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鯉魚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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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無和泉音依照土地所說,向東南方向行進。但行兩日,風餐露宿,生怕使出仙術惹人生疑。一路上樹林陰翳,鳴聲上下,一片春和景明,鳥語花香,未曾遇到除他二人之外的人。

二人歇歇停停,不疾不徐,行了半日便翻過了第一個山頭。

此時已是傍晚,暮色四合,夜幕低垂。

清無和泉音看了看天色,在山間小溪旁擇了一處空地,泉音生了火,捉了兩只野兔在火上烤了兩刻,算是果腹,二人又飲了些溪水,借溪水洗了洗塵土,便席地休息下。

清無手中木棍在火堆了撥拉兩下,火光漸盛。夜色深沈,四下寂靜。頭頂墨色蒼穹上淌著無盡銀河,星光閃爍,月色朦朧。

清無清無揉了揉眼,打了個哈切。泉音枕著臂膀,合衣睡在一旁。步行一日,清無也有著撐不住,又打了個哈切,緩緩閉上了眼。

月華暗淡,山林裏草木繁秀,入了夜,都變成鬼影幢幢。

謝子昂扭了扭尾巴,在溪水石間打了個滾,往上游了游。他聽說,魔界西邊這幾個山頭以前還是個肥沃之地,遍地靈物,這些好東西引著妖妖魔魔,有時候凡人也是有的,後來大雪封了西邊界山,這幾個山頭就頹敗了。前幾日,又聽說西邊那個雪山火山爆發了,謝子昂想著去赤炎山尋尋寶貝,他順著溪水從這個山游到那個山,滿心歡喜地行了十來日,一路上竟一只活物都沒讓他碰上。就在兩個時辰前,他正浮在一塊青石下淺眠,忽然就聽見人的腳步聲。他躲在溪水的石頭後面一瞧,兩個凡人!來得剛好,正好用來祭他的五臟廟。兩個凡人對付起來,小菜一碟。不過還是等天黑了再來個突襲,來的省力些。於是,他躲在青石縫隙裏等啊等,終於等到兩個男子睡著了,火光也要熄滅了。

女子一襲紅衣,鳳眼含淚,泫然欲泣,深情款款地望著身前男子的背影,男子肩闊身偉,一襲玄衣,女子癡癡地望著,晶瑩淚珠滾下香腮,開口喚那個背影,窮炙,……

忽然,清無睜開眼,一旁火堆裏最後一根火苗刷地滅了。

氣息不對,附近有生人。

清無左手搭上劍柄,右手輕觸泉音。泉音迷蒙睜開眼,隱約看見清無食指輕觸雙唇,示意她噤聲。

清無微微斂氣,心沈靜下來。這股氣息越來越明顯,不是來自她面前的林子裏,也不是左右兩側。那就是在身後,身後是溪水,是溪對岸?不對,氣息很近。正想著,清無右手撿起一根樹枝,運氣施法,再將樹枝往草叢裏一拋,瞬間燃起火來,就在同時,清無起身一躍,跳到溪邊青石上,溪水被火光照亮,清澈見底,只見一只遍體金麟的鯉魚浮在水裏。水至清則無魚,毫不猶豫,清無一劍刺了下去。

“公子饒命!”只見水中金麟一躍而起,在空中畫做人形,往地上一坐。

原來是條鯉魚精。

“說!你躲在溪水裏想幹嘛!”泉音圓眼生怒,問他。清無的棠溪直直地指著他。

謝子昂覺得自個兒真的是倒黴透了。好不容易讓他碰上個活物,還以為是凡人,凡人哪那麽高的覺知?

“嘿嘿,”謝子昂覺得今個可能逃不了,笑臉迎人,先討個好吧,“二位公子,對不住,那個我就是路過路過。”

“扯謊!你個小妖精,快說,不然烤了你!”

