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聖僧之淚

關燈
聖僧之淚

據《極樂山海經》:“金蟬聖子者,修百世輪回,於佛前得道。其血精華,可愈療萬傷。”

**

白鹿七從東內府的大門踹門而入。卻見,玄奘法師活生生地站在那裏,一臉健健康康的樣子,似乎沒有受到非人般的殘害。

兩人四目相望,一時沈默無語。

玄奘首先註意到白鹿七左胸口的鮮紅血跡,仔細一看竟然是個血洞窟窿,慌忙問:“白施主這是怎麽傷的?怎傷了胸口要害,趕緊要袁施主給你看看……”

“沒事兒!”白鹿七被騙得來回折騰,正在氣頭上。

大屋子裏的目光全部聚集在白鹿七身上。

白鹿七一眼掃去,見這間屋子裏還有兩熟人:袁守誠,以及躲在袁守誠身後的鬼悟緣。

裏屋臥床的邊上,站著的一位老人,端莊儒雅大方,身著貴氣服飾,想必他就是長安城中叱咤商界風雲的賈大人——賈萬貫!

以及大廳內排成兩行的侍女、兩列的家丁。

玄奘關心白鹿七的狀況,他擡起手,用手心捂住白鹿七的胸口,將一種溫熱的液體塗抹在染血破洞的白衣之上。

“袁施主說,貧僧之血可治人傷痛,貧僧之肉可救人性命,適才已在鄭將軍身上應驗,確有此事,料想也能治一治你胸口。”

“什麽?!你……你們!”白鹿七怒目看向屋內幾人。

白鹿七猛地抓起玄奘的那只手一看——血肉模糊的手心被塗了止血膏藥,手掌心的中一塊肉被割剜了去!

那只血手已然經受著割肉之痛,不自主地顫抖著,剛才還摩挲擦拭白鹿七的胸口,這會兒又開始滲出涓涓血流。

“蠢貨啊你!”白鹿七怒瞪玄奘,“這長安城中一天死那麽多人!這世間一天就死多少個長安城!你救,你去救!你去救啊!你救得了麽你?!”

“你真是心裏有病啊……你去救、救……”白鹿七罵著,卻自己忍不住哭了起來,“你怎麽這麽天真啊……”

白鹿七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他只覺得胸口的傷好了,不疼了,有一股暖流湧進心裏,很溫暖,他一感動,就忍不住眼淚。

玄奘扔下另一只手上的念珠,騰出幹凈的手來擦拭白鹿七淚汪汪的眼角。

“白施主,可還記得貧僧曾說,一人只有一個明天,但許多人,就有許多明天,貧僧一人既有這等法力,自然要去救那許多人……”

“不!你沒說過!你沒說過這樣的話,嗚……”白鹿七喊著,有些哽咽,“是不是他們強迫你的,說!是不是他們強迫你?!”

“白施主勿要誤會,貧僧全屬自願,且不說賈施主,他心愛鄭原將軍數十載,卻因這世間變數,幾經磨難,不能與愛人廝守,常以淚洗面,如今鄭將軍魂魄已具,卻不能回到其肉身裏去。若貧僧能讓其回生返陽,便算是成就一番善緣,了結這一樁求不得、愛不能的苦楚,再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阿彌陀佛……”

玄奘強忍著手心痛楚,額頭密汗淋漓,說罷仍然不忘誦念佛號。

“你傻啊!他們騙你!你知道嗎?他們編一些假故事來騙你!你、你真傻啊你!”白鹿七抹幹凈眼淚,指著屋內一眾人,怒紅了眼。

只見那一位貴服著身的儒雅男子,從內房中健步走來,堪堪給玄奘跪下。

玄奘一時扶他不起。

賈萬貫摘了無名指上的精美玉戒,捧在手心裏,遞向玄奘,誠懇道:“法師此番恩典,賈某將用餘生來報!我愛夫已醒,留這長安城裏偌大家產家業,我也無心經營,但求法師安排!若此後有何要事,盡管要我賈某來做。小公子若質疑賈某胡言,賈某願死後將三魂七魄供你斥問,若適才我與玄奘法師所言,有半句虛假,我願下十八層無間煉獄,永世不得超生!”

