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汀潯前塵(廿八)

關燈
汀潯前塵(廿八)

兩人到顧家的時候,褚玲瑯和方恒煜早就在那裏了,除了兩人和顧家人之外便再沒有其他人。

“玲娘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沈青蘅朝幾人走過去時,小聲和溫時卿說道。

溫時卿的目光掃過面前的人,顧聽雲坐在椅上看著自己昏昏入睡的兩個孩子,玲娘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和方恒煜站得很遠。

表面上其實其樂融融。

“大概是方恒煜惹到她了。”溫時卿輕笑一聲調侃道,牽著沈青蘅走到了顧聽雲面前。後者聞聲望過來,柔聲喊道:“玉塵仙君,沈小仙君。”

沈青蘅其實一直不太讚同顧聽雲的選擇,但是他沒辦法阻礙別人,只是輕輕應了一聲,扭過頭去。

溫時卿瞥了一眼身旁的人,繼續道:“想好了嗎?”

顧聽雲看著自己昏昏欲睡的兩個孩子,輕快道:“當然,還要勞煩仙君了。”

“事實上,我並幫不上什麽。”溫時卿垂眸看著面前憔悴的女人,想起了未來的顧澤陽和顧澤彥,他幫不了,因為一起都是命運驅使,造化弄人。

“顧聽雲,你最好是真的想清楚了。”褚玲瑯的聲音突然響起,比平日裏多了許多嚴肅:“當真要為了讓他們這麽活下去,然後去……放棄自己的生命。”她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目光掃過面前人,又收了回去。

顧聽雲倏然站起來,朝幾人行了個禮,臉上帶著笑意道:“茍活至今,已是萬幸,若能救下他們,幸甚至哉。”

“還要勞煩諸位了。”

淩冽的寒風席卷落葉,繁雜的樹枝染上霜雪,昭示著凜冬已至,盡管是被稱作四季如春的臨夏城也被染上了寒意。

出顧府的時候,溫時卿突然覺得格外寒冷,上一次有這種感覺似乎是在很久以前的那個冬天,父母出車禍前。

他下意識將手往袖中蜷縮,卻倏然被捉住握進溫柔的手掌。沈青蘅牽住他的手,小聲和他咬耳朵:“溫時卿,你的手怎麽那麽冷?”

他們修士實際上是很少會被天氣影響到的,除非是靈力不足之時。

“你沒事吧?”少年有些擔心,看看他時眉心微蹙著。

溫時卿擡眸看向他,勾著唇角搖了搖頭,伸手撫平了他的眉頭:“小小年紀少皺眉,我沒事。”

“噢。”沈青蘅應了一聲,正準備往外走,卻看見了在站在門外的兩人。

一男一女,是褚玲瑯和方恒煜,看這樣子大概是在爭吵。

“你要我幫我也幫了,還要怎麽樣?”玲娘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門內的兩人很自覺停下了腳步,但是完全沒有不偷聽的自覺。

“玲娘,再來前我就和你說清楚了,這是聽雲自己做的決定。”方恒煜很無奈地解釋道。

畢竟用一換二雖然是不錯的買賣,但若是生命為代價,這實在無法衡量。

“可能在你看來,所有事情必須是在利益權衡下才能做出選擇吧。”玲娘的話太傷人,但是卻說出了沈青蘅的心聲。

溫時卿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輕輕刮了刮他的鼻子。

“難道不是嗎?”方恒煜解釋的話被打斷,她繼續說道:“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清月私下見過嗎?”

“就這樣吧,我們以後也不必見了。”玲娘話音落下,轉身離去。

溫時卿的眼神掃過門外人,擡腳徑直走了出去,方恒煜回眸恰好看見了兩人,扯著嘴角苦笑道:“你們都聽到了?”

溫時卿不甚在意地點了點頭,對他們幾人的愛恨情仇並不感興趣。沈青蘅直接不用正眼看他,顯然在唾棄他。

“……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方恒煜無力解釋。

“嗯。”溫時卿真心實意地應道,畢竟未來兩人還能糾纏在一起就不會是發生這種事。

但在方恒煜看來兩人顯然不相信,只能嘆了口氣,轉移話題道:“方才聽雲讓你留下,和你說了什麽嗎?”

溫時卿睨了他一眼,漫不經心道:“既然顧聽雲會把你支開,便是不想告訴你,方掌門並不會連這個都不懂吧。”

方恒煜:“……”

“走吧。”溫時卿一個鎖地陣落在身後的門上,帶著沈青蘅離開了臨夏,又回到了落橋下,獨留方恒煜一個人在顧府門口。

“你怎麽知道我是掌門候選人?”方恒煜大驚。

“溫時卿,你方才喊他方掌門?”沈青蘅歪了歪頭,有些疑惑地問。

“有嗎?”不小心嘴瓢的人準備忽悠過去,轉移話題道:“想知道顧聽雲和我說了什麽嗎?”

果然聽到他說這個,沈青蘅瞬間來了興趣,走進屋裏坐到溫時卿的面前,眨了眨眼問:“可以說嗎?你剛才不是說她不讓你說出去嗎?”

“那是方恒煜。”溫時卿勾唇看著沈青蘅,笑道:“但是你的話,和他不一樣。”

“她和你說了什麽?”

“當然是感謝的話。”溫時卿自知自己說了句廢話,沈青蘅卻聽得認真,好像無論溫時卿說什麽他都會感興趣,於是乎溫時卿又繼續道:“她說告訴我,婁景明的死和汀潯有關。”

“?”沈青蘅聞言大驚,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輕聲喃喃道:“怎麽可能?”

