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男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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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力

第二天,沈迦帶著陸揚在宜城市區裏晃蕩,去宜城一中老校區門口老季面館吃了紅油小面,15年過去味道如昔,季老板的兒子當年還在學說話,現在已經上了大學。

老季的面館能開幾十年,那是因為他有先見之明,十年前就花錢盤下了這個鋪面,而且一中這一片不在城改範圍內。

大部分城中老店、老房子,沈迦以前去過的書店、電影院、游戲廳、商店,那些承載記憶的地方,就像曾經浮在江面的那艘吃火鍋的船一樣,全都消失了。

在兒童公園的湖邊,吃著雪糕,看著湖面。

“你上次說的跟你爸媽一起劃船,就是在這裏吧?”陸揚指了指湖上的鴨子船。

“嗯”沈迦沒想到陸揚還記得:“小學一年級。也就劃過那一次。我記得那天是六一兒童節,那時候沒有電動船,都是用腳踩的,我腿都踩疼了。”

連細節都記得這麽清楚,陸揚想起昨天在老房子裏,沈迦用心地擦拭家具和窗臺的樣子。

他突然更能理解沈迦了。

“想什麽呢?”他轉過頭,發現沈迦正看著自己。

“我在想,這些爸爸媽媽帶著來劃船的小孩,長大後會記得今天嗎?”

“應該不會。”

“為什麽?”

“現在都是電動船,不用踩,腿不會疼,腿不疼,就沒有身體記憶。”

陸揚楞了一下。

“有道理,”他說。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沈迦晚上去吃飯的地方,是江邊一幢三層獨棟小樓,這家名叫憶江南的飯館占據整座樓,開業不到一年,已是城中熱門。

陳瀾是三姐妹中的老二,三姐妹都嫁得好。大姨夫官至市委宣傳部長,現在退休了,唯一的女兒移民澳洲多年。小姨夫原先是房管局二把手,他們有一個兒子,也就是沈迦的表弟,在本地念完大學之後也進了房管局上班,娶了一個在銀行工作的老婆,兒女雙全。

雖是親姐妹,但三個人一直暗中較勁,從小比到老,念書時候比成績,比誰更得父母寵愛,後來比誰老公官更大更有錢,誰家小孩念書更好,工作了更賺錢。

大姨因為前些年突然信佛,常年吃齋念佛,一副不問世事的樣子,小姨最外向,哪裏有了她就不會冷場,沈迦母親陳瀾一直都是最冷淡、最不愛說話那個。三姐妹雖性格各異,但在互相攀比這件事情上,誰都沒松勁。

沈迦外公外婆前幾年相繼去世,大家庭聯系的最後紐帶不覆存在,這些人,也只在逢年過節、婚禮葬禮的必要場合,才會聚一聚。

沈迦早熟,很早就把這套給看明白了。

他覺得很無聊,但還是要配合母親,在這些親戚面前出演好他的戲份——一個在大城市事業有成、有車有房、生活幸福的兒子。

吃飯之前,沈迦先去停車場找到陳瀾,取走她準備好的禮物。

沈迦工作以來,每次回老家都要演這麽一出送禮物的戲碼,雖是以他的名義送禮,但陳瀾從來不肯讓他去挑選和買禮物。他後來明白她是要控制,讓這件事不出錯,而且她不缺錢,她需要的是面子和虛榮。

沈迦拎著大包小包上樓,在臨江二樓的包廂裏,其他人都已經到了。沈迦例行公事,一樣樣送出禮物,贏得一片例行誇讚。

送完禮物,所有人落座,開始吃飯寒暄。

話題一般是先說吃的,這家飯店名為憶江南,顧名思義,不僅做本地菜,還做江南菜。但江南那點鮮味,到了距離一千多公裏外的宜城,已經折損了大半,也就是本地這些錢多得沒處花的中產以上人士,才會花兩百塊,買一只蟹黃已經瘦沒了的大閘蟹。

大姨自己不吃葷,但問沈迦螃蟹味道怎麽樣,沈迦還是違心地說很好。

“這算什麽,就是隨便吃吃。”大姨夫馬上自謙起來,這頓飯是他買單。光是一人一只螃蟹,他就花掉了兩千塊。

“沈迦送的這個大閘蟹,一看就是正宗陽澄湖的,他識貨,肯定好吃。”小姨指了指邊上的螃蟹禮盒,一邊給外孫女用小錘子砸螃蟹腿,一邊說。

沈迦笑了笑:“也不一定,現在哪裏的螃蟹都說是陽澄湖的,分不清好壞。”

“沈迦就別謙虛了,你這麽有能耐,肯定有門路搞到最正宗的陽澄湖大閘蟹!二姐你說是吧?”