“那個……我看二位儀表不凡,氣質過人,想著和二位交個朋友。”謝子昂一臉諂媚地看著清無。“鯉魚烤起來不好吃,不好吃。”

“我們一路上風餐露宿,鯉魚口感雖然差了些,但是聊勝於無。”清無面若冷霜。

“哎呀,別別別,二位爺,子昂不敢了不敢了……我以為二位爺是凡人呢……哪能想到二位爺這麽厲害……”

眼前鯉魚精生了一張十分俊氣的臉,笑起來時候,桃花眼彎彎,像天上月芽兒,又像天上星星,閃著明光。清無見他雖存了歹心,但面目純善,於是旋轉手腕,手背貼著棠溪劍柄,棠溪劍鋒隨之在空中畫了個圈,啪地一聲入了鞘。

謝子昂被她的動作嚇的趕緊抱住腦袋。“不要啊,我錯了……”

謝子昂雙臂抱頭蜷著身子坐在地上,等了等,又等了等,怎麽不疼?他放下一只手臂,睜開一只眼,又睜開另外一只。只見一白衣青袍的男子,身形纖弱,後面火光旺盛,男子剪影竟然有女子的曲線?哦,原來是個男扮女裝的姑娘。再看另一個,圓目櫻唇的,也是個女子嘛。

清無收了劍,往他面前青石上一坐,“你叫什麽?”泉音往謝子昂身後一戰,二人算是堵住了他的去路。

一旁火光照亮這青袍姑娘的側顏,柳眉鳳目,面色蒼白,在這黑夜裏仿佛鬼魅。“謝子昂。”謝子昂說著又諂媚地笑著,“謝謝姑……公子的不殺之恩。”

清無挑挑眉,“子昂兄弟想吃了我們?”她聲音軟糯,但語氣卻冷若冰雪。謝子昂心下顫了顫,覺得很好聽。

“咳咳咳,”謝子昂面色尷尬,假咳兩聲,“我剛剛以為二位是凡人,這不是都十幾天沒吃東西了……二位爺好生厲害,子昂哪敢再動心思……以後我不再犯就是,還請二位奶奶放走我吧……”謝子昂也顧不得對方是男是女了,脫口而出,求饒要緊。

“放走你,你再吃別人?”清無睨他,目光尖厲。

“哎喲,我的姑奶奶,這山裏哪來的人啊……我從東邊一路過來,也就看見你們兩個人……”謝子昂苦著張臉,好似真的餓了好幾天。

“你一路過來就是為了吃人?”清無倒不詫異對方能辨出她們為女子,只覺眼前小妖應不是個蠢的。

“當然不是……我聽說赤炎山又活了,想過來瞧瞧……”謝子昂見清無不動聲色,坐在地上腿都麻了,也不敢動。

“你一個妖精,來魔界就為看座山?”泉音不信他。

“妖精怎麽了?我還是北海……”謝子昂突然停住話頭,接著道,“魔界又不是什麽禁地,當然可以來了……”

“這麽說,你在魔界有些時日了?”清無道。

“有些年頭了……魔界裏新鮮玩意還是很多的,雖然魔族不太好相與……”謝子昂在地上盤腿一坐,“二位姑奶奶,子昂真的不敢了,我以前都沒吃過凡人,今天真的是餓極了,見你二位打扮,以為是凡人勿闖魔界呢……哪知道你們二位這麽厲害,你說,我何必惹不痛快呢?”

“還剩一個兔子腿,要嘗嘗嗎?”清無把剩下的兔子腿遞到他眼前。

謝子昂五臟廟確實該祭一祭,眼前這個腿雖說很小,根本不夠他塞牙縫,他還是咽了口口水,“那謝謝這位姑娘了……”正要擡手去接,清無卻把它拿開,道:“你若是還存歹心,我的劍可不長眼。”

“這位姑娘,我謝子昂怎麽說也是個男人,出爾反爾這等事,我還真的不屑幹。”

“好。”清無又把兔子腿遞給他,他卻賭氣不接,“我信你。”清無又堅定道。

謝子昂狐疑地看她,試探伸手,終於把兔子腿接過去,放在嘴裏三兩口吃完了。

“不怕我放毒?”清無問。

謝子昂瞪著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瞅著清無,後者面色沈靜,目光裏有幾分戲謔。這樣的女子,合該有一張美麗的臉。如果她略施粉黛,或許還能有幾分清麗。

清無見他呆呆的,心下想笑,可又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赤炎山那麽高,你一個小妖可上的去?”

”咳,”謝子昂清清嗓子,算是掩蓋臉上失態,“我其實就是來這邊找看有什麽寶貝……這不,寶貝沒找到,差點搭命。”

“寶貝?”

