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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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
地上行人矚目遠眺，可見天上劃過一顆白色流星，又有一顆紅色流星緊隨其後。
有眼尖的妖怪，辨認出天上飛的那是兩人兒——蘇小火追著白鹿七，不依不饒喊著“娘親”。
白鹿七苦於體內法靈之力不夠運轉，飛得沒什麽速度，這一時半會兒竟然甩不脫後面的小尾巴。
既然天上甩不掉，那就去地上。
白鹿七心生一計，兀然往下墜去。
一白一紅先後著地。
白鹿七跑多快，蘇小火就跟多快，卻不敢跟上前去，撞了氣頭，只好追在後面，嗚嗚咽咽，哭著尾隨。
哭聲恰好傳到白鹿七耳朵裏，蘇小火就這樣哭了一路。
可白鹿七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始終只給蘇小火留個背影。
漸聞前方水聲波濤，白鹿七加快步伐，蘇小火便哭得更加急切。
白鹿七迅捷地走出郁綠深林，想也沒想，直接撚了避水訣，一頭紮入水中，就要潛水逃離是非。
蘇小火幹巴巴地哭著，望見前方碧波浪濤一片，傻了眼——他天生屬火，懼水怕水。
蘇小火跟丟了他“娘親”，這會兒急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過了許久，哭聲漸弱，蘇小火似乎明白了——他已經長大，不再是那個一旦哭泣就會令人心軟的小孩兒。
殊不知，潛水逃離的白鹿七早就心軟了。他本已經游至遠處，微微冒頭往回看去，只見一抹紅色的小不點兒坐在岸邊，孤零零的，嗚嗚咽咽抹著眼淚。
白鹿七似乎從他身上看見了自己以前的影子，心裏打了個寒顫，愈發覺得湖水冰涼。
蘇小火為了追上 “娘親”，竟然克服了畢生恐懼，旋起法力就往水中跳去，憋緊一口氣，沈入水中，去尋白鹿七蹤跡，卻不料什麽都沒看清，就被一個暗流擊湧，氣息當即紊亂，吞了幾口涼水。
火系法力遇水即阻，蘇小火道行尚淺，這會兒亂了陣腳，已然心慌，以至陷入水中胡亂撲騰，接連嗆水。
一時間，蘇小火甚至還以為，他今天就要交代在這兒，卻忽然感覺腰部被一只手環繞抱住。
伴隨一股浮力，一銀一白的兩顆狐貍腦袋，露出了水面。
兩人大眼瞪大眼，似乎有哪裏不太對？
蘇小火這時立身站定，他的雙腳，好像踩著了什麽踏實的東西？
比如說，湖水只浸到他上腰處。
竟是這處水深，還不及他的身高！
蘇小火：“額……”
白鹿七：“……”
蘇小火尷尬地撓頭：“娘親……我、我很怕水的……”
白鹿七這回卻沒給他翻白眼，只是臉色鐵青，扯著他就往岸上走。走到一半，白鹿七又忽然後悔了似的，一把掄起蘇小火，就往水裏扔。
嚇得蘇小火又在冰涼的湖水裏撲騰，慌亂喊叫：“娘親！娘親！娘——”
喊到一半又堪堪停住，只因蘇小火再次站定後，湖水仍然只浸到他上腰處，甚至比適才還要淺一些。
一時間，氣氛單方面尷尬至極，頭頂上濕噠噠的兩只白毛狐貍耳朵，都被撓掉毛了，蘇小火也不知該把眼神往哪裏瞟比較好。
“親……”
視線再去尋“娘親”蹤跡，可是湖面上哪兒還有人影？
卻見岸上風流湧動，似乎有人在逃。
蘇小火心急，以為自己又被拋下了，慌亂要上岸去尋。
