懷疏與易泠互換了個眼色,向婦人道謝後,並肩朝登車處走去。

河灘西面盡頭,數不清的紙紮車停靠在路邊,遠遠望去好像白幕一般。每輛車前都有一人拿著貔貅石負責收錢,車內坐滿了,那人便撐著車板也跳坐上去,只見車夫鞭子一甩,紙紮車轆轆而去。

秩序井然,看著人多卻並不雜亂,很快,易泠用濯春塵先前留給她的骨券刷了貔貅石,兩人都坐上了同一輛車。

黑暗中,一輛馬車緊隨其後。

斥郜坐在車廂裏,身旁另有四名氣息高深莫測的高手,他下半張臉戴著可怖的獠牙面具,鼻梁上有道褐色刀疤,一雙眼中浸滿了冷漠殺氣,握緊刀身,沈聲道:“跟那紙紮車上的人通過氣,只要一入迷蹤林,立刻動手。”

左側高手問道:“其中一人是……恐怕不好貿然動手罷。”

斥郜也有同樣的顧慮,他們是衡度司豢養的殺手,但是人非鬼,更比不得玄鏡的仙身,弒殺人間帝君這樣的事做起來肯定畏手畏腳,請示玄鏡,玄鏡卻輕蔑一笑,拾起記載兩人生平的玉片,道:“誰叫你們動手殺皇帝了?使她們二人分開就行。”

“何以選在迷蹤林下手,你莫非不清楚麽?”

迷蹤林,名為迷蹤,一指踏入叢林以後容易迷失方向,終生難以走出,二指吸入叢林中的迷障後會被喚醒心魔,君子不覆君子,小人易墮地獄,同伴之間互相廝殺也是常有的事。

玄鏡纖纖玉指撫過玉片,一副等著看熱鬧似的口吻:“她二人本就結仇結怨,屆時是誰殺了李懷疏都未可知呢。”

那高手還在等候回覆,斥郜揉著生了厚繭的指腹,道:“玄鏡大人既然吩咐,照做即可。”

一般月初或者月末會因為身體的不可抗力更新停滯……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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