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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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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

孟景神情凝重地看著站在他對面的人,四周是一片暗黃色的荒蕪土地,空氣和天空都泛著詭異的淺黃色,一陣陣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吹散圍城轟塌沈積下來的粉塵砂礫,模糊了他和對面那人的身形和視野。

但孟景仍舊在看到對方的第一眼時,清晰地認出了他。

“恭喜你找到游戲的彩蛋。”沙塵並沒有影響程宿臉上浮現出的笑意,他身上潔白的襯衫在風中擺動,發出獵獵響聲。

孟景定定地看著他,下一秒忽然無奈地笑了:“你是說,這也是游戲的一部分?”

什麽樣的人會這麽大費周章的把他的記憶變成游戲素材?

想到這裏,孟景不由地皺起眉頭:為什麽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就是孟景?而且也不記得曾經屬於他的校園生活?

風勢漸漸弱了,讓他能夠重新仔細、清晰地端詳站在他對面的老同學,兩人同為東和高中學生的那一段過去,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當孟景回憶起他就是集體照上那張側目的學生、他就是被同學祭奠的那張書桌的主人時,他感覺整個世界都顛覆了。

他記得他活得好好的,他根本沒有死,那份檔案裏也是那樣記錄的。但他也記起了在游泳池撞見鄭老師行兇以及之後的事。

他抓住了企圖逃走的鄭老師,但在兩人激烈的拉扯中,他從教學樓的走廊上摔下去了。

所以花壇裏那名學生是他……他真的還能活著嗎!?

如果不能,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由死人玩家參與的游戲?

孟景又笑了,笑裏滿是酸澀和諷刺,程宿讀懂了他的笑。

“這對於我來說是一場游戲,”程宿看著他說,“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懷疑,但孟景,有一點你需要記住,不管這是不是一場游戲,你都是這裏的主角,每個主角都有他必須完成的使命。”

他停頓下來,用一種十分覆雜的目光期待地盯著孟景,等著他的反應。

孟景卻動情地問他:“你還好嗎?和我的約定實現了嗎?”

如果這個游戲裏的素材內容都是來自現實世界,那麽距離他們高中那年已經過去了七年。

七年連大學都該畢業了,即使現在他們都還只是高中生的模樣。

嗯,孟景願意承認這裏是游戲了,要不然這些不合理的現象他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程宿被他問得怔住了,臉上雲淡風輕的神情變成了極力掩蓋的糾結痛楚。他低下頭,看似自然地撥了撥被風吹亂的頭發,孟景能看到他微張的薄唇和胸口的猛烈起伏——他在克制,在隱秘的深呼吸。

“這裏是游戲,你需要的是完成你的游戲任務。”低沈的聲線從程宿的身體裏傳出來,“孟景,很抱歉,你想知道的並不在游戲的設定內。”孟景感覺程宿的前一句不是在跟他說。

程宿擡起頭,臉上又恢覆到了最開始看到他時從容自持的狀態。“時間不多了。”他平靜地說。

“時間不多了?”孟景並沒有在第一時間理解這句話的內涵,直到他順著程宿看向天空的視線,察覺到一絲異樣——天空就像風幹的墻皮,竟然一小塊一小塊的脫落下來,露出了一片片銹蝕般的黑。

“收獲需要付出代價。”程宿看著天空,脫落下來的天空碎片還沒落下來,就在半空中蒸發不見了,“他察覺到了這裏和你的變化。”

程宿收回視線,目光銳利地看向孟景,語氣明顯變得迫切了:“墜樓之後的事,你記起來了嗎?”

“墜樓之後……”孟景夢囈般呢喃道:“所以我真的沒死?”

程宿朝他露出一個充滿深意的微笑,孟景看到他的嘴唇開合,卻沒有聽到任何話語或者聲音傳遞過來。

接著,他看到程宿的身體像被撕碎的紙片,變成無數片碎屑,在他眼前一點點消失殆盡。

地面開始劇烈的搖晃,孟景的身體隨之失去平衡。他立刻壓低身體,張開雙臂,試圖穩住身體,同時驚疑不定地環視四周。

天色越來越暗,儼然正在邁入黑夜,空氣中隱隱發酵出一股濃重渾濁的腐爛氣味,仿佛陰暗中堆積著無數腐屍——這裏似乎變成了只有孟景存在的死地。

他不知道該怎麽離開,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他甚至不知道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東和高中的檔案室,鄒羽的眼睛,最後是這片圍城……明明歸屬於完全不同的空間——不應該是人類能夠進入的空間,孟景卻身臨其境的領略過了。

除了游戲,還能在什麽情形下實現這樣的體驗?

