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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裏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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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裏的臉

“一對眼睛。”鄒羽平靜地說,他不確定這個黑漆漆的眼珠子到底是粘在墻上,還是長在他的身體上,他放松下來的身體和沈靜的目光表明他根本不在意這件恐怖的事。

他收回視線,定定地看向孟景,忽然問:“你想起自己是誰了麽。”

孟景被他問得一懵,轉念一想又覺得荒唐可笑。

如果不是游戲重置了,現在需要弄清自己是誰的,好像應該是鄒羽才對。

“鄒羽,你不會是嚇傻了吧?”他只能這樣懷疑。

鄒羽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孟景第一次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不一樣的底色,就像一棵久經風霜後從容地向陽而生的挺拔松柏,讓人心靜,“你必須盡快想起你是誰。”他再次告訴孟景。

他的話語就像有著某種魔力,孟景的心竟然開始動搖了,他開始認真思考自己到底是誰。

這個游戲賦予給他的身份是一名高二轉校生,按道理來說,本身就已經存在這個游戲中的鄒羽,不可能知道或者了解關於他除此之外的其他身份。

但不知道為什麽,孟景總覺得現在的鄒羽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東西,因為他的神情是那樣的坦然篤定,就像早就把他看穿了。

除了孟景這個身份,他還是誰?

孟景努力回憶著這個問題,忽然覺得記憶中原本的自己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陌生。不在這個游戲裏的他應該是……

孟景應該清楚的知道這個答案,但現在,他感覺大腦仿佛被一團撥不開的濃霧填滿了,什麽也想不起來。

就在這時,一串拉長、刺耳的摩擦聲從樓上,順著樓梯,再經過樓梯轉角,貼著墻面朝孟景他們這邊越來越近的傳了過來。

孟景順著聲音看去,看到一個穿著花花綠綠衣服的瘦削身影慢慢從轉角邊露出來,他從來人露出的半張臉上看到了鮮艷的小醜妝。

一只被染紅的水果刀被小醜握在手裏,刀尖貼在他身旁的墻面上一路劃過來,在他的另外一只手裏,提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小醜駝著背,怪笑著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鄒羽,然後用手裏的刀指了指孟景,睜大眼睛眨了眨:“嗨朋友,要和我一起玩保齡球嗎?”

話音一落,他就壓低身體,優雅地做出扔保齡球的動作,把手裏那團黑乎乎的東西貼著地面,朝孟景扔了過去。

孟景低頭看著朝他滾來的物體,瞳孔驟縮,胃中泛起惡心,一瞬間就明白梁小瑜為什麽不見了。

大風又帶來了濃霧,停在他腳邊的頭顱淹沒在濃霧中,和東和高中一起消失在孟景的視野中。

“這張臉肯定會被學長討厭的……不,我的臉不是這樣的!都是這些鏡子的問題!”

濃霧中,紅衣女鬼的聲音飄飄渺渺地傳來,玻璃碎裂的嘩嘩聲緊隨其後。

走廊欄桿外的高空中,一片片墜落下來的銀光折射到孟景的眼中,他條件反射地用手擋住眼睛,從指縫中看向光源——他在分裂的鏡子碎片中看到了一張不完整的臉。

……

咚。

什麽東西摔在了地上,聲音有些沈悶。

孟景的意識猛然回到正在早自習的教室,看到梁小瑜躺在她座位旁的地面上一動不動,一對黑色藍牙耳機散落在她耳邊。她身旁蹲在幾名神色慌張的同學,正在查看她的身體狀況。

“她的心跳和呼吸都沒了……”

“快叫老師!”

“打120……”

整間教室炸開了鍋,一些膽小的女生甚至已經離開座位,抱團縮在教室的角落,發出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孟景慢慢從座位上站起來,兩腿發軟地朝梁小瑜的座位走了過去,感覺空氣中就像灌滿了水,讓每一口呼吸都變得艱難沈重了。

他不適地捂著嘴巴,看到白樾光撥開同學,拿出十分專業的手法開始對梁小瑜進行人工覆蘇。

孟景聽到一些雜音從梁小瑜的座位抽屜裏傳來。

他走近,好奇一看,看到她抽屜裏的手機正在播放一部外國電影。

電影的標題叫:小醜回魂。

梁小瑜死了——孟景比誰都確定。

她在東和高中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他轉頭看向教室後排,鄒羽安穩地坐在座位上,一臉平靜,與整間教室的氣氛格格不入。他完美扮演出了一個局外人、旁觀者的角色,整個人顯得十分抽離。

鄒羽註意到孟景的視線,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微微偏頭,朝窗外看了出去。

陽光打在他的半邊側臉上,只給孟景留下了一個深沈的側臉剪影。

這一次從東和高中穿越回來,他沒有任何收獲。

沒有那張能救命的濕紙巾,也沒有那張記載著過去的舊照片。

孟景突然沖出教室,不太順利地找到走廊盡頭的廁所。他快速擰開水龍口,撲到洗手池邊痛苦地嘔吐起來,直到感覺胃部完全幹癟,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他才用手接下一捧水澆到臉上。

冰涼的水讓他過熱的情緒慢慢冷卻了下來,他擡起頭,看向對面鏡子中的自己。

一瞬間,濃霧中的鏡子碎片上四分五裂的臉漸漸在他的腦海中拼湊出來,孟景整個人忽然楞住了—這不是同一張臉。

不是游戲裏的孟景的臉。

一些記憶碎片也隨著拼湊出來的這張臉,侵入到他的記憶中。

在進入游戲之前,他明明是一名詭計多端的離婚律師,那這些記憶碎片是怎麽回事?