“對啊,西山附近有許多寶物的,有一種草藥,可以治不治之癥……”

“你可真逗,西山才剛剛覆燃,有寶貝也要百年,乃至千年才孕育出來,你找得到才怪。”泉音見鯉魚精挺老實,便放松下來,坐在一旁。

“那我吸納一下西山的精氣也行啊,聽說以前赤炎山裏有個妖力蓋世的妖精,可見西山真的有神奇之處。“

”你受傷了嗎?“清無道。

“是啊,”謝子昂道,“不然今天也不會這麽容易被你捉到。”說著,又換了個姿勢。

“我這裏有瓶藥,可以借你一用……”清無見他對魔界非常熟悉,心下大喜,便拋出誘惑。

“我這個傷可不是普通藥物可治愈的……”謝子昂正想拒絕,可又一想道:“姑娘這般,怕是有條件?”

“我這個藥自然也不是普通的藥,特別的藥給特別的傷用,正合適。條件嘛……就是清無想交子昂兄這個朋友,清無以為,一味好藥,換一個朋友,值得。”清無目光沈沈望著謝子昂。

謝子昂只覺女子鳳目含光,好似北海無風夜晚的蔚藍海面。

原來她叫清無。

“清無姑娘,你就是不給我這個藥,子昂自然也是要和你交朋友的。”謝子昂盈盈笑起,星眸閃亮,唇邊兩個深深的酒窩蕩漾起來。

臨臯在天界熟識的仙友並不多,仙醫彥昌是這為數不多中的一位。臨臯還是個小仙君的時候常常和還是小娃娃的彥昌廝混在一起,小臨臯少時十分調皮搗蛋,尤其喜歡往山林子裏面鉆,小娃娃彥昌則是對花花草草有極大興趣,是以,兩個人有著特別真摯的情誼。臨臯成年之時,決定離開她老窩去下界闖一闖,二人遂斷了聯系,待臨臯回到仙界的時候,彥昌仙君已經拜了上屆仙衣為師,待臨臯飛升成上仙的時候,他已是天宮裏醫術十分高明的仙醫了。隨著彥昌仙君醫術漸漸升高,他對花草藥材的癡迷程度越來越深,研究出來的治病救命的藥也越來越具奇效。清無臨行前,臨臯因放心不下,把這些年彥昌給她的藥挑挑揀揀給了清無,其中有一瓶,據說藥方中有七種藥材乃是仙界神草,命名為七合丸,是一味頗具神效的藥。

清無把七合丸遞與謝子昂,暗自慶幸臨臯思慮周全。

“你到底受了什麽傷,要跑到西山來?”泉音問。

“咳,”謝子昂訕訕一笑,“要說嚴重也不嚴重,要說不嚴重也挺嚴重……前幾日我從海裏過來的時候,遇上只海魈,不巧,我又有點內傷,這魈怕是入了魔道,十分狠厲,一個不小心我就讓它咬了一口……我隨便服了點藥,見沒效果,就來了……”

“既然如此,你找個大夫給你瞅瞅就是了,幹嘛跑這麽遠?”泉音瞪著圓眼,睫毛像紙扇。

“當然去找過了……不巧的是,我一路上尋了不少大夫,這些人不是去采藥,就是去出診了,我去的時候人去樓空,那些小學徒醫術都不高,所以……”謝子昂攤手,轉而又笑吟吟地看著清無,“現下還要謝謝清無姑娘的藥。”

“不必客氣。子昂兄稱我為清無便好。這位是泉音。”

三人又絮叨幾句,清無見天色尚早,合了衣在青石旁睡了過去,謝子昂擇了一處也席地睡下,泉音則生了火,守著下半夜。

一夜無夢。

翌日,陽光明媚,鳥語花香。

清無醒時,謝子昂頭枕在她身旁的一塊灰石上,睡得正酣,雙目緊閉,濃密的睫毛下有兩扇陰影。鼻梁高挺,唇色緋紅。竟是個面目韶秀俊美的男君。清無嘆了口氣,沒想到在魔界認識的第一個人,居然是一條俊朗的鯉魚精。