可水下忽然有什麽東西扯住了他的手！
“啊！”蘇小火一驚一叫，只聽水聲嘩啦，身旁突然冒出一個人兒來，卻不是他口口聲聲喊的“娘親”？
白鹿七連扯帶拖，將蘇小火往湖水深處帶去。
蘇小火：“娘親！你幹什麽啊！？娘親！不要淹死小火啊！啊嗚嗚嗚……”
白鹿七：“淹死你大爺！你不是怕水嗎？那就學啊！”
蘇小火：“……”
原來他的“娘親”不是要淹死他，而是要帶他熟習水性。於是蘇小火的心態當即反轉，感動至極。
在白鹿七的耐心示範下，蘇小火脫離了法力，只憑借身技，游到了尾妖湖的對岸，又游了回去。
雖然蘇小火的泳姿簡直不忍直視，但白鹿七還是認為自己教得非常成功。
上了岸，白鹿七將青龍妖刀化為長刀，就地一刀，砍倒一顆尾妖樹，招手示意蘇小火靠近。
白鹿七指著倒下的那顆大樹：“你不是會燒火嗎？燒了它。”
“……”蘇小火謹遵“娘親”懿旨，伸出一條白尾，向著那顆尾妖樹一甩，忽有一道烈焰湧出，將大樹燃起。
漸漸入夜。
白鹿七剛才在水中忘記念高級避水訣，一身濕透，於是扒了自己衣服，在大樹火堆旁架起樹枝桿子，用火晾幹。
面對忽然渾身光溜的“娘親”，蘇小火哪兒好意思敢看。
直到白鹿七又把他掄了過去，給他全身上下扒了個幹凈，將一身濕噠噠的紅衣也晾在一旁。
蘇小火：“娘親，我……”
白鹿七：“你‘娘親’現在是男人，害羞什麽，我家夥比你大嗎？”
蘇小火：“……”
白鹿七的害臊話直讓蘇小火面紅耳赤。
好在害臊的只有蘇小火一人。
白鹿七從湖裏抓了兩條魚兒，就著火堆燒烤來吃。
蘇小火從來沒吃過這麽難吃的烤魚，但礙於是“娘親”的饋贈，只好咬咬牙，全數吃了，最後吃剩出一架魚骨頭來。
白鹿七見他“愛”吃魚，便將自己的那條烤魚推給了蘇小火。
蘇小火瞪大了眼睛，卻不敢直視白鹿七，只是一臉無辜。
蘇小火：“娘、娘親，你、你不吃嗎？”
白鹿七：“我快要成仙了，用不著吃東西。”
白鹿七穿好衣服，見天色已晚，已是身心疲憊，一個人形大字直接躺在湖邊的草地裏，就要準備休息。
蘇小火也連忙穿好衣服，趕上前去，在一旁緊貼著躺下，就著白鹿七的胳臂當做枕頭，一臉乖巧至極。
蘇小火：“娘親，你不會再丟下小火一個人了對嗎？”
白鹿七：“唉，可憐的娃兒啊，你至少還有個爹啊，我……”
一聽這話意思，又提到蘇小火的絕情父親，就好像又要把他推出去不管。
蘇小火立即嗚咽，抽泣起來。
蘇小火：“嗚、唔嗚嗚嗚嗚……”
白鹿七：“唉，算了，就那樣的爹啊，有沒有都一個樣兒——行了行了，別哭了成嗎？你還是個男子漢嗎？”
白鹿七現在簡直見不得他哭，直接伸手捂住了蘇小火的嘴巴，上下拍動。
蘇小火：“嗚啊~嗚啊~嗚啊~嗚啊……”
白鹿七：“哈哈哈哈！繼續哭啊。”
蘇小火抹幹凈眼中正醞釀打轉的眼淚，撅起嘴裝萌賣乖：“娘親，不要丟下小火好不好？”
白鹿七扭頭看他一眼，只覺得從前自己對吳大仙用過的招數，現在全被這崽子用在了自己身上。
一夜之間，白鹿七忽然成長了，心中一橫，不知自己是遭了什麽孽。
“好，我帶著你。”白鹿七實在累極，說完就閉上了眼。
隨後有只小手竟然從側身緊抱著他，想也不用想就知是哪一只八爪章魚。
“娘親，今天月亮好圓好亮啊，星光都淡了……”
“你哪天看不到月亮？趕緊睡覺。”
“娘親，要抱抱……”
“……”
白鹿七忽然後悔說出， “我帶著你”的那句話，只因為蘇小火蹬鼻子上臉，得寸進尺。而這，才僅僅是白鹿七認識蘇小火的第三天。
