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妖王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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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顧九重好像再也聽不見外頭的聲響。

他凝視著景亦, 正想開口說些什麽, 秘境再次震顫起來。

周圍的景物頃刻化為飛煙,所有人都置身於虛無的黑暗之中, 無法動彈。

一註光,緩緩灑落。光影之中,一道身影徐徐浮現。

慕緣震驚擡頭, 看向光影之中的人。

靈犀秘境之主現形,秘境的傳承,終於迎來了新主人。

慕緣垂下眼, 極力穩住心神, 雙手卻輕輕顫了起來。他早已做好了與秘境一同崩碎的打算, 卻真的等到了這一刻。

但等了片刻,慕緣卻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他擡頭看去,卻見秘境之主身子發顫,竟比他還要激動。

秋似弈站在光影之中,好不容易才穩住心神, 朝景亦和顧九重走去。

“恭喜你們,通過了我的試煉,隨我來吧。”

轉頭看向驚詫的人群,秋似弈淡淡擡手,引動了天道之力, 令眾人無法吐露關於靈犀秘境的一切。

眼看就要被傳出秘境, 洛青淩心底一嘆, 他終究是無法通過試煉。

然而下一刻,踏他便被一股玄妙力道托起,飛向秘境內的某處地方。

“慕緣……”看到慕緣強行留下洛青淩,秋似弈疑惑開口:“你這是?”

慕緣眼神一凝:“我有些事要問他。”

這洛青淩所修功法與山河宗一脈相承,極有可能與南境有關。

慕緣擔心萬劫劍墻出了什麽變故,這才留下了洛青淩。

秋似弈沒有多問,引著顧九重和景亦走向光影。

258開心道:“你看,我就說我們宿主很厲害吧!”

748卻說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個世界也太隨意了吧,所謂的試煉,就這樣通過了?

顧九重和景亦也有些楞住了,看這秘境之主的樣子,好像恨不得趕緊把傳承送給他們一樣,會不會有什麽陰謀?

仿佛猜到了兩人心思,秋似弈引動陣法,看向顧九重緩緩說道:“妖王印寒,好久不見了。”

妖王印寒?

想到景亦這個世界的文案,顧九重和景亦皆是心口一跳。

然而更讓他們驚訝的還在後頭。秋似弈又看向景亦道:“你不要怕,我知道你是宿主,因為你身上的系統正是我送的。”

景亦徹底楞住了。

他成為宿主已經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已記不清楚,最初的他究竟是誰。

但此刻,景亦心中隱隱察覺到了什麽。來到這個世界後,他從來沒有接收到半點關於原主的記憶,卻又覺得一切都很熟悉。

難道……這個世界,就是他最初的世界?

只是,為什麽靈犀秘境的主人,說顧九重才是妖王印寒?

秋似弈嘆了口氣,要解釋的東西太多,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說起。

想了想,他擡手,造出一片幻象。

“我知道你們早已忘了關於這個世界的一切,現在,我把這記憶還給你們。”秋似弈緩緩開口。

顧九重和景亦沒有出聲,怔怔地看著面前驟然變幻的景物。

北風急旋,大雪滿山。

秋似弈引著顧九重和景亦朝山頂走去,不久,他們便看到了一個人影。

這人竟與顧九重長得一模一樣。

顧九重皺眉開口:“這是妖王印寒?”

聽到顧九重的語氣,好似在說一個陌生人,秋似弈心底一嘆。

他點點頭道:“確切地說,妖王印寒就是你。我認識妖王印寒的時候,他已有渡劫修為。但他生性殘忍暴戾,為天道壓制,遲遲不敢飛升渡劫。”

“當時人族渡海真人,修的是無欲劍道,也是遲遲不能飛升。這時候渡海真人想到一個法子,修士修煉到分神境時,可以制造分神。渡海真人將自己所有欲望,制造出一個分神,然後又親手斬殺了這個分神,終於做到了真正的無欲。”

