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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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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

康瑤琴穿著錦緞織就的衣服,顏色與紋樣都樸素極了,發髻纏成京中貴婦時興的樣子,金釵玉篦也是最普通的款式,稱不上鋪張。

她原本應是旁的姓氏,康姓是隨了一胡商。

康別春往來長安與碎葉城經商,途經遭了水患餓殍遍野的村莊,收養了屍山人海裏頭尚有氣息的嬰孩,自此以後兩人以母女相稱,與親生無異。

隨母游歷十幾年跋涉幾萬裏,康瑤琴學文識字,見多識廣,行事利落幹脆猶如雷霆,平日處理事務總將一碗水端平,也有能耐叫宵小生不起事端,是以近來雖逢多事之秋,府中還算風平浪靜。

輕聲詢問的婦人容貌可親,神態更是溫和,彎著腰去遷就輪椅上的李識意,一雙略帶風霜的眼睛明明滿是關切,卻將對方望得低下頭去,只剩個不知何意的頭頂。

康瑤琴仍是一笑,輕撫發絲的手順著往下到了後頸,橫過掌心親昵地拍了拍:“曉得這麽做對不起阿娘了?”

這麽做,自然說的是她短短六七天尋死了兩次。

頭一次是真正的李識意,再一次卻是李懷疏自己。

她重生以後心境轉變幾回,起初意識模糊,正經受萬蟻啃噬的劇痛,□□聲嗚咽在喉中,再鐵石心腸的人都不忍入耳。

過了不知多久,她艱難地睜開仿佛被膠住的雙眼,尚未有別的舉動,先被緊緊抱住,那人將她揉了又揉,舍不得放開,眼淚滾落到衣肩上,使她混沌不清的腦子被澆透出一個濕淋淋的天亮來,視線慢慢納入這間屋子,曉得了所處何方,也曉得了這人是誰。

明明是借的身體還魂,無處可棲的痛卻似乎還在作祟,在溫暖有力的臂彎中,她松開與疼痛較勁的唇齒,被繈褓包裹的嬰兒似的,不由自主地溺進了註滿溫情的踏實裏。

李懷疏緩了幾口氣,煞白著臉,眼淚竟也無知無覺淌了下來,她張唇喃喃道:“阿娘……”

這人的臂彎其實有些陌生,是將李識意視若己出的康瑤琴,也是將李懷疏幼時養的貍奴烹成菜肴騙她吃下,使她再不敢因著貪玩耽誤課業的康瑤琴。

是妹妹的阿娘,卻不是我的阿娘,她不舍的並不是我。

康瑤琴的眼淚勾得李懷疏有了些許茍活於世的貪念,前後不過半個時辰,這念頭便煙消雲散了。

眼淚不是為她流的,湯藥也不是為她而煨,她每多活一日就能更深刻地體會到康瑤琴並非做不好母親,只是做不好她一人的母親。

藏了多年的期盼被從心尖剖開一道口子深入心底剜出來,晾到太陽底下沒日沒夜地曝曬,隱痛成了明晃晃的一根根刺。

她生死簿本就被判了這筆死劫,是定局,上輩子唯一牽念也做了了斷,赤條條地來去對誰都好,沒道理頂用他人性命去貪享與她無緣無分的母女親情。

更遑論這個“他人”是與自己感情深篤的妹妹。

李識意雙親去得早,身體又有殘疾,輪椅碾過滿地落葉的中庭發出清脆聲響,那是她去過最遠的地方。

人生歡愉說多也多說少也少,一是阿娘,二是姐姐,三是自家庖廚上屜蒸制的包子皮薄餡大,西市趙家娘子巧手秘制的見風消,櫻花畢羅酥軟可口……

七娘生來嘴饞,口腹之欲被世間珍饈填得饜足,忘了十之八九的不如意,得一二點慰藉,就能望著老天由衷誇讚一句“待我不薄”雲雲。

李懷疏那日去偃師堂訂做機關軸承自由運轉的輪椅,順路從衣衫襤褸的老嫗手中買了一簍小魚——便是眼下在池塘活蹦亂跳長了存許的錦鯉魚群,也差點被七娘當做食材送到後廚刮鱗剖腹煮了吃。

貪吃成這樣,哀慟之至竟情願做個餓死鬼與她同生死。

心安理得從至情至性的妹妹處偷得餘生時光,李懷疏自問做不到。

她向玉芽問清楚來由,思來想去也不明白因何如此,只得依葫蘆畫瓢又“死”了一次,以為這樣李識意就能回來,結果徒勞一場。

將自己關在房中苦苦思索了半日,李懷疏確實想通了,在弄清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之前她不能死,這副軀體不屬於自己,她也無權處置與苛待,萬一李識意回得來呢?

