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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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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了

因為不是祭掃的節日,墓園裏是一貫冷清寂寥的氣息,連初日正盛的清光,好像都被隔離在了大門外,難以勘見裏面沈睡的靈魂。林繁努力回想著位置,走在石階上,路過一排排灰色的整齊的墓碑。

微風吹過,含著一絲冷意。樹梢抖擻,嗚嗚的聲音似鳴似泣。

林繁自嘲地笑了笑,嘆息一般的聲氣隨風流散。

時間太長了,忘記了她沈睡在哪裏了,只記得大概的區域。

她一排一排一個一個地認著墓碑上的照片,讀著逝者的生辰、忌日以及生平,時不時地駐足。

有的逝者有傳奇的一生,南下印度,創業發財,在印度嚴重的排華運動中輾轉回國,參與國內實業發展,後又幾度往返印度,將家業悉數遷回,終於榆湖,兒孫滿堂,墓碑上甚至刻到了重孫輩的名字。

有的逝者卻又是寥寥的一生,一位四十多歲病逝的女子,墓碑是簡單幾語,姐姐XXX,妹妹XXX,侄女XXX立,可見沒有結婚,也沒有子女,病了一場,受些折磨,就離開了。

墓園裏就是這樣,年輕的、年老的,富足的、貧窮的,聞達天下的、寂寂無聞的,都在一起,風蝕雨淋、滄海桑田,沒什麽區別。

有分別的,只有他們在活著的人的記憶裏的故事。

終於,林繁在一個墓碑前停下腳步。

這個墓碑相比起它周圍的其他墓碑而言,已滿是歲月的痕跡,風霜雕刻,絲毫沒有留情。

肖淮嶼跟著走上前去,看到照片中的女孩子,儼然還是青澀年輕的樣子,最多二十出頭。

墓碑是她的爸爸媽媽立的,肖淮嶼往下看到她的生辰和忌日,果然,她逝在了二十歲,花一樣的年紀。

那個時候他們應該還在讀大三,大三前那個寒假林繁還去和他家人一起吃過飯。

肖淮嶼仔細地看到時間,三月十九日,那就是寒假過完剛開學沒多久。

怎麽會?

林繁蹲下去,拿出濕紙巾,認認真真地擦起了墓碑,肖淮嶼也幫忙清掃著兩旁的雜草。

墓碑前放著一些果子,已經癟壞得差不多了,兩旁插的花也蔫蔫的,應該是她的家人清明節來看她時帶來的。

林繁把東西收拾收拾,裝在一個垃圾袋裏,再把新的水果、貢糕整整齊齊地擺好,把百合花分好插在兩旁的石瓶子裏,點了三炷香拿在胸前,跪坐著閉上眼睛。

良久,她睜開雙眼,眼尾含著晶瑩的水光,把香插在香爐裏。

她沒有起身,只轉過來坐在一個凸起的小土坎上,無神地望著前方,定定地,就像被吸進了虛空,哀傷在她的周身蔓延,與墓園的肅殺相交相融,籠罩著一方天地。

她斜著跪坐下來,面對著顧菡的照片,娓娓地開口道:“小菡,沒想到吧,我居然跟肖淮嶼在一起了,你看,他就長這個樣子,還行吧?”

“她知道我?”肖淮嶼有些意外。

“無話不談的好閨蜜之間,沒有不知道的人和事。”林繁吐了吐舌頭。

“肖淮嶼,要是她一直在的話,難說我早就和你在一起了。”

“怎麽說?”

“顧菡跟我性格不一樣,喜歡誰就去追,追不到就算,有人追就談,談不攏拜拜。她就覺得我太過分嚴謹了,像個中年婦女、或者教導主任、或者古板學究。嗯,這些她都說過。整個高中她都在追學長、談戀愛,有一次,她的同桌追她,她答應了之後不停地跟我說‘天啊他真的太醜了,但是對我太好了,我還是感動的,但是,他真的好醜啊。’哈哈哈。她真的太能談戀愛了。一面嫌人家醜一面還談的不亦樂乎。然後她總纏著問我嘛,我有一次就提到說初中有個男生對我好像還蠻好的——你知道的,我當年就是個大木頭,能有這麽一點點覺悟已經很不錯了——她肯定是打破砂鍋問到底啊,我就說了一些關於你的事兒。她可興奮了,要讓我約你出來讓她見見。你想我當時那種性格,怎麽可能,還約你見見呢。”林繁一邊說一邊捂著嘴笑,就好像正跟顧菡打鬧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兒。

“你說我被你叫去見家長那次,雖然只是見你姐姐,要是她知道了,肯定得慫恿我不是,我是不是就不會還傻乎乎的了?”

“或者,她天天這麽鬧啊鬧,我可能真的會讓她見見你的,然後可能就縮短了我們中間浪費的時間?”