“妖王印寒也想效仿此法,於是在一個雪夜,他走上山頭,用他內心深處的弱點——怯懦、善良、畏懼……制造出了一個分神。”

秋似弈話音落下,面前的人影驟然一動。

妖王印寒緩緩擡手,掌中靈氣鼓動。不知過了多久,一只巴掌大的雪白團子,跌落在他的掌心之中。

景亦和顧九重神情一震,這白團子,正和景亦在這個世界化形前的模樣分毫不差。

“而你,就是印寒用弱點造出的分神。”秋似弈看向景亦輕聲道。

景亦有些驚詫地擡起頭,他一直以為,在末世裏,是他和顧九重第一次見面。

電光火石之間,景亦神色一怔。

他忽然想起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曾得到一個道具,名為弱點探測器。

當時748對顧九重使用了道具,得出的結果是……顧九重的弱點是他。

他就是,顧九重唯一的致命弱點。

景亦轉過頭,看向落在印寒掌中的白團子。

幾乎是在同一刻,幻象之中,印寒也低下頭,皺眉看向掌中的白團子。

這就是凝聚了他全部弱點的分神?

好像只要輕輕一掐就能掐死了。

不過,這也不奇怪。他身上的弱點,幾近於無,所以造出的分神才這般弱小。

就在這個時候,掌心中傳來一陣輕癢。那白團子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呆呆地看著印寒,然後笑了起來,在他掌心打起了滾。

印寒漸漸收攏的指尖驟然一松。

這東西看起來又蠢又弱……可,它竟然不怕自己。

面前的畫面驟然一變。

依舊是這座雪山,印寒立在山頭,揮劍斬落一片雪花。

他五感極強,整座山的動靜都能輕易察覺。此刻,他感知到自己的弱點分神,正費力地朝山頂走來。

印寒皺眉,那一日他鬼使神差地沒有殺自己的分神,這分神便纏上了他,無論他去哪裏都要跟著。

印寒放出靈識,看向他的弱點分神。

雪地之上,有他上山時留下的足跡。此刻,一只圓鼓鼓的白胖鳥兒,正用左邊爪子落在他左腳的足印上,右邊爪子則顫顫擡著,不敢落下。

可他實在太胖了,這般單腿站著,很快就身子顫動搖搖欲墜起來。

印寒冷眼看著,就在他以為白團子會跌入雪地之時,白團子左爪一動,竟墩墩地飛了起來,落到了他右邊的足印上。

這一次,白團子落下的是右邊的爪子。

左爪,右爪。左爪,右爪。

白團子就這麽單腿切換著,費力地朝山頂爬去。

印寒實在受不了他這蠢笨模樣,足尖輕點,落在白團子的跟前。

白團子驟然受驚,嚇得朝後一倒,滾了幾滾。好不容易穩住身形,白團子瞪圓了眼睛,朝身下看去。

看清了自己跌落在印寒的左邊足印上,白團子趕緊將右爪縮進了絨毛裏,努力擡起身子。

印寒簡直要氣笑了,他究竟為什麽要留著這個弱點分神?

難道要留著時時提醒自己,他內心深處也曾這麽愚蠢軟弱嗎?

印寒蹲下身子,將那白團子拎了起來,冷聲問道:“你在做什麽?”

白團子聽到這聲音,立刻抱著印寒的手指蹭了蹭。

“啾啾啾。”白團子小心翼翼地叫道。

印寒聽懂了他的意思。

這白團子說的是,山下有小妖告訴他,若是想找到誰,可以循著足跡去找。

“那為何,每一次只落下一邊爪子?”印寒問道。

他見過蠢的小妖,卻沒見過這麽蠢的,難道他的弱點分神連路都不會走?