地面的搖晃變成了猛烈的震顫,孟景能明顯的感覺到地底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撞動著,就像想要破殼而出的動物,正在用它身體最堅硬的部分發力撞擊。

孟景不得不全身都警覺起來,將所有註意力都放在腳下,這種感覺似曾相似,地面可能就快崩裂開了,就像之前的教室。

他的預感沒錯,只是一眨眼的瞬間,他猝然感覺腳下一空!

但詭異是,他並沒有感覺到身體下落,而是眼前一黑,瞬間陷入昏厥——

“孟景,醒醒!”

不知過了多久,孟景聽到有人在耳邊叫他,還夾雜著乒乒乓乓、十分混亂的聲響,他感覺身體被外力拉扯並且猛地晃動了一下,恰恰也是這股力量讓他游離的意識回到了身體裏。

——他倏然睜開雙眼,看到小腿粗的藤蔓從各個方向縱橫交錯,貫穿了整間檔案室,而他十分艱險地正好站在這些蔓藤交織的縫隙下方,大半身體被鄒羽攬在身前,死死護著。

孟景看到鄒羽神情凝重,滿頭大汗,劉海和鬢角的頭發都已經被汗水浸濕,手臂上擦破了好幾處,流出來的血都還沒幹,擦著他的衣角滴答滴答往下落。

但這些都沒有影響他攬著孟景的手臂上的力道和壓迫,好像稍微松開一分,孟景就會溜走似的。

孟景把他的手放在鄒羽的手臂上按了一下,“怎麽不自己先跑?”

他知道這些熟悉的藤蔓是怎麽回事。檔案室的門是開的,鄒羽的運動細胞不差,像之前那樣自己逃出去是完全做得到的。

孟景猜,不久之前——準確的說是在他被吸入鄒羽的眼睛之後,他應該失去了知覺,無法行動。

鄒羽略微吃驚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確認他平安無事的清醒過來之後,孟景看到他的嘴角掠過一抹如釋重負的笑容。但緊接著,一根好像被削尖過的藤蔓突然從他的胸口露了出來,整個過程快得就像一道閃電劃過。

“看到了麽?這玩意竄出來的速度快到你無法想象。”鄒羽用他的手迅速握住胸口的藤蔓,使其無法繼續移動,定格在他和孟景的身體中間。

鮮血從蔓藤的尖部順著著鄒羽的指縫和掌心不斷湧出,孟景整個人都看得呆住了。

“趁現在,立刻離開這裏……”鄒羽緊緊咬著牙關,即使眉頭已經痛苦地皺成了一團,卻仍舊擋不住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孟景,我很高興你回來了。你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麽做。”他的目光柔和的就像春日雨後的一道彩虹。

“不,你和我一起走,你需要立刻止血……要不然你會死的。”孟景雖然嘴上說得這麽堅決,但看著鄒羽胸口的傷,他顯然有些手足無措,甚至不敢隨便移動身體哪怕是一厘米。

否則,要是不小心觸碰到鄒羽,刺穿胸腔的藤蔓就在他的傷口上產生移動,給他帶來更大的疼痛,流更多的血,

鄒羽卻笑得更釋然了:“還沒明白嗎?只要你能好好的,就沒有人會死。”

他沒有給孟景猶豫的時間,忍著劇痛掰斷刺穿他的藤蔓,然後拿起孟景的手,把他手裏半截足夠尖銳堅硬的藤蔓交到他的手裏,“你有離開這裏的武器了。”

孟景感覺鄒羽的手冰涼的就像一塊鐵。他的體溫和從他胸腔流出的血一起,正在迅速離開他的身體,同時喚回了孟景的理智。

沒有人會死。

他牢牢握緊手上鮮血淋淋的藤蔓,慢慢側身,然後擡起手,用力劈斷橫在他和門口之間的一根根藤蔓,用堅定自信的語調,頭也不回地對鄒羽說:

“我會全部想起來的,我們很快就會再見。”

他不記得自己劈斷了多少根藤蔓才順利抵達檔案室的門外,手裏握著的“武器”已經被藤蔓的綠色漿液染色,混在一起的綠和紅讓這把“武器”的色彩看起來更具視覺沖擊力。

孟景回頭看向儼然已經變成熱帶叢林的檔案室,藤蔓所組成的昏暗粗黑的線條中,鄒羽的視線也在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孟景不確定對方是否還活著。

他咬了咬牙,仿佛下定決心般收回目光,看了看走廊兩側。

剛才他在檔案室觀察得很清楚,檔案室裏的藤蔓是從右手邊的方向穿墻而入,這和他印象中之前發現胡亦言的教室方向是一致的。

那麽現在孟景面臨兩個選擇:立刻去找到胡亦言,剪掉他的指甲,他就能離開東和高中,說不定回去之後,鄒羽還有得救;或者,在這裏找到程宿想要他做到的事,但時間一久,鄒羽就必死無疑。

鑒於現在孟景並不確定鄒羽和記憶裏的程宿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所以他決定暫時留在這裏,找到程宿向他提出的那個問題的答案——墜樓之後的事。

“圍城”的塌陷讓他找回到了記憶裏那片被封存的角落,也讓他意識到他現在記憶並不是他人生經歷的全貌——他顯然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而程宿知道這些事。

那他為什麽不直接告訴自己?

