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長安飛花滿天，我聽見塞外春風泣血。

戎冰想了想，這句話，可能是她在朔北之地最真實的寫照了吧。

冬霧彌漫，漫天飄雪，凜冽的寒風呼嘯南北，長長的冰柱宛如水晶般吊在高高的崖壁之上。在戎冰病倒的這一個多月，整個西涼國已然天翻地覆，乾坤倒置。

不得不說，十王爺夠精明，料到戎冰在九王爺心中不殊的分量，故布迷陣，堂而皇之在白藏子春宴之中暗算戎冰，以此調虎離山，令九王爺無暇顧及皇宮。

十王爺則利用宮中線人，只身入宮，將一杯毒酒生生灌進病得不省人事的皇上口中。盜得帝王玉璽，大學士模仿著皇帝的筆法以假亂真的制造了假的傳位之召。

待到子春宴結束後，宮人發現皇帝駕崩之時，十王爺憑借著傳位昭書以及城郊的八萬大軍逼宮，在大學士，趙家、謝家兩大門閥的支持之下一舉篡位。

新帝登基，立派三千士兵團團圍住九王爺府邸，濃烈的煤油味籠罩在整個九王府苑，一把大火熊熊燃起，九王爺將密道開啟，一路向北，帶著戎冰來到了這荒蠻之地。

戎冰緊了緊懷中厚實的棉被，這北方奇寒的天氣，怕是沒有棉被護體，她可能就被冰封在此地了吧。

紫菱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朝著戎冰的方向就疾步走了過來。

“你看你的小臉兒都凍紅了。”戎冰伸出手摸了一下紫淩紅通通的臉蛋，這北方的朔風透骨奇寒，真不知道這戍邊的將士如何在此地長久的生活下去。

只聽賬外一聲盔甲撞地的聲音，九王爺那千年不變的面容出現在了戎冰面前。

“明日，我們就可以動身回到臨祁了。”

淡淡一句話輕輕的從九王爺的嘴中吐了出來，宛如拿到了而大赦天下的免死金牌一般，房內方才還十分萎靡的下人們一下子喜笑顏開。

戎冰大眼睛忽閃著，眼裏閃爍著難以名述的光芒，聲音幾近顫抖的問道：“我們勝利了、是嗎？”

“是。”

九王爺走到戎冰床邊坐了下來，腰間的金獸面束帶落在被褥之上，戎冰伸出手摸了一下九王爺那長長的已然上霜的睫毛，如若不是九王爺還活生生的坐在她面前，她真的以為自己觸摸到的是一具冰涼的屍體。

戎冰撣下他額間發絲上的落雪，這冷冽的天氣，她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做這些微不住道的小事，以示關懷。

九王爺接過紫菱手中的藥碗，盛出一匙遞到戎冰的嘴邊。

或像是經久的患難與共，或像是溫情默默地伴侶，不必言不必語。

“北方的天寒，你再不喝，怕是藥要涼了。”溫潤如玉的聲音縈繞耳邊，戎冰低下眉眼一口飲盡。眼中的淚水圈著打轉，卻還是不爭氣的落了下來。

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她大病初愈之時，發現自己竟身處一處營帳，便好奇的跑了出去：

炮火之聲的響徹雲霄，騰騰硝煙彌漫天空，她親眼看著無數的士兵如同碎紙屑般被炮火轟擊，飄散在空中、一片一葉的墜落殞命。

她站在高高的烽火臺上，萬箭齊發，一個個鮮活的生命頻頻倒地，像是被連根切斷的麥茬，不、甚至還不如麥茬......

站在身邊，方才還和自己說話的人，下一秒就被帶著火團的油箭射穿胸膛，瞬間燃成一片火海，灰飛煙滅。

她親眼看著戰場上騎著戰馬的父親，沖向敵營，被飛來的流矢一擊倒地，雲荒大地，空寂無人，她整整尋了一天一夜，甚至連父親的遺物都沒有找到。

高聳的山巔，堆滿了無數人的屍骨，這片被戰火籠罩的土地，寸草不生。

戎冰待在小小的煉藥房之中，她痛恨生命就那麽消失，可是戰爭就是這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將她親手調制了軟骨毒散，引入敵營的水源之中，輕嗅風中血似酒濃烈，耳邊兵戈之聲吞噬曠野，火光裏飛回的雁也嗚咽，哭聲傳去多遠。

果然，勝了！

“我......”，戎冰突然發現原來自己也是沾滿了鮮血的劊子手，厭惡、痛恨著死亡，卻又像著那些殺人的兇手一樣，親手將那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推給了死亡之神。

九王爺輕輕抱著她，說道：“他們沒有死，他們投降了。”

戎冰眼淚還含在眼眶之中，聽到這句話，微微一怔，不可置信的看了看九王爺。

戎冰連鞋也來不及穿，就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

白雪皚皚，枯枝上綴滿了冰晶一般的冰柱，火堆旁歡聲笑語的士兵，已然不是負堅執銳。卻已然是個個囊甲束兵，一只手裏舉著燒制的瓷碗，清冽的水酒碰一下便灑出半碗，另一只手還攥著還在冒著熱氣的饅頭。

只有一些還在巡邏的士兵擐甲披袍，不時的與身旁的人說上幾句體己的話語，臉上漾著絲絲點點喜悅。

帳篷裏那些受了重傷的士兵亦是滿面春光，還在絞盡腦汁的想辦法從身旁的人身上討一碗酒來慶賀這戰爭的結束。

那些被俘虜的將領，投降的士兵，安置在西側大營，厚實的棉被遮在發抖的士兵身上，士兵們看一眼熱騰騰的飯菜和充足的酒水，又看一眼面色鐵青的將領，像是被貓兒擒住得小老鼠一樣，遲遲不敢下口。

戎冰看著那些發難的降軍們，眼眶不禁泛紅，是的，她被救贖了，這些生命也得到了救贖。

她端了一碗酒，便走了進來。

“各位兄弟，得見你們平安無恙，我......敬你們一杯！”說罷，戎冰仰面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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