“啾啾啾。”白團子又輕輕叫了幾聲。

印寒卻身子一震。

這一次,白團子說的是:“我怕,走錯了一點點,就找不到你了。”

所以每一次都竭盡全力,邁出相同的爪子,只為每一步都踩在你走過的足跡上。

印寒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深深淺淺的足跡,落在素白雪地上。

每一道足跡的正中,都不偏不倚的留下一個小小爪印。

印寒素來冷硬的心,忽然一動。

顧九重和景亦站在幻象之中,靜靜看著這一幕。

長長的足跡,在浩大天地間鋪開,與小小的爪印交織。

這一刻,他們的思緒仿佛也和幻象中的印寒與白團子融在了一起。

幻象中的景象再次變換。

印寒和白團子站在一條長蛇的跟前,印寒放出靈氣,將那長蛇牢牢捆起,令他動彈不得。

白團子縮著身子,不敢靠近那長蛇。

“就是他傷的你?”印寒冷聲問道。

白團子點點頭。

看到他這幅怯懦模樣,印寒眉頭緊皺。果然是他的弱點所凝……連一只小小蛇妖都打不過。

“過去,打他。你心中越是害怕,越要戰勝他。”

白團子顫顫地走到跟前,見那靈氣凝出的線將長蛇的身上勒出道道血痕,頓時有些不忍。

他擡了擡翅膀,攪亂了靈線。

印寒蹲下身子,將白團子拎了起來:“你今日放過他,就不怕他再來尋仇嗎?”

那長蛇正欲悄無聲息地逃走,聽到這聲音,嚇得連眼淚都下來了。

白團子側頭看他,輕聲道:“啾啾啾。”他看起來很怕我啊。

印寒冷笑:“他是怕我,不是怕你。”

那長蛇先是認同地點點頭,既而瘋狂地搖了搖頭,嚇得身子都僵了。

白團子楞楞思考著,忽然,他的眼睛驟然一亮,攀上了印寒的指頭,興奮地“啾啾”起來。

“你悟到了麽?”印寒問。

“啾啾啾。”有你在,就不怕。

印寒皺眉搖頭:“錯了,是只有世間最強的力量,才能讓人生出敬畏之心,讓旁人不敢欺侮你。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幻象又是一顫。

印寒在雪山一處幽寒洞中閉關修煉。

白團子小心翼翼地探過身子,想走入洞中。

印寒睜開眼睛,揮劍朝地上一砍,便在白團子身前三寸之處留下了一道劍痕。

“不許邁過這道劍痕。”印寒冷峻的眼神落在白團子身上,令白團子身子一僵。

直到印寒轉身走遠,白團子才擡起一只爪子,試探地邁過了那道劍痕。

可還未等他的爪子落下,印寒便轉過身來。

白團子趕緊縮回了爪子。

見印寒再次轉身,白團子拔下一根絨毛,吹到了劍痕的另一端。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邁過了劍痕。

印寒身形一動,抓住了他:“不是說了不許邁過劍痕麽?”

白團子無辜地瞪著他:“啾啾啾。”可是我的絨毛掉在這邊了。

印寒強忍住內心的怒氣,將白團子重新放回了劍痕的另一端。然後他捏起那根跌落於地的絨毛,打算丟回給白團子。

可那絨毛卻緊緊粘在他的指頭上,怎麽也彈不掉。

印寒皺眉,將指頭舉到唇邊,打算將那絨毛吹去。

白團子不動聲色地引動了靈氣,那絨毛輕輕一飛,竟直接粘在了印寒的唇上。

他眼中閃過喜色,山底的小妖說過,親親,便是喜歡之意。

印寒親過他了,一定會喜歡他的。

幻象之景,再次一變。

印寒看向白團子,指尖放出一道火光。

這是傳說中足以焚盡一切的鳳凰火。

印寒冷冷說道:“看到這火了麽,我們不是同類的妖,不能待在一起。你且下山,找自己的同類吧,莫要跟著我了。”

