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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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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潮

在和沈迦“同居”之後的第三個周五,陸揚的戀愛軍師徐籽終於有空跟他一起吃飯。徐籽預約了晚上七點半墨印在新浪潮書店的沙龍,給陸揚也約了一個位子。

陸揚下班後,在約好的日料店和徐籽一起吃完飯,步行到達書店的時候,離活動開始還有半個鐘頭。

陸揚四處張望,看到一些應該是墨印的工作人員,但沒找到沈迦。

“行了別找了,”徐籽站在臺階上翻書,猛拍了一下陸揚的頭:“去,給我買一杯冰美式。”

陸揚去買咖啡。新浪潮是一家開在城中小型商業體裏的文藝書店,如今書店是新開商業體的標配,但光靠賣書賺不了錢,它主要靠賣文具、咖啡和蛋糕維持經營。

新浪潮的靈感來自於法國新浪潮電影,陸揚不能像那些文藝青年和豆瓣青年一樣,看到這個名字馬上就產生正確的聯想,但在選咖啡的時候,看到那些玻璃櫥櫃裏那些命名為特呂弗或者侯麥的蛋糕,他突然靈光一現,明白了這間書店名字的典故。

好像是那個法國電影流派,很悶的,陸揚完全看不進去的那種電影。

他想要選冰美式,看向菜單,發現咖啡也都以某部新浪潮電影命名,冰美式,在這裏叫《夏天的故事》。他又掃了菜單一樣,突然發現脫脂奶拿鐵,在這裏叫《朱爾與吉姆》,想起來了,就是那部無聊得要命,他看得幾乎睡著了的文藝片。陸揚這看著菜單上的片名發呆,突然聽到旁邊的年輕女孩和一個年長女人的討論。

“給沈迦帶一杯咖啡。”年長女人說。

陸揚瞬間豎起了耳朵。

“《朱爾和吉姆》,沈老板喜歡這部片,就選這個吧!”女孩說。

陸揚一楞,看了女孩一會兒,然後對咖啡師說,“這個,朱爾和,吉姆,麻煩也給我一杯。”

席琳拿著咖啡,和墨印市場部主管朱會走過門外的中庭,去找沈迦的時候,朱會一邊回頭看著還在點咖啡的陸揚,一邊開席琳的玩笑。

“剛才那個小帥哥,是不是看上你了?”

“怎麽會?”

“他盯著你看,你點這個咖啡,他也跟著你點。”

“你應該去要電話。”見到沈迦的時候,朱會還在念叨。

“要誰的電話?”沈迦跟席琳很熟了,有時也開她的玩笑。

“一個大帥哥,個子快到一米九了,至少一米八七,最多二十出頭吧,他一笑,我都母愛泛濫了。”

沈迦看席琳臉都紅了,想必的確很帥。但聽朱會這番描述,他不免想到近期認識的那個小孩,心裏浮現一種奇怪的預感。

正因為這種預感,因此,在沙龍開始,作為主持人的沈迦,站在臺前簡單介紹嘉賓並介紹沙龍議題時,他特意掃視了一下場內。

這個小會場,是書店裏面的一個小型室內空間,聽眾就分坐在五六級臺階上,半環形的空間,圍繞著中間的講席。

沈迦站在最下面那排聽眾席上,邊說邊仰頭環視整個聽眾席。

他的聲音經過擴音,更顯低沈,他講話的樣子過於優雅,僅是說一句簡單的開場白,便迅速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說到“歡迎各位讀者朋友們,在今晚來到新浪潮書店”時,他突然停頓了一下,眼睛看向後排一個位置。

他果然來了。

坐在最後一排,似乎想藏住自己,但他太高根本藏不住,發覺沈迦看向自己這邊時,他的表情肉眼可見得緊張。

沈迦感覺好笑,這小孩,到底在想什麽呢?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陸揚的臉,看向別處。

“沈迦剛才是在看你嗎?”徐籽轉頭看著陸揚,面無表情。

家姐目光如炬。

“姐,你說我跑來這裏,他會不會生氣?這算不算沒有邊界感?”陸揚小聲說。

“這麽患得患失?都不像你了。”徐籽拿手冊拍了下陸揚的頭:“我告訴你,這是一個機會,讓你了解他的工作場,讓你看看他在做事情的時候,是一個什麽狀態,再說了,你又沒有幹擾他。”

陸揚嗯了一聲,拿“朱爾和吉姆”,碰杯了徐籽手裏的“夏天的故事”。

沙龍開始。

徐籽沒有說錯,今天這個沙龍,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場。活動分為兩個部分,先由F大社會學系的秦真教授做主題演講,徐籽說這個秦真是他們系的大牛,陸揚看到手冊上他的介紹,年紀輕輕就拿到了劍橋的博士,論文和專書都拿過國際社會人類學的大獎,才36歲,已經是國內社會人類學界赫赫有名的學者。

秦真的樣子跟老學究形象相去甚遠,他大概屬於那種在大學裏,女生會為了看他一眼,擠爆通選課教室的教授。瘦高的個子,戴著眼鏡,舉手投足,於隨性中透著優雅,說起自己的研究時,臉上的表情又帶著孩子似的專註。