**
極北幽冥陰都內，長生無晝伴無夜。
北外人間晴夜裏，明月圓時襯稀星。
妖林紅光火沖天，寒水安能暖人心？
魂游孟婆忘塵地，晦暗燈火現幽靈。
孟婆的忘塵茶莊已經打烊了，但裏面仍有一位客人。
一位看上去年紀幼小的道童，坐在茶桌上，顯得極其不合時宜，也不合地點。只因他是萬壽山萬壽仙境中的人參果樹守護者之一——明月。
孟婆似乎已經與他交談許久。
明月：“……鎮元子賜我明月之名，我沒他那般能力——他像太陽一般光耀，群星見之隱匿，但我，我向往如滿月一般，借他光輝，使群星再無光芒，只做陪襯。”
孟婆：“你看著幼小，野心倒是挺大，只是時機不候人，我等之事已經妥當，你幫不上什麽忙，倒是清風那事，可需我幫你一二？”
明月：“用不著，他這會估計已經在我腹中消化幹凈了。”
明月吃了清風的元神。
也正是如此，明月法力增倍，才能從萬壽山地宮的水牢中逃出生天。
明月殺死清風之前，他曾說：“如果你我二人只能活一個，那一定是我。清風，你是個好兄弟，但你太老實，所以，坐以待斃是你的宿命，而非我。”
清風萬萬想不到，他的哥哥會殺害他，以至於最終毫無防備地慘遭毒手，只能怪他自己，對人沒有戒備之心，哪怕是對他的親兄弟。
孟婆：“哼，我當然知道你做了什麽，我是說，幫你……洗脫罪惡，呵呵呵。”
孟婆冷笑幾聲，起身給他從茶壺中倒了一盞清湯。
明月：“呵，遺忘？你管這叫洗脫？省省吧，我本非善人，罪惡於我而言，沒有負重——你別左顧他言了，正說那事，一句話，成？還是不成？”
明月一把推開手邊的湯盞，清湯灑出半碗來。
明月跳下茶桌，雖然他正身站定後，只有孩童身高，不足五尺，堪堪比及孟婆腰身之處，卻在氣勢上，不輸眼前絕世美人。
孟婆：“成~當然成——天底下這般好的買賣，哪能不做啊，呵呵……不過我向來不先置信於人，你但空口說無憑，可否拿出些誠意來？”
明月：“誠意？我差點死在水牢裏，慌急逃出來，身無長物，拿什麽給你當誠意？”
孟婆：“既然沒有誠意，你且看這如何？”
孟婆坐於一側茶椅上，翻轉手腕，現出手中一粒黑色丹藥丸子。
孟婆：“破誓丹，你只需發誓，事成之後履行承諾，再吃了這丸，我便信你。只怪我本是蛇，生性……多疑。”
明月：“你怎有這丹藥？”
孟婆：“忘塵茶莊日日待客，不過是他人的小贈禮罷了。”
明月也是生性多疑，他見孟婆手中的丹藥與先前鎮元子手中的形色相同，氣味一致，又覺得兌現誓言並非難事，便認為占了便宜，於是相信孟婆，拿過丹藥吃了。
明月：“我明月發誓，今日承諾你者，言出必行。現在，總該可以把那件法寶借給我了吧。”
孟婆：“我縱是想借與你，只可惜蛇骨橋不在我處。”
明月：“你什麽意思？”
孟婆看他，只微微一笑，坐姿愈發端莊起來，卻沒繼續接話。
沈默不稍片刻，明月忽覺腹中一涼！
明月：“你居然！你……”
孟婆：“上好的湯不喝，那就只能給你吃點什麽了，至於破誓丹……這裏怎會有呢？只得是你信，它才有，哈哈哈哈……”
孟婆的輕笑還未完結，明月便感覺全身靈力阻塞，血氣一時上湧，無力地倒在地上。
明月：“你！你膽敢害我？！噗——”
一口黑血吐出，明月已然無力回天。
孟婆：“呵，只在萬壽山，你才是可以對人頤指氣使的守護神，因為你身後有他的光輝，但在現在，他的光輝也照耀不到這裏，你只是走投無路，送上門來的香餑餑，我怎能錯過呢？道是你這人心狠手辣，卻又膽識過人，只枉費機關算盡，結果為我做了嫁妝，小女子便卻之不恭了。”