隔了一日,山洞外傳來輕響。

印寒睜開眼,卻見那白團子用翅膀夾著一截枯枝,那枯枝還燃著微弱火光,看起來很是可笑。

白團子對著樹枝猛地吹了一口氣,霎時吹得火焰飛卷。

他仰著頭看向印寒,認真說道:“啾啾啾……”我仔細看過了,這裏的妖都不會噴火,只有你和他們不一樣。你一定挺寂寞的吧?不過不要緊,以後我當你的同類,我會陪著你的。

……

無數畫面,在幻象中閃動。顧九重和景亦的呼吸越發急促起來,心底有一道聲音呼之欲出。

這就是曾經的他們。

這裏,才是他們最初的世界。

景亦忽然想起了顧九重在末世時那奇特的血液,竟有治愈之效。此時想想,或許因為顧九重本是妖王,身負鳳凰血脈。

可他們究竟是如何流落到不同世界,又忘記了一切呢?

顧九重溫和地看向景亦。

明明早已忘記過去的一切,可冥冥之中,他卻一直在替印寒補齊遺憾。

當年的白團子,在雪地裏追逐著印寒的足跡,這一次,他便為景亦用手鋪出路來。

當年的白團子,對印寒說“有你在,就不怕”,卻被印寒冷聲駁斥。這一次,他對景亦說“有顧九重在,就不怕”。

……

顧九重收回思緒,才發現幻象之中連綿不息的雪,終於停了。

印寒抱著白團子,去找秋似弈。

“你擅長煉丹之術,有沒有法子救他?”印寒問道。

秋似弈嘆氣:“不可能的。以你的修為,很快就會引動天劫。他是你的分神,也會同樣引動天劫。可他太弱了,就算我給他煉化極品還魂丹藥,只怕他還未來得及吞下,就會被雷劫徹底誅滅。”

“那……若是我把妖王之力給他呢?”印寒淡淡道。

秋似弈大驚:“你瘋了,沒了妖王之力,你如何應劫,幾乎是白白送死了!”

印寒不說話,垂眼看向懷中昏睡不醒的白團子。

他是自己的分神,可卻與自己全然不同。

毛是白絨絨的,不會噴火,血也沒有逆轉生死之效。

他該厭棄這弱小愚蠢的存在,但……

印寒擡頭看向秋似弈:“你曾答應為我煉丹一次,若是無法救他……請你,煉化能抹去他記憶的忘塵丹。”

秋似弈猛地擡頭。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殘忍無情的妖王嗎?

印寒冷聲道:“這是你當初求我救人的承諾,你無權拒絕。”

秋似弈垂下頭,轉身去煉丹。

印寒看著秋似弈的身影消失不見,手微微一緊,觸及掌心中軟軟的白毛,又驟然一松。

“你還沒有名字……日後,不如就叫做景亦吧。”

景亦,僅憶。

希望你,僅僅記得那些快樂之事。

印寒將景亦緩緩放下,掌心之中,火光四溢。

這是……妖王的本源之力。

印寒將手覆在景亦的身上,面上漸漸失了血色,眼中卻綻出欣然之色。

有了妖王之力,景亦就是真正的鳳凰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中閃過與景亦相識的一幕幕。

最後定格在山洞外,景亦擡頭看他的畫面。

“只有你和他們不一樣,你一定挺寂寞的吧?”

印寒睜開眼睛。

那一日他沒有說話,但此刻,他俯下身子,在景亦耳邊輕輕說道:

“是啊。”

不知過了多久,秋似弈的丹藥煉好了。

印寒將丹藥捏在手中,確定了是忘塵丹,便餵給了景亦。

景亦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印寒眼神一軟,第一次溫和地跟景亦說話:“你有什麽願望嗎?”

景亦小聲道:“啾啾啾。”我想飛上九重天。

印寒摸摸他的頭:“睡吧。睡醒了……我就帶你飛上九重天看星星。”

景亦有些疑惑地看著印寒,天亮之後,哪裏還會有星星呢?他還想說些什麽,藥效驟然襲來,便昏昏沈沈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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