小姨笑盈盈地看著陳瀾,陳瀾笑而不答,便形同默認。

在宜城這種小城市,有能耐的人能夠得到別人得不到的東西,教育和醫療資源就不用說了,普通人花錢都買不到的山貨土產,像大姨夫小姨夫這樣的人,想吃正宗的,不需要自己去找門路,在位時候是有人排隊送的。

但S市是大城市,有能耐和有特殊門路的人不是沒有,但在幾千萬人中占比更小。沈迦自然不屬於那個階層,也沒有能幫他搞到所謂最正宗的陽澄湖大閘蟹的社會關系。

就連這幾盒不知道正不正宗的大閘蟹,都不是他買的!

沈迦心裏覺得好笑,吃完最後一根蟹腿,他看到坐在陳瀾旁邊的大姨遞給他一只盒子,裏面放著一串佛珠。

“大姐,這是大師給的?”小姨並不意外。

“嗯。”大姨說:“師父專門給你二姐夫留的。”

這一說,所有人似乎都突然想起了那個半年多前死掉的人。

“沈迦啊,你媽媽對你爸爸,真是沒得說——”小姨突然感慨萬千。

“怎麽?”沈迦感覺嘴裏味道奇怪,好像吃了一顆壞掉的花生。

“你父親五七時候,我們去大姐的師父那裏給你爸做法事,你媽媽在靈位前哭得那個慘啊,給你爸爸做了師父那裏最貴的法事,眼睛都沒眨一下,說是想讓你父親在那邊過得好一點。”小姨感同身受,眼圈都紅了。

沈迦哦了一聲。

旁邊的人都開始應和,感嘆陳瀾對亡夫感情之深,做事之周到,又感慨老天爺不公平,早早把人給收走了,末了又一致轉向沈迦,讓他一定要對他媽媽好。

沈迦這時候已經什麽都不想說了,放下筷子,默默喝掉了整杯白酒。

陳瀾覺察到沈迦的情緒,看著他,自己接了話:“我不需要他的錢,也不要他給我養老,他自己過得好,就夠了”

沈迦看著陳瀾,仍舊不說話。

這時大姨拿起佛珠,在燈下晃了晃,珠子粒粒渾圓剔透,一看就是上好的材料,肯定也價值不菲。

“沈迦啊,你要明白你媽媽的苦心。這串佛珠,也是你媽從師父那裏請的。讓你父親在那邊,也保佑你身體健康、事業順心,以後婚姻美滿家庭幸福。”大姨語重心長。

這事情越發荒謬了。

沈迦看了下手機,給陸揚發了一條信息問他在幹嘛,陸揚秒回,發來一張搞怪的自拍,背後是江心的鳥,他正在江邊散步。

“說起這個,我想起來了!沈迦,你看看這個!”小姨突然興奮起來,拿著手機翻著什麽,湊過來要給沈迦看。

沈迦卻沒理會她,看著手機上陸揚的相片,他突然笑了一下。

真想馬上見到他!

沈迦給陸揚發了定位,約定等下碰頭。

“沈迦,你小姨在跟你說話呢!”

沈迦聽到母親提高了音量,仿佛他是個不禮貌的小學生。

他於是聽命去回應,小姨卻給她看一個女人的相片。

說是表弟媳的同學,在S城上班,比沈迦小五歲,長相端莊名校畢業家裏有錢,又說給對方看過沈迦的相片也介紹過他的情況,對方特別特別滿意。

“算了,小姨。”沈迦感覺胃裏一陣難受,也許是白酒喝急了也許是花生真的壞了。

“怎麽算了?我光看照片就覺得般配,沈迦,你年紀也不小了,早就該考慮——”

“我談朋友了。”

沈迦說完這話,屋子裏突然安靜下來。

從來沒聽沈迦說過他耍了朋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來。

沈迦擡眼,看到陳瀾正盯著自己,警告的眼神。

“哎呀,沈迦,你哪個時候談的朋友啊,是哪裏的姑娘,肯定很漂亮!”

小姨咋呼得沈迦腦仁疼,他想自己肯定是喝多了,註意不到整個房間的全局,卻無端地放大一些無關緊要的局部,比如旁邊小姨面前盤子裏的食物殘渣,她顯然不會吃螃蟹,把螃蟹殼咬得稀爛,蟹肉卻吸不出來,殘餘的肉黏在碎殼上,看著十分黏膩、惡心。