忘塵茶莊外，有游魂野鬼，透過茶莊的窗紙燈影，依稀辨識出裏面出現的一條蛇形妖獸，料想是孟婆化形，但只有徘徊此地已久的孤魂老鬼，深知孟婆茶莊的潛規則——其實這處是一家黑吃黑的生意場。
確也如此，此時裏邊光景駭人驚魂——一條黑鱗巨蛇，一口將地上的五尺孩童從頭吃下，仰頭一甩，便將其全身吞入蛇腹。
其實，孟婆最痛恨的，就是那些對待至親，都能在背後下狠手的人，不過孟婆願意幫助他們洗脫罪惡，而方式只有一個，那就是吞噬他們的罪惡，連帶著他們的魂魄一並消化幹凈。
孟婆不需要顧慮什麽，因為幽冥教主地藏王對此毫無意見。而這回，她相當於吃了個人參果，以及有數千年修為的人形補品，真夠她好好消化消化。
變回人身的孟婆，端起茶桌上的那盞剩餘的清湯，一口喝了，當做潤喉，又淡淡自語，似是諷刺腹中之人，輕笑一聲：“呵，與我交易，也不想想你有沒有那分量。且說你能給我的，別人早就承諾過了——”
“哦，卻說罪惡於你而言沒有負重，但於我有——它可以用來……飽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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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七苦於體內法靈之力不夠運轉，飛得沒什麽速度，這一時半會兒竟然甩不脫後面的小尾巴。
既然天上甩不掉，那就去地上。
白鹿七心生一計，兀然往下墜去。
一白一紅先後著地。
白鹿七跑多快，蘇小火就跟多快，卻不敢跟上前去，撞了氣頭，只好追在後面，嗚嗚咽咽，哭著尾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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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白鹿七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始終只給蘇小火留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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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七迅捷地走出郁綠深林，想也沒想，直接撚了避水訣，一頭紮入水中，就要潛水逃離是非。
蘇小火幹巴巴地哭著，望見前方碧波浪濤一片，傻了眼——他天生屬火，懼水怕水。
蘇小火跟丟了他“娘親”，這會兒急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過了許久，哭聲漸弱，蘇小火似乎明白了——他已經長大，不再是那個一旦哭泣就會令人心軟的小孩兒。
殊不知，潛水逃離的白鹿七早就心軟了。他本已經游至遠處，微微冒頭往回看去，只見一抹紅色的小不點兒坐在岸邊，孤零零的，嗚嗚咽咽抹著眼淚。
白鹿七似乎從他身上看見了自己以前的影子，心裏打了個寒顫，愈發覺得湖水冰涼。