想通了,如何與康瑤琴相處卻沒想通。

皮囊騙得了人,她不敢仰起的臉,往別處游移的眼神,喊不出口的阿娘……一件件,一樁樁,無時無刻不在露出破綻。

康瑤琴無微不至的關心像一根她無福消受的魚刺,不上不下地梗在喉間,李懷疏默然半晌,平生所學都敗給了無所適從,什麽也說不出來。

池面被微風吹皺,寒風襲人,李懷疏以拳抵唇咳嗽幾聲,狐裘衣領被康瑤琴細致攏了攏,她雙肩微微一顫,鼻翼翕動,嗅到了若有若無的香燭味,再仔細去聞,又似乎只是自己牽強附會的臆測。

“夫人,這便是你家七娘?”

孔曼雲出聲詢問,無意間替李懷疏解了圍。

她將目光落定在李識意綴滿紋樣的衣襟上,繡線妙法勾了兩朵艷紅飽滿的臘梅,鳥喙將其銜住,栩栩如生的雲雀枝頭展翅,像是要乘風而去。

聽聞李氏先祖九死一生時夢見雲雀銜梅而脫困,之後便以此為族徽,梅花的數量最高為九,最少是二,奇數男,偶數女,又因身份尊卑或有殊異。康瑤琴與李識意之間卻整整差了六朵,想來世家規矩繁瑣,她們仍只是口頭上的母女,過繼或認養的儀式均未走過。

孔曼雲奇怪的是,李識意的身份地位與自己所想很有些出入。

雲雀區區銜了兩朵臘梅,恐怕她父親雖然入了宗譜,但實在是遠得不能再遠的親戚——這麽說也很蹊蹺,李氏一族起於趙郡,幾百年來因故分裂遷徙的族人不在少數,除去京畿向來是本家所居之地以外,其餘各州都或多或少散布著宗族血脈。

李識意的父親既然是遠支,與本家的聯絡必不密切,雙親出了事還有祖父祖母幫忙照料,再不濟,嬸姨叔伯也能出幾分力,身體孱弱離不得人的孩子怎會被送到長安給少有往來的主母養育?

“孔醫正。”

這聲音是豁然起的一陣清風,將孔曼雲猶自納悶的聒噪心聲吹到了天邊,匆忙聚攏的目光凝在前方,微微一怔。

李識意適才低著頭,她只是見到了纖纖弱質的大概輪廓,這會兒朝她不遠不近地望過來,五官標致歸標致,仍是溫溫的,橫眉吊眼也燎不出幾分囂張氣焰,自娘胎帶來的病氣附著於肌膚腠理,一瞧就知道是個病秧子。

一雙眼生得觀之難忘,歙州的上等墨也點不出的湛亮漆色,瞳仁與眼白分布得正正好,說不清是什麽眼型,眼尾總是向上彎那麽一點兒,像是借此鉤住了易散的歡喜,越積越多,終於釀成簡單豁達的情緒,用它去充盈眉鼻之間剔透的容器。

孔曼雲又一定睛,李識意確實唇角帶笑,但她卻覺得跟恍惚一眼有些微妙的區別。

這一時半會兒,她也說不上來區別何處。

“你認得孔醫正?”

康瑤琴很是詫異,七娘足不出戶,孔曼雲又是頭一回來到府上,兩人應該素昧平生才對。

可不是認得麽?

甘露殿是中宮居所,廢帝還沒到冊納的年齡,女帝才即位,從前還是殿下時府裏也不曾有過伺候的人,偌大的宮殿因此空懸。

李懷疏被沈令儀囚禁在那處於情於理不合,她妄圖瞞過史家筆法,幾乎不見外人,日日入殿請脈的孔曼雲倒彌補了她幾分新鮮。

這人開的藥方最苦,針也下得最痛,棋藝爛得要命不說,輸得多了癮愈發大,還總悔棋,忍不住說她幾句,次日的藥就苦得沒法喝下去。

但那時實在憋得慌也疼得緊,來來去去也只棋局上還剩點樂子,她捧著臉似西子捧心,皮相是個美人,命不久矣的模樣也肖似,素白的手在玉盤間起落,吞去白子大片江山。

孔曼雲咬牙切齒地說:“奸臣!”