他看著小姨不斷動著的嘴,發現她今天還塗了口紅,一半粘在她的酒杯和食物上,剩下的一半黏在她的牙齒和嘴唇上,可她還在不停地說話,說話。

惡意在沈迦胸中升騰,就像嘔吐感一樣無法控制,他看了對面的母親一眼。

母親的眼神裏又多了焦慮,她好像預感到他要說什麽,手按在桌上,仿佛下一秒就要起身沖過來捂住他的嘴。

沈迦於是趕在陳瀾起身之前,轉頭看著小姨。

“小姨,我不喜歡女人。我是同性戀。”他說。

小姨紅紅的嘴巴變成了一個合不攏的O型,十分滑稽。

沈迦看到陳瀾的臉上罕見地流露出很重的情緒,是憤恨。

“你在開玩笑吧沈迦?”小姨回過神來。

“誰會拿性取向開玩笑?”沈迦把酒杯倒扣在桌上:“對不起掃了大家的興,你們接著吃,媽,我有點事情,先走了。”

沈迦說完就拿起手機,起身,大步走出了包廂。

沈迦下到一樓,正準備過馬路,陳瀾卻從後面沖過來,拽住了他的胳膊。

她人這麽瘦,力氣可真不小。

“我們聊一下”她說。

沈迦說好,陳瀾馬上擡頭往二樓看,包廂的落地窗邊果然縮回去幾個頭。

“去旁邊,”陳瀾指了指飯店旁邊的巷子。

都這個時候了,對陳瀾而言,面子還是第一位的。

巷子裏很安靜,路燈壞了,一閃一閃的。

“你這是在報覆我?”陳瀾的聲音在發抖。

“談不上,本來就是同性戀,我就是不想再演戲了。”

“演什麽戲?你覺得你在演戲?”

“我,你,你們,都在演戲。媽,你連老房子都要賣了,爸爸如果回來都找不到家,你還花大錢給他做法事,你做給誰看?我不需要他保佑我婚姻美滿家庭幸福,我只希望他回來,還能找到家!”

“媽,你總是繃得這麽緊,哪裏都不能出錯,累不累?真實一點,不好嗎?”

陳瀾冷笑一聲:“真實?怎麽真實?讓我告訴他們:我丈夫二十年前就出軌了,我早就不愛他了,還忍氣吞聲和他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我兒子是個惡心的同性戀——”

陳瀾突然指向沈迦身後:“不僅是個同性戀,還和一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男的搞在一起!”沈迦回頭看到陸揚,陸揚走過來拉住他的手。

陳瀾的臉上露出憤恨,她突然提高了音量:“沈迦,你還有臉說你爸爸,你給他的痛苦還少嗎!”

“你覺得你爸爸會原諒你嗎?不會,永遠都不會,他已經死了,有一個同性戀兒子,你爸連死都不能瞑目!”

陳瀾這次成功地戳到了沈迦心臟最脆弱的位置,給予狠狠一擊,沈迦臉色慘白,說不出話。

陳瀾的臉上卻有一種勝利者的快意。

她的表情令陸揚感覺很不舒服,本能地,他想馬上帶沈迦離開這裏。

“阿姨,您說完了嗎?說完了,那我帶沈迦走了。”陸揚說著,攬住了沈迦的肩膀。

“你可以回避一下嗎?”陳瀾冷冷地看著陸揚。

“不能。”

“這是我和沈迦的事情,跟你沒有關系。”

“只要和沈迦有關,就跟我有關。”陸揚頓了頓,他的聲音很冷靜,在巷道裏響著,擲地有聲。

“阿姨,我尊重你,因為你是沈迦的媽媽。但不代表我同意你說的話。我不覺得同性戀很惡心,我是比沈迦小十幾歲,當初是我先喜歡他,追著他跑,非要和他在一起的。”

“我喜歡沈迦,想跟他過一輩子。你可以不接受,但請你,以後不要再用這個理由傷害他!”

陳瀾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震驚。

她眼睜睜看著陸揚拉著沈迦走了,攔了出租車,兩個人一起坐進後座,消失在路口。

回到酒店房間,還沒開燈,陸揚就一把抱住沈迦。

“你還好嗎?”陸揚鼻音很重。

“我沒事。”

沈迦把門卡插好,打開燈,卻看見陸揚眼睛紅紅的。

“怎麽?還哭了?”沈迦笑著摸摸陸揚的臉:“我被我媽罵,你哭什麽。”

陸揚搖搖頭,把沈迦抱得更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更紅了。

他是真的心疼沈迦,很心疼,喘不上氣來的那種心疼。

陳瀾那些話,刀子捅在沈迦身上,可他感覺自己的心也碎成了渣渣,原來人難過的時候,心臟真的會痛。

“好啦”沈迦拍了下陸揚的後背:“哎!你剛跟我媽說了大話,要跟我過一輩子——”

陸揚嗯了一聲,靠在沈迦身上的身體笑得動了一下:“有什麽問題嗎?”

“沒——”沈迦也笑了,想起陸揚認識他不到三個月的時候,就說要跟他結婚,看來這小子是訛定他了。

沈迦又說:“明天上午,帶你去見一個人。”

“什麽人?”

“見了你就知道了。”沈迦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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