蘇小火為了追上 “娘親”，竟然克服了畢生恐懼，旋起法力就往水中跳去，憋緊一口氣，沈入水中，去尋白鹿七蹤跡，卻不料什麽都沒看清，就被一個暗流擊湧，氣息當即紊亂，吞了幾口涼水。
火系法力遇水即阻，蘇小火道行尚淺，這會兒亂了陣腳，已然心慌，以至陷入水中胡亂撲騰，接連嗆水。
一時間，蘇小火甚至還以為，他今天就要交代在這兒，卻忽然感覺腰部被一只手環繞抱住。
伴隨一股浮力，一銀一白的兩顆狐貍腦袋，露出了水面。
兩人大眼瞪大眼，似乎有哪裏不太對？
蘇小火這時立身站定，他的雙腳，好像踩著了什麽踏實的東西？
比如說，湖水只浸到他上腰處。
竟是這處水深，還不及他的身高！
蘇小火：“額……”
白鹿七：“……”
蘇小火尷尬地撓頭：“娘親……我、我很怕水的……”
白鹿七這回卻沒給他翻白眼，只是臉色鐵青，扯著他就往岸上走。走到一半，白鹿七又忽然後悔了似的，一把掄起蘇小火，就往水裏扔。
嚇得蘇小火又在冰涼的湖水裏撲騰，慌亂喊叫：“娘親！娘親！娘——”
喊到一半又堪堪停住，只因蘇小火再次站定後，湖水仍然只浸到他上腰處，甚至比適才還要淺一些。
一時間，氣氛單方面尷尬至極，頭頂上濕噠噠的兩只白毛狐貍耳朵，都被撓掉毛了，蘇小火也不知該把眼神往哪裏瞟比較好。
“親……”
視線再去尋“娘親”蹤跡，可是湖面上哪兒還有人影？
卻見岸上風流湧動，似乎有人在逃。
蘇小火心急，以為自己又被拋下了，慌亂要上岸去尋。
可水下忽然有什麽東西扯住了他的手！
“啊！”蘇小火一驚一叫，只聽水聲嘩啦，身旁突然冒出一個人兒來，卻不是他口口聲聲喊的“娘親”？
白鹿七連扯帶拖，將蘇小火往湖水深處帶去。
蘇小火：“娘親！你幹什麽啊！？娘親！不要淹死小火啊！啊嗚嗚嗚……”
白鹿七：“淹死你大爺！你不是怕水嗎？那就學啊！”
蘇小火：“……”
原來他的“娘親”不是要淹死他，而是要帶他熟習水性。於是蘇小火的心態當即反轉，感動至極。
在白鹿七的耐心示範下，蘇小火脫離了法力，只憑借身技，游到了尾妖湖的對岸，又游了回去。
雖然蘇小火的泳姿簡直不忍直視，但白鹿七還是認為自己教得非常成功。
上了岸，白鹿七將青龍妖刀化為長刀，就地一刀，砍倒一顆尾妖樹，招手示意蘇小火靠近。
白鹿七指著倒下的那顆大樹：“你不是會燒火嗎？燒了它。”
“……”蘇小火謹遵“娘親”懿旨，伸出一條白尾，向著那顆尾妖樹一甩，忽有一道烈焰湧出，將大樹燃起。
漸漸入夜。
白鹿七剛才在水中忘記念高級避水訣，一身濕透，於是扒了自己衣服，在大樹火堆旁架起樹枝桿子，用火晾幹。
面對忽然渾身光溜的“娘親”，蘇小火哪兒好意思敢看。
直到白鹿七又把他掄了過去，給他全身上下扒了個幹凈，將一身濕噠噠的紅衣也晾在一旁。
蘇小火：“娘親，我……”
白鹿七：“你‘娘親’現在是男人，害羞什麽，我家夥比你大嗎？”
蘇小火：“……”
白鹿七的害臊話直讓蘇小火面紅耳赤。
好在害臊的只有蘇小火一人。
白鹿七從湖裏抓了兩條魚兒，就著火堆燒烤來吃。
蘇小火從來沒吃過這麽難吃的烤魚，但礙於是“娘親”的饋贈，只好咬咬牙，全數吃了，最後吃剩出一架魚骨頭來。
白鹿七見他“愛”吃魚，便將自己的那條烤魚推給了蘇小火。
蘇小火瞪大了眼睛，卻不敢直視白鹿七，只是一臉無辜。
蘇小火：“娘、娘親，你、你不吃嗎？”
白鹿七：“我快要成仙了，用不著吃東西。”
白鹿七穿好衣服，見天色已晚，已是身心疲憊，一個人形大字直接躺在湖邊的草地裏，就要準備休息。