她笑一笑,也不客氣地回敬道:“庸醫。”

庸醫默然了半晌,眼中隱有哀痛:“我……的確救不了你。”

奸臣褪去了張牙舞爪的官服,素色袍衫最是平易近人,窗外日色將束著玉簪的半截身子照在竹影濤聲的屏風上,薄薄一片剪影,清麗可人,像是摽梅之年的少女,歲月在庸醫口中卻無幾日可蹉跎。

李懷疏在棋甕中撚著棋子,清冷面容仍自神色淡淡,睫毛卻顫動得溫柔,好似怕驚醒入夢之人:“救不了,救給她瞧也成。”

他鄉遇故知,他鄉是李識意的他鄉,故知是李懷疏的故知,遇是喜相逢,可作笑談,能共飲酒。

但故知與新交之間差了一盞她曾見過的明月,千裏既不同風,相逢也唯有迎面不相識。

空蕩蕩的寂寥感鋪天蓋地襲來,將她化作一粒落不了地的塵埃,既不是李識意,好像也不是李懷疏,那我究竟是誰呢?

李懷疏輕輕斂眉,餘光瞄一眼不出聲的康瑤琴,頓了片刻才道:“阿姐與我說起過。”

她從小就這樣,說了謊犯了錯,得覷著康瑤琴的臉色才敢往下交代。

康瑤琴低頭看著李識意慢慢透出顏色的耳尖,目光游移到了她臉上。

阿姐,李懷疏?

孔曼雲清清嗓子,繃著下巴,不大自信地問:“她怎麽說的?”

“說孔醫正妙手仁心,為人嫉惡如仇,正直磊落,堪當太醫署之表率,只一樣不好。”李懷疏笑了笑,“對弈時,棋子握不穩。”

孔曼雲臉色青了又白,見李識意笑得一派天真,好似不知道棋子握不穩說的就是悔棋,她若再解釋辯駁什麽可就多餘了,於是咳嗽一聲,問康瑤琴:“在此處診脈?”

“不說天冷風寒,也從無此待客之道,茶水已備好,醫正且隨我來。”康瑤琴笑得隨和。

半個時辰後,孔曼雲給李識意問完診,為表謝意,康瑤琴一路送她出府。

“脈象平穩無甚異常,依您之言,中書令對七娘來說是十分緊要的人,突聞死訊,她一時經受不住劇變以致性情迥異也情有可原。”孔曼雲說,“至親離去,無動於衷才應當好好治治心病罷?”

康瑤琴擡手挑開新垂的柳,聽出言外之意,眉目間卻無慍色:“醫正對我似乎有誤解。”

“誤解?”孔曼雲拎著眉頭在康瑤琴臉上瞧了又瞧,端莊有,淑柔也有,女兒過世的難過卻半分也尋不得。

她停下腳步,冷言冷語道:“李懷疏的遺體呢?難不成當娘的拿草席裹了便葬了?”

“也得我有的裹。”

“……什麽意思?”

康瑤琴側過半張臉,她今日沒來由有些疲倦,睫毛不堪重負般垂下一半:“從頭到尾,只聞死訊,不見屍體。”

宮裏帶來的消息,停靈的殿宇遭了一場春雷,大火燒盡了遺體,禦前中官給了幾件貼身衣物,勸她節哀,走走過場便回宮覆命去了。

真如此湊巧?

康瑤琴心裏另有猜測,因事涉九五,不敢妄下論斷。

過了月餘,那位中官再度攜旨意而來——陛下要納李識意為侍君。

魏郊拿眼風瞟了瞟輪椅上攬風拂柳似的女子,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頗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認可。

康瑤琴欲言又止,魏郊和善笑道:“夫人可是有什麽想問的?”

依他官階在禦前可稱是個人物,姿態卻很親和謙恭,所賜錢財只略拿了一些當是宮裏宮外跑一趟的辛苦費,前次傳口諭時也是這般謹慎且知分寸,康瑤琴心中作過計較才低聲問道:“侍君?”

魏郊笑得不顯山不露水:“我綏朝有過這樣的舊例。”

先頭那位女帝晚年昏聵,聽信妖道以陰補陰延年益壽的邪術,納過幾位女侍君。

“我家七娘鮮少出府,何來的機緣?”

“另一中官前幾日出宮辦差,途經西市有幸得見李侍君玉顏。”

二人交談就在近處,李懷疏一字不漏地聽見,忍不住扶額,指尖搭在眉間無奈地叩了兩下,心中連道幾聲“冤家”。

她悔不當初,上什麽街尋什麽放生池邊的半間兇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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