一旁泉音聽見動靜也起了身。清無去取來一壺溪水,泉音又把昨日捉的野物放在火上烤。

“公子,我覺得我們還是離這個妖精遠一些吧,妖精大多狡猾陰險,我們對他不知根不之底的,會不會有危險?”泉音壓低了身子,在清無耳邊耳語,一臉擔憂。

“相處幾日便可知根知底了,再說,子昂兄受了傷,我們這也算是積德積福了不是?”清無安撫她。

清無並非不忌憚妖精,人有善惡,妖固然也有好壞,謝子昂昨日一席話說的十分真誠,她判斷不出對方好歹,但是謝子昂的身份對於她們來說利大於弊,其一,謝子昂身上的妖氣可以替二人掩飾身份,這樣路上會少些危險。其二,謝子昂在魔界有些年頭,這意味著他將是一個很好的向導,至少,要比她們知道的多。這樣的衡量利弊,是清無在人間五百年游歷總結出的經驗,也漸漸變成她的習慣。這樣的判斷推測,冷漠無情,卻管用。只是這些冷漠無情的話她不想說與泉音聽。好像說出來了,就便成了真的。變成了真的,她就再也無法挽回。她心裏其實更希望謝子昂虛與委蛇一些,這樣她才能和他相處的寬心。她沒有一顆真心,她也不想他用一顆真心來和她換。

泉音咬咬唇,見清無十分堅定,便止住話頭,不再勸她。

謝子昂聞著肉香,緩緩睜開了眼。日光璀璨,枝葉繁盛,綠意盎然。眼前坐著兩個公子。一個著白衣青袍,用青色發帶束了個男子的發髻,面目清談,神色冰冷,應是清無了。另一個坐在一旁,圓目櫻唇,嬌俏可愛,著一襲白衣,正翻著火上的烤野兔,肉香四溢,謝子昂不禁咽了咽口水。

“子昂兄醒了?”

“啊是,清無喚我子昂就好。”謝子昂起了身,四肢欣長,腰板□□,他舒展了下身子,對上清無一雙靜若幽潭的鳳目,“清無的藥果真神效,子昂才服了一丸,便覺得身體通暢,恢覆了許多。”

“如此便好。”

“你們這身打扮,我瞧著不像是魔族。魔界這幾日十分不太平,啊,當然,平日也沒有很太平,你們來這可是有要事?”

“實不相瞞,我們是來尋人。”清無道。若想換取信息,必先爭取對方信任。她這個話說的五分真五分假,也不能說在哄騙他。

謝子昂心下踟躕,近日來魔族不斷地在捉仙族,行事非常隱秘,他也是聽了些小道消息才略知一二。這兩個姑娘喬裝打扮成凡間男子,在這四處騷亂的時候來到魔族尋人,莫不是上界派來的?

清無見他神色遲疑,眼裏有幾分猜忌,又道,“子昂在魔界已久,不知可聽聞過火妖化煙?”

“火妖?既然是妖精,你們為何來魔界尋?”

“此事……說來話長,一時道不完……我有一位摯友,與她曾經十分親厚,這些年一直在尋找她,最近有了些關於她的線索,都指向魔界,不巧我這位朋友又被別的事情耽擱了,是以拖我來尋。我和泉音才在這個時候匆匆趕來,不想卻來的不是時候。”

“你們可有具體的方向?總不能像無頭蒼蠅一般。”

“我們初來魔界,想著先往東南方向去尋一尋,途中若能遇到一些知情人,那就更好了。不知道子昂公子,能否做我們的向導?”

“啊,那是當然,朋友之間當然要互相幫助了,再說,我承了你的藥,自然是要回報你的。”謝子昂見她這麽一說,心下生出幾分歡喜。他雖然是妖,但素性純善,不喜與魔族一道,自離家以來一路上也未曾碰到過別的小妖,昨日碰上清無,她不僅沒有殺他,還舍予他吃食和良藥,他在魔族多年,未曾遇到過此般善良的人,也未曾遇到過這樣清絕的女子。

清無看向他,輕輕揚起嘴角,平靜的眸子水光波動,蒼白的面上染了暖意。謝子昂一時怔住,在那一刻裏,他聽不見清溪叮咚鳥兒鳴囀,聞不見百花芬芳,璀璨日光裏,他只看見面前那個蒼白纖弱的女子對他嫣然一笑,接著輕輕起唇,聲音柔和軟糯,對他道,“那清無,要先謝過子昂了。”她身後的日光,像他的鱗片,金光熠熠。

謝子昂在清無離開後的日子裏,常常想起她的笑,她笑起來的時候就像春天裏破土而出的第一支綠芽,柔弱無力卻堅韌頑強,明媚的日光映照在這顆幼苗上,他的心也變得無比溫柔沈靜。他每每想到這裏,總是在後悔,他後悔的不是未曾阻止清無去冒險,而是後悔沒有以更美好的方式與她相遇,如果他們的相遇不似這般平凡倉促,她會不會不再糾結於過去,她會不會在離開前為他猶豫,她會不會……就不會那樣痛苦的躺在血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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