蘇小火也連忙穿好衣服，趕上前去，在一旁緊貼著躺下，就著白鹿七的胳臂當做枕頭，一臉乖巧至極。
蘇小火：“娘親，你不會再丟下小火一個人了對嗎？”
白鹿七：“唉，可憐的娃兒啊，你至少還有個爹啊，我……”
一聽這話意思，又提到蘇小火的絕情父親，就好像又要把他推出去不管。
蘇小火立即嗚咽，抽泣起來。
蘇小火：“嗚、唔嗚嗚嗚嗚……”
白鹿七：“唉，算了，就那樣的爹啊，有沒有都一個樣兒——行了行了，別哭了成嗎？你還是個男子漢嗎？”
白鹿七現在簡直見不得他哭，直接伸手捂住了蘇小火的嘴巴，上下拍動。
蘇小火：“嗚啊~嗚啊~嗚啊~嗚啊……”
白鹿七：“哈哈哈哈！繼續哭啊。”
蘇小火抹幹凈眼中正醞釀打轉的眼淚，撅起嘴裝萌賣乖：“娘親，不要丟下小火好不好？”
白鹿七扭頭看他一眼，只覺得從前自己對吳大仙用過的招數，現在全被這崽子用在了自己身上。
一夜之間，白鹿七忽然成長了，心中一橫，不知自己是遭了什麽孽。
“好，我帶著你。”白鹿七實在累極，說完就閉上了眼。
隨後有只小手竟然從側身緊抱著他，想也不用想就知是哪一只八爪章魚。
“娘親，今天月亮好圓好亮啊，星光都淡了……”
“你哪天看不到月亮？趕緊睡覺。”
“娘親，要抱抱……”
“……”
白鹿七忽然後悔說出， “我帶著你”的那句話，只因為蘇小火蹬鼻子上臉，得寸進尺。而這，才僅僅是白鹿七認識蘇小火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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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北幽冥陰都內，長生無晝伴無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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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林紅光火沖天，寒水安能暖人心？
魂游孟婆忘塵地，晦暗燈火現幽靈。
孟婆的忘塵茶莊已經打烊了，但裏面仍有一位客人。
一位看上去年紀幼小的道童，坐在茶桌上，顯得極其不合時宜，也不合地點。只因他是萬壽山萬壽仙境中的人參果樹守護者之一——明月。
孟婆似乎已經與他交談許久。
明月：“……鎮元子賜我明月之名，我沒他那般能力——他像太陽一般光耀，群星見之隱匿，但我，我向往如滿月一般，借他光輝，使群星再無光芒，只做陪襯。”
孟婆：“你看著幼小，野心倒是挺大，只是時機不候人，我等之事已經妥當，你幫不上什麽忙，倒是清風那事，可需我幫你一二？”
明月：“用不著，他這會估計已經在我腹中消化幹凈了。”
明月吃了清風的元神。
也正是如此，明月法力增倍，才能從萬壽山地宮的水牢中逃出生天。
明月殺死清風之前，他曾說：“如果你我二人只能活一個，那一定是我。清風，你是個好兄弟，但你太老實，所以，坐以待斃是你的宿命，而非我。”
清風萬萬想不到，他的哥哥會殺害他，以至於最終毫無防備地慘遭毒手，只能怪他自己，對人沒有戒備之心，哪怕是對他的親兄弟。
孟婆：“哼，我當然知道你做了什麽，我是說，幫你……洗脫罪惡，呵呵呵。”