無法動彈的視野,會跳動的綠光,叮咚叮咚的金屬碰撞聲——大片雪白,雪白的床單,雪白的墻壁,雪白天花板。還有晃動不清的人影。

他的人生記憶中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景。

孟景拍了拍濕漉漉的臉頰,又晃了晃腦袋,試圖甩掉腦袋裏這些紛雜理不出頭緒的信息,讓自己清醒平靜下來。

沒錯,這些記憶碎片完全有可能是游戲植入到他大腦裏,以此來混肴視聽判斷,增加游戲難度。這裏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都不重要,只要他能活到放學。

“不弄清楚,你能活到放學麽。”

“弄清什麽!?”孟景下意識地回答了身後的聲音,帶著惱羞成怒的成分,但當他看清鏡子裏出現在他身後的人時,緊繃的面部神經又漸漸舒緩了下來。

“轉校生,你膽子挺肥,還沒響下課鈴就跑出來了。”張躍跟在鄒羽身後出現,壞笑著朝孟景吹了聲口哨,兩人一起走進了男廁。

孟景僵在原地,視線像磁鐵一樣跟著他們的身影看向男廁,最後被鄒羽一個“請有點邊界感的”冰冷回眸瞪了回去。

這時,早自習下課的鈴聲響了。

……張躍剛剛說那話哪來的臉啊。

孟景沈沈吐了口氣,低下頭接著水龍口喝了兩口水漱了漱口,趁著剛下課往廁所來的人還沒幾個,趕緊離開往教室走。

梁小瑜的事一下課就傳開了。

孟景回去的時候,看到班上的前後門被其他班看熱鬧的學生圍得水洩不通,要不是班主任及時出現在門外,將學生怒斥開,載著梁小瑜的擔架和醫護人員都擠不出去。

孟景沒敢直視躺在擔架上的梁小瑜,那顆頭顱滾向他腳邊的可怕過程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裏的一切都太過真實,導致孟景已經快分不清游戲和現實的區別在哪裏了。

他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將情緒從親身經歷的可怕事件中剝離出來,他只是一名玩家,不是根木頭。

貼著人群的邊緣,孟景盡量沒引起其他人註意,不動聲色地回到了教室他的座位上。

班上的絕大多數座位都是空的,白樾光作為班長,跟著梁小瑜的擔架一起離開了教室。至於其他同學,孟景猜應該是出去透氣了。

都是一些心智還沒成熟的高中生,面對這麽可怕的突發事件,怎麽可能留在如此窒息的事發現場。

梁小瑜被帶走後,看熱鬧的同學都陸陸續續走開了,教室慢慢安靜了下來,孟景卻聽到了一絲異樣的聲音——熟悉又讓人心裏毛發的聲音。

不會吧……他聯想到什麽,忐忑地看向胡亦言的座位。

只見胡亦言神情緊張地盯著梁小瑜的座位,一只手飛快地在身前的課桌上刮寫著什麽,另外一只手放在嘴邊不停地啃著指甲。他的課桌慢慢滲出了一片殷紅的液體。

他很敏銳的註意到孟景的目光,啃指甲的動作不知不覺慢了下來,緊張的神情隨之消散,緩緩變成嘴角邊一個詭異的笑。

但胡亦言不知道,第二次經歷這種事的孟景的內心並沒有太大的起伏,只是因為原本應該是在下午發生的事件提前感到詫異。

孟景心想,可能是梁小瑜的死激發了胡亦言不穩定的心理狀態,讓他的反常行為提前了,很合理的蝴蝶效應。

那麽按部就班的,他在鄒羽回到教室之前,順理成章地把鄒羽的名字也寫在了那張滲血的課桌上。

胡亦言對孟景面無表情地拉著他的手,並且在他的課桌上刻其他人的名字這件事表現得十分驚恐。

他的驚恐在對上回到教室的鄒羽的視線之後,和桌上漫出來的血一樣,迅速在整間教室漫延。

鄒羽一回到教室,就發現胡亦言正緊張地看著他,正好孟景也在他的座位旁,於是未加思索,他就徑直走到了胡亦言的座位旁。

“我的名字怎麽也在上面?”沒有暴躁,也沒有狂怒,鄒羽看著胡亦言身前的課桌,語氣很平靜卻充滿壓迫感。

孟景註意到他用的是“也”,也就是說明明註意到孟景的名字被血淋淋的刻滿了整張桌子,鄒羽也毫不在意,甚至連驚訝都沒有。

這哪像之前那個火爆脾氣一秒上頭,動不動就吵著嚷著讓人吃不了兜著走的校霸?

胡亦言不敢直視居高臨下的鄒羽,甚至好像被馴服的野生動物一樣,完全停止了啃手指的動作。

然後,默默看了一眼孟景。

順著他的目光,鄒羽心領神會,冷冷笑了一聲:“那就可以理解。”他看著孟景,盡管後者並沒有註意他,而是低頭盯著著地面。

孟景看到桌上的血像蓄滿的池水,從桌子邊緣無聲流淌下來,很過就漫過了他的鞋底。

——開始了。

整間教室即將變成了一個灌滿紅色液體的密封水缸,而他和鄒羽會變成缸裏無處可逃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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