“不知道,反正啊,我總感覺,如果顧菡還在,我的生活軌跡肯定會和現在的不同的,不是說哪種更好,而是……總之肯定不一樣。我可能會和她考研去一個城市,然後留在那兒,或者和她一起出國?總之有她的話,不知道商量著商量著我倆就跑去哪裏做什麽事兒去了,我會在無數個人生岔路口做出完全不同的選擇。”

說著說著,林繁眼裏的光又暗淡下去,像流星墜地,熄滅了耀眼的尾跡。

看她眼裏淚花又起,肖淮嶼輕輕地坐到她身邊,默默地攬過她的肩頭,讓她靠在他身上。

“她怎麽了?”

男人身上的暖意透過衣裳傳遞過去,林繁吸了吸鼻子,“她啊……”就像是望見了過去的那段時空,她眼神縹緲起來,聲音悶悶地,跟墓園周圍的樹林一樣,泛著壓抑和森冷。

“她就是太能談戀愛了啊,大一的時候她班裏有男生追他,她也就答應了。我還看過她發來的照片,看上去是挺書生氣的一個男生,戴個眼鏡,白凈、眼神溫柔、文質彬彬的樣子,我心想這回她不用再對著天地狂呼‘他真的好醜啊’這樣了。”

想到顧菡當時呼天搶地恨鐵不成鋼那個樣子,林繁又有些忍俊不禁。

看到林繁一提到顧菡的事,就好像是近才發生的,說得有滋有味,表情生動,能感到她對顧菡的感情有多深,而且沒有隨著時間的沖刷而淡去。

肖淮嶼溫柔地目光看著她。

“但是……誰能想到呢……”

顧菡的戀愛談得隨性恣意,想談就談,不合適就分。

可是這次分手不像以往一樣順利。

分手的原因是顧菡漸漸發現這個男生控制欲太強。

一開始還感覺是男生對她的喜歡和在乎,但隨著男生查她的手機、跟蹤她的軌跡,到要求除了回宿舍外的每分每秒都要膩在一起,顧菡這種風一樣的女孩怎麽可能被這麽困住,便以性格不合為由提出要算了。

這個男的先是不同意,死纏爛打,電話轟炸、短信轟炸、樓下堵人、教室堵人,顧菡不堪其擾,屢屢拒絕。終於到了寒假,顧菡回了榆湖。

男生瘋狂給她打電話發消息,她都不接不看也不回,實在煩了就把他拉黑了。

他失去了寄托,自己憋了一個半月,等到再開學,就列了一張清單,上面細數了和顧菡交往之後他為她花的每一筆支出,詳細到了一碗牛肉面、一瓶汽水、一次出游時路邊買的小花,零零總總一千多塊錢。要顧菡還錢。

顧菡家庭條件比男生優越很多,縱然氣憤他的無賴行為,但為了擺脫他的糾纏,在父母的支持下,把錢還給了他,多出的部分也不要他找補了,只希望他能收人錢財就此消停。

“顧菡還給我打電話,我們的語氣都十分地輕松,”林繁幽幽地對肖淮嶼繼續說,“都覺得破財消災了,一次性把賬結清,往後便盡是坦途。我們開心又期待地計劃好了清明節假期,她來都城找我,我們一起去哪裏哪裏逛吃逛吃。”

打完電話後的那個周末,三月十九日,林繁和同學跑去榆湖的名勝古跡玩了一整天,一直到吃了晚飯才回到學校。

等她洗漱完打開電腦準備再看個綜藝結束美妙的周末,看到校園網上收到一封私人郵件。

“是林繁嗎?我是陶敏瓊,顧菡的室友,上次你來我們學校的時候我們見過。看到此郵件請立即聯系我,電話號碼:138XXXXXXX。”

林繁有些奇怪,這個見過一次的顧菡的室友和她並不熟,怎麽會突然直接聯系她,不應該通過顧菡嗎?

林繁記下號碼禮儀性地發了條短信詢問有什麽事。

陶敏瓊回過來的短信很簡短。

只有五個字。

林繁卻僵在床上。

——

“顧菡出事了。”

五個字,每個字都認識。

但林繁卻覺得腦子裏很是空白,這五個字像五個沒有意義的符號串聯在一起,就像,就像五環、四環、六環,只是環套環,圈連圈。

出事?什麽是出事?出什麽事?好事還是壞事?好事有叫出事的嗎?壞事能是什麽事?

腦子裏越來越多圈圈,越套越覆雜,林繁甩甩頭,按出陶敏瓊的號碼,想播過去,雙手卻顫抖地不能自已,老是按不準撥號鍵。

林繁把手腕兒死死地抵在床用小木桌上上,用最大的力氣固定住手,播出了電話。

“餵,你好,請問你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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