孟婆冷笑幾聲，起身給他從茶壺中倒了一盞清湯。
明月：“呵，遺忘？你管這叫洗脫？省省吧，我本非善人，罪惡於我而言，沒有負重——你別左顧他言了，正說那事，一句話，成？還是不成？”
明月一把推開手邊的湯盞，清湯灑出半碗來。
明月跳下茶桌，雖然他正身站定後，只有孩童身高，不足五尺，堪堪比及孟婆腰身之處，卻在氣勢上，不輸眼前絕世美人。
孟婆：“成~當然成——天底下這般好的買賣，哪能不做啊，呵呵……不過我向來不先置信於人，你但空口說無憑，可否拿出些誠意來？”
明月：“誠意？我差點死在水牢裏，慌急逃出來，身無長物，拿什麽給你當誠意？”
孟婆：“既然沒有誠意，你且看這如何？”
孟婆坐於一側茶椅上，翻轉手腕，現出手中一粒黑色丹藥丸子。
孟婆：“破誓丹，你只需發誓，事成之後履行承諾，再吃了這丸，我便信你。只怪我本是蛇，生性……多疑。”
明月：“你怎有這丹藥？”
孟婆：“忘塵茶莊日日待客，不過是他人的小贈禮罷了。”
明月也是生性多疑，他見孟婆手中的丹藥與先前鎮元子手中的形色相同，氣味一致，又覺得兌現誓言並非難事，便認為占了便宜，於是相信孟婆，拿過丹藥吃了。
明月：“我明月發誓，今日承諾你者，言出必行。現在，總該可以把那件法寶借給我了吧。”
孟婆：“我縱是想借與你，只可惜蛇骨橋不在我處。”
明月：“你什麽意思？”
孟婆看他，只微微一笑，坐姿愈發端莊起來，卻沒繼續接話。
沈默不稍片刻，明月忽覺腹中一涼！
明月：“你居然！你……”
孟婆：“上好的湯不喝，那就只能給你吃點什麽了，至於破誓丹……這裏怎會有呢？只得是你信，它才有，哈哈哈哈……”
孟婆的輕笑還未完結，明月便感覺全身靈力阻塞，血氣一時上湧，無力地倒在地上。
明月：“你！你膽敢害我？！噗——”
一口黑血吐出，明月已然無力回天。
孟婆：“呵，只在萬壽山，你才是可以對人頤指氣使的守護神，因為你身後有他的光輝，但在現在，他的光輝也照耀不到這裏，你只是走投無路，送上門來的香餑餑，我怎能錯過呢？道是你這人心狠手辣，卻又膽識過人，只枉費機關算盡，結果為我做了嫁妝，小女子便卻之不恭了。”
忘塵茶莊外，有游魂野鬼，透過茶莊的窗紙燈影，依稀辨識出裏面出現的一條蛇形妖獸，料想是孟婆化形，但只有徘徊此地已久的孤魂老鬼，深知孟婆茶莊的潛規則——其實這處是一家黑吃黑的生意場。
確也如此，此時裏邊光景駭人驚魂——一條黑鱗巨蛇，一口將地上的五尺孩童從頭吃下，仰頭一甩，便將其全身吞入蛇腹。
其實，孟婆最痛恨的，就是那些對待至親，都能在背後下狠手的人，不過孟婆願意幫助他們洗脫罪惡，而方式只有一個，那就是吞噬他們的罪惡，連帶著他們的魂魄一並消化幹凈。
孟婆不需要顧慮什麽，因為幽冥教主地藏王對此毫無意見。而這回，她相當於吃了個人參果，以及有數千年修為的人形補品，真夠她好好消化消化。
變回人身的孟婆，端起茶桌上的那盞剩餘的清湯，一口喝了，當做潤喉，又淡淡自語，似是諷刺腹中之人，輕笑一聲：“呵，與我交易，也不想想你有沒有那分量。且說你能給我的，別人早就承諾過了——”
“哦，卻說罪惡於你而言沒有負重，但於我有——它可以用來……飽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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