一個人在專註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時,總是帶著光環的,尤其他還在這個領域做到了頂尖水平,那他的光環自然閃耀得沒有人可以忽視。

秦真今天介紹了他剛做完的一項經驗研究,是一個北方的生產塑料制品的小村莊,在禁塑令前後的經濟和社會結構的變遷。出人意料的,他的演講生動有趣,他帶著學生,對這個村莊做了長達三年的跟蹤調查,積累了大量一手資料,在對這個村莊的社會結構和人際關系進行剖析時,又能夠高屋建瓴,輸出發人深省的洞見。

秦真講完之後,沈迦也上臺來,與秦真做了一個簡短的對談。

徐籽一下子來了勁,用手比了個相框,“這兩個人同框,簡直賞心悅目”。

陸揚心裏泛起一絲酸味。

沈迦看起來跟秦真很熟悉,兩個人的互動自然又舒服。沈迦問了幾個問題,其中一個令陸揚印象很深,他問到那些村民的現狀。

“作為一項學術研究,它相當紮實,結構和行文都很漂亮,理論和學術史的部分使用得很準確也很節制,沒有學術背景的讀者讀起來也不會感到費力。但恐怕很多人和我一樣,很想知道,這些研究對象的現狀怎麽樣,你的研究有沒有對之後的政策制定產生影響。畢竟,一個禁塑令,就在一夜之間改變了這個村子所有人的生計和命運。”

沈迦提問的方式很樸實,但問題很直接甚至尖銳。

比起研究、發表、漂亮的辭藻和矯飾、學術或者文藝的標簽,沈迦更關心的是人,是他們在這個精致的書店裏討論的,距離這裏一千多公裏之外的那些普通的人。

突然的,陸揚開始有點明白,沈迦關心是什麽。他還無法摸清楚沈迦全部的價值和靈魂,但他已經看到了局部,徐籽說得太對了,在這個工作的場合,他了解到沈迦在謎樣的冷淡疏離的外表之下,有一個覆雜的靈魂。

秦真那天以嚴謹的態度回答了沈迦的所有問題,在沙龍的最後環節,有好幾個聽眾提問,提問者有年輕的學生,有墨印和秦真的忠實讀者,也有住在附近社區的老年人,他們熱切的求知欲和對社會公義的探討再次刷新了陸揚的認知,如同沈迦在結束詞裏所說,這個晚上的交流是“高質量,有價值的”,“也希望在學術和思想的價值之外,還能產生有意義的行動,促成改變”,沈迦如是總結。

活動結束,聽眾散開來,陸揚和徐籽還坐在原位,陸揚看到沈迦和秦真,還有幾個人一起,站在書店外中庭的樹下,在聊著什麽。

“怎麽樣,收獲不小吧?”徐籽轉頭看著陸揚。

“嗯”陸揚伸展了一下憋屈了幾個鐘頭的長腿,雙手往後撐在地上,擡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

“姐”。

“嗯。”

“我這次是真喜歡。”

“行了不用強調,你都說都多少遍了!”徐籽笑道。

陸揚又看了一眼遠處的沈迦,“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那你是什麽意思?”

“就,我這次就不可能放手了,這個人我要定了,太喜歡了。”

徐籽狂笑。

陸揚那股子沖動勁兒上來,拿出手機就給沈迦發信,約他一起回去。

沈迦這次倒回覆很快,“不了,還有其他事情,我自己回。”

陸揚回覆“好的”,他也沒有失望,這樣普通的對話倒給他一種他們很親密的錯覺。

陸揚和徐籽在書店門口分開,陸揚一個人往公車站走,經過一條窄巷,他正走到巷子口,突然聽到大樹下傳來兩個男人的對話。

他真的沒想偷聽,但夜晚太安靜,連樹下溜過的白貓都悄無聲息。

“又沒吃晚飯?”

“嗯,吃了東西腦子就轉不動”

陸揚聽出了回答的這個男人的聲音,就是剛才書店裏作報告的大教授,秦真。

“餓不餓”

“有點”

“這裏附近有我朋友的店,意面,要不要去吃。”

“不要”

秦真的語氣突然變軟了,聽起來竟有幾分撒嬌的意思。

“我想回家,累了”。

“但還是有點餓。”秦真又說。

“那我去開車,去朋友的店裏買一份熱狗,你車上吃,好不好。”

“嗯。”

“那走吧,你呀,下次記得活動之前墊點東西,胃受不了的。”

“我知道了”

秦真的回答懶懶的。然後,男人飛快地吻了一下秦真的臉頰,攬著他,往巷子那頭走去。

陸揚呆呆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的巷子口。那男人比秦真高半個頭,攬著他的胳膊看起來結實有力。

原來教授有這麽一個高大威猛又知冷知熱的戀人,聽聲音是一個相當成熟的男人,他們說話時候的親密和自然,是演不出來的。

陸揚不禁有些羨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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