賈萬貫這番毒誓驚住了白鹿七,一時讓他啞口無言。

玄奘見賈萬貫還不肯起來,於是拿起玉戒,握住賈萬貫的手,替他戴了回去。玄奘退一步,作揖說:“賈施主快快起來,莫要這般折煞貧僧,我自然信你。你若繼續經營,一心施善,為長安造福一方百姓,便是對貧僧最大的回報。”

裏屋的床簾中人,似乎被外面的聲音驚醒,連連低聲喚叫:“竹風,風兒,我的風兒……”

賈萬貫聞聲,徒然慌亂。他的愛人在呼喚他的名字,他心心念念的鄭原,雖然借著玄奘手心血肉,死而覆生,醒後卻幾番昏迷,每次醒來都念叨著他的小名——“竹風”,那是賈萬貫在北疆時讓鄭原給他取的字。

賈萬貫每每聽到那聲呼喚,就覺得自己回到了幾十年前,那些雪花紛飛的日子,與鄭原相遇,與他耳鬢廝磨、寸步不離的日子。

無論北疆如何嚴寒,無論那蠻荒之地終年到頭,都呼嘯著多麽凜冽的寒風瀑雪,只要鄭原在他身邊,他就覺得,那是他到人間來,待過的最溫暖的地方。

賈萬貫急忙起身趕過去,傾身貼近,握緊床簾裏人的手:“阿原,我在,我一直在,竹風不走,不走……”

賈萬貫像安慰小孩那樣,安慰著他的愛人,那種語氣,他家中的管家仆人們從未見識過——他們的主子竟也會像常人一樣,有這般愛意傾心、柔情似水的時候。

“竹風啊,你是不是……太累了啊,頭發都白了,像北疆的雪……”臥床的男人尚未能將眼睛完全睜開,但他一睜開眼,眼中就只有一人。

“變成老頭子咯,你到是好,睡了個囫圇大覺,留下風兒一個人,孤單活這十來年,你說話都不作數,好狠心啊……你還不讓、不讓我跟你一並去了,你說你這家夥,怎麽忍的心啊……”

“嘿嘿,我的風兒,變成老頭子,阿原也一樣喜歡,一樣愛……”

白鹿七靜靜看著,餘光忽然註意到,他身側的玄奘,從眼角處落下一滴淚來,混入細密的汗水中,一並劃落臉頰,悄悄滴答在地。

玄奘再作揖,然後拉著白鹿七,悄默聲息退了出去。

離開之前,白鹿七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袁緣倆師兄弟,用食指直直指了指他倆,比劃了個“你們給我等著”的意思。

“師兄,我怕。”鬼悟緣往袁守誠身後躲了躲。

袁守誠:“……”

鬼悟緣:“那麽大一只狐貍,嚇死個人……“”

待兩人走遠後,鄭老管家揮了揮手,也領著袁緣師兄弟兩人和仆從侍女們,退出東內府,只留他家主子和鄭將軍在房內獨處。

袁守誠步下臺階,看了看正中的天日,評價道:“我看那小狐貍,可愛得緊啊。”

鬼悟緣反駁十句:“他娘的可愛!一腳踩塌一排樓,我差點沒被他揍癟氣,還壞了咱師父的名聲,可愛???可愛個雞把鬼可愛……”

袁守誠:“誒,他怎麽會知道咱師父?”

鬼悟緣:“我可沒說,是他猜到的。”

袁守誠:“這樣啊。”

“不過,那小東西人模人樣的時候,確實挺好看,比我年輕時要好看一點點……”鬼悟緣補充了一句,但卻再次遭受反駁。

袁守誠:“吹吧你就。”

後面兩列仆人兩排侍女齊聲喊道:“吹吧你就!”