整個樓道——甚至可以說整個東和高中都回蕩著孟景的腳步聲。只有他的腳步聲。

他順著藤蔓襲來的方向,挨個在沿路的每一間教室門邊確認藤蔓的源頭。一間間教室像烤串上的食物一樣被藤蔓串聯著,變成了和檔案室一樣的熱帶叢林。

孟景默默留意著教室門上懸掛的班牌,高二四班,高二五班,高二六班……他記得上一次是在高二七班發現的胡亦言。

他匆匆查看了一眼高二六班教室的情況,並且在意料之中毫無收獲後,立刻謹慎地放慢腳步,朝高二七班的教室走了過去。

情況明顯不對勁,樓道上太安靜了。

孟景甚至像做賊似的踮起了腳尖,生怕他的腳步聲掩蓋了其他細微的聲音。

整個樓道因此靜得連他的呼吸聲都變得能清晰辨認,但高二七班的教室裏卻沒有傳出任何聲音——本該由胡亦言制造出來的噪音。

孟景緊張地收緊呼吸,貼著墻壁來到高二七班的教室門邊,他一只手扶著門框,另外一只手緊緊攥著那半截藤蔓尖,小心翼翼地轉動身體,看向教室裏。

在橫插的藤蔓所組成的粗黑線條中,他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墻上的黑板除了被藤蔓刺穿,看不出任何異狀。

明明再次出乎了孟景的意料,卻讓他感到意外地輕松——這是符合人類認知的,畢竟這間教室裏沒有發出任何類似指甲刮黑板的噪音。

他剛松了口氣,因為緊張而緊繃的身體漸漸松軟下來,突然,他感覺肩上被拍了一下。

一瞬間,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戰栗了起來,血液也一下沖到天靈蓋,身體開始迅速升溫——情緒如同蹦極,從松懈下來的最低點一下反彈到極致的恐懼頂點。

孟景轉頭一看,頓時駭然地睜大了眼睛!

對方卻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的短暫沈寂後,孟景幾乎忘了呼吸,緩緩吐出惡魔般的三個字:“鄭……老師!?”

同一時間,游戲提示音響起:“恭喜玩家獲得新道具——記憶之門的鑰匙。”

“看來你認識我。”鄭老師臉上的疑惑頓時消失,面無表情地把孟景打量了一陣後,冷冷地說:“可是我並不認識你。”

他不認識我?孟景困惑不安地眨了眨眼睛,鄭老師怎麽會連被他推下樓的學生都不認識?

短暫又飛快地思索後,孟景只能想到一個答案,可惜這個答案並不能將他從眼前的危機感中解脫出來——站在他面前的不只是一名兇手。

即使不去深究鄭老師殺害舒丹月的手法有多麽可怕惡劣,最後能以那種形式自殺的人,用瘋子甚至是變態來形容都不為過。

而你永遠無法預測一個瘋子會做些什麽,會不會突然對陌生人釋放惡意和邪念。

孟景的緊張、沈默和思考完全收入鄭老師的眼底,仿佛確認了什麽,他出現在孟景面前的意圖也隨之吐露了出來:“看來你就是我要找的侵入者。”

緊接著,孟景的脖子被他的手死死扼住,不由分說便被拖離高二七班的教室門口,帶到走廊圍欄邊。

孟景反應過來之後立刻擡起手,將手裏拿著的蔓藤尖刺向鄭老師,蔓藤尖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直線,卻好像只是穿過空氣一樣,毫無阻礙地穿過鄭老師的身體,然後定格在孟景的身側。

孟景尷尬地張著嘴巴,難以置信地看向冷冷地睥睨著他的鄭老師,仿佛他的一舉一動早就被對方看穿。

而此時,他的身體被鄭老師按在身後的圍欄扶手邊緣,上半身已經懸空落在了圍欄外。

“多麽熟悉的畫面。”鄭老師看著孟景,臉上浮現出一絲覆雜的神色,不知是不是孟景的錯覺,他在這位惡魔教師的眼中看到了痛苦和悲傷。

但僅僅只是那麽一眼,他的視野就快速翻轉了起來,從那雙眼睛變成靜謐的夜空,最後變成迫近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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