“……”

鬼悟緣臉色掛不住了,內心崩潰,難道就不能有一回,讓他把嘴炮打完嗎!?就一回!一回!

**

長安城西,一酒館前。賈府某競爭對手甲家的三個大漢,他仨個學著賈府人家一樣的方式,散播流言抹黑賈府,可他們受訓練的程度,顯然不如賈府本家,這仨兒的語速慢吞吞的,單位時間內傳播的信息量,和賈府本家相比,根本不在同一檔次。

“聽說了嗎!?昨天咱城西的賈府裏,突然就出現一只好大的銀狐貍,比樓還高……”

“可不是嘛,我那在賈府當差的朋友蠢大鳥還說,那只大狐貍通體銀白,長著十條青白色尾巴,十個人都圍不住那狐貍一只腳!”

“真的假的?這怎麽回事兒啊?”

“那還能有假?證據確鑿!賈萬貫活該,看他那欠*的吊樣,遭報應了不是?!那狐貍一腳,就把那賈府東一排的樓全給壓垮了!前天來喝酒的那個阿牛,他跑得慢,被倒塌的柱子壓斷了腿,今天早上我還看見他出來買石膏藥呢!估計沒幾個活口嘍!”

“腿斷了還能出來買藥啊?”

“誒~看那瘸樣,八九不離十要斷了唄……”

“是啊是啊,你瞧今天賈府的人把墻修高了好幾尺,不準裏面人出去,也不準外面人進去,不就是怕這事兒被人知道嘛,說不定賈萬貫已經嗝屁了呢……”

“……”

**

長安城東,一酒館。賈府某競爭對手乙家的三個大漢,他們對同行的惡毒,是完全沒有底線的,因此,相關的流言總是越傳,越離譜。

“聽說了嗎!?昨天長安城西的賈府裏,突然就出現一只好大的銀狐貍,比天還高……”

“可不是嘛,我那在賈府當差的朋友猛二狗還說,那只大狐貍通體銀白,長著一百條青白色尾巴,一千個人都圍不住那狐貍一只腳!”

“真的假的?這怎麽回事兒啊?”

“那還能有假?證據確鑿!那狐貍一腳把那賈府給踏平了!昨天來喝酒的那個阿豬,他跑得比較慢,被狐貍尾巴上的一根毛壓死了,今天早上我還看見他出來買藥呢!”

“人死了還能出來買藥啊?”

“誒~哪還能是人啊,都變成鬼啦,他還說自己活著,要買回魂藥……”

“是啊是啊,你瞧今天賈府的人,一個都沒見著,全都死絕了不是……”

“……”

**

長安城,國寺某廂房。清凈、無音二小童,又在談論哲理。

“清凈師兄,今天師父問我,如何辨知這世間真假?我說不知道,你知道嗎?”

“無音師弟,今天師父教我,這世間真假如何辨知。他說,用心。”

“用心?”

“嗯,用心。”

“謝謝師兄。”

**

國寺,另一廂房。白鹿七與玄奘法師。

“大法師,你說,如何才能辨知世間真假啊?”被騙了幾回的白鹿七,跟著玄奘回到寺中,追到玄奘的廂房裏問。

玄奘聞言不再撥弄念珠,停下敲缽的手,說:“白施主,不妨用心。”

一陣安靜過後。

“這回我咋啥也沒聽到呀?”白鹿七甚至以為,自己向來靈敏的耳朵失靈了,“莫非那倆小孩兒沒吃飯嗎?說話沒力氣嗎?”

玄奘楞了一下,繼續敲缽,盤起念珠,說:“白施主,貧僧說,用心,去辨知世間真假。”

“我大爺的,用心,這怎麽用心啊,能詳細一點嗎?”

“白施主,有些真假,不知真假,便是真假。佛法清凈,大奧無音,阿彌陀佛……”

白鹿七沈默片刻,幡然醒悟道:“大法師,我好像懂了——佛法!就是套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