溫時卿笑而不語,回想起躺在床上虛弱的人拽住自己的衣袖,說話時甚至有種不顧生死的勇氣:“不管您信不信,師兄的死和汀潯有關。”

溫時卿當時並沒有表現出波瀾,顧聽雲自嘲地笑了笑,說自己多慮,他應該早知道這些才對。沒錯,溫時卿卻是懷疑汀潯,又或者說是肯定,只不過還沒有更加直接的證據罷了。

“玲娘和我給你爭取了近一年的時間,好好休息。”溫時卿沒接顧聽雲的話,說罷轉身朝外走去,留下一句:“至於其他的事,又有誰能輕易左右呢?只盼你莫要後悔今日。”

“這樣嗎?”沈青蘅手搭在桌上撐著下巴,微微偏頭看著面前的人,兩人沈默著對視了許久,又聽他問道:“溫時卿,如果結局已定,我們真的沒有辦法左右嗎?”

溫時卿沈默著沒答話,大概是因為他也在思考沈青蘅說的話,自己能左右既定的結局嗎?現實還是虛幻,一切又回到了這個問題上。若是虛幻,那他無論做什麽又有什麽意義。

但如果是當下身臨現實,如果他改變了過去,那麽已知的未來還會存在嗎?

時間悖論。溫時卿頭疼地想著,身體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像是一股陌生的靈力強行入體貫穿他的五臟六腑。沈青蘅眼睜睜地看著而面前的人臉色驟時發白,額角染上一層薄薄的細汗。

“你怎麽了?”少年幾乎是一瞬間來到溫時卿身旁,扶住了剛準備站起來差點又跌下去的人,焦急道:“難道是因為在臨夏……”

溫時卿深呼了口氣,打斷了他的話:“沒事,不過是上次閉關留下的後遺癥罷了。”他張口就開始胡扯,但是說的也不算錯,這應該是溯洄的反應,時間太久了,算起來他來到這裏已經半年多。

“那我扶你進去休息。”沈青蘅看出來他不想多說,便沒再繼續問,神色也難免失落了許多。溫時卿自然看在眼了,彎著鳳眼任憑人把自己扶著進了兩人一同休息的屋,躺在榻上。

“你好好休息。”沈青蘅站在榻旁垂眸看著面前的人,明明臉色蒼白至極,卻帶著淺淺的笑意。

看得人心煩意亂的。

“你閉眼。”沈青蘅不悅道。

“為何?”溫時卿明知故問,“嗯?沈小仙君?”他話音落下,眼前的光景倏然被遮住,沈青蘅的手落下來蒙住了他的雙眼。

“因為你為老不尊。”沈青蘅仗著現在自己占上風,溫時卿不能把他怎麽樣,什麽都敢往外說。

聽見他的話,溫時卿當真噎了一下,沒想到自己還有被罵為老不尊的一天,還是被沈青蘅這個流氓潛力股罵。他倏然擡起手握住了橫在自己眼前的那截手腕,猛地一拉,站著的人不防被一拉,跌落在榻上。

後者倒也機靈得很,被拉得跌下來幹脆就壓在了溫時卿身上,又怕他難受便用雙手撐著身體,垂眸看著身下人。

“沈青蘅,你好好看看究竟是誰不尊。”溫時卿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他本意是想扯開眼前的手,沒想到這廝直接壓了上來。

“是我。”沈青蘅毫無羞恥之心,說罷便在溫時卿的側臉上落下一吻,垂著眼睫輕輕扇動。

“你長高了許多。”溫時卿看著他,突然說道:“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才和我差不多高。”

“明明就比你要高一點。”沈青蘅埋著頭,說話時起伏的唇瓣擦過脖頸,染上片刻的溫熱又消散,氣息灑落有些發癢。

“過幾日便是新年了,明年我便加冠了。”沈青蘅說著說著開始結巴:“我……”

“你什麽?”溫時卿想起了明年的事,照事情現在的發展,他還等得到沈青蘅加冠嗎?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著,沒聽清方才沈青蘅說了什麽。

“你說什麽?”

沈青蘅垂眸看著他,湊上來吻了吻他的右眼,片刻後輕聲道:“以後你會忘了我嗎?”聽到他的話溫時卿不禁一楞,回想起了應淮序逼問自己有沒有想起他的場景。

“為什麽這麽問?”

沈青蘅沒答話,側身躺在了他的身旁,良久才答道:“因為有一天你會飛升,不是嗎?”而他不行,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不知是什麽時候便縈繞在他身邊,尤其是在表明心意後,這種感覺更甚。

溫時卿聞言一楞,輕聲解釋道:“我不會飛升的,沈青蘅。”不僅他不會,所有人都不會。

可身旁的人顯然不信,輕輕應了一聲側身攬住溫時卿的腰不在說話。

盡管他說什麽都很無力,但顯然如果溫時卿說自己不會忘記他會比較有用,可他沒辦法說出口。

沈青蘅從榻上起身,對溫時卿說道:“你好好休息。”隨即轉身朝屋外走去。

不知過了多久,溫時卿站在床邊看見了風霜雪夜裏淩冽的劍意,掃起冰霜漫天。

原本該是什麽樣的?溫時卿在心中想著,如果是原主而不是回到過去的自己,那故事本該是什麽樣的?他簡直是個可恥的小偷,偷走了原主的所有。

可是他並不是個道德感極強的人,這些本就是靠自己的來的。

“既已知果,遵循本心即可。凡事皆有命,凡事皆有變。”那次見師父時,他曾這麽說,他其實早就看出自己的端倪了吧。

他的到來本就改變了太多事,如果他能阻止一些事,未來是不是會變得更好些呢?

溫時卿發現,自己似乎對已經這裏產生了依賴,比起那些牽扯著眾生生死的事,他更想長久地安於當下。可他終是要離開的。

無論真實虛假,他什麽時候又是一個能拯救蒼生的人?

遵循本心即可。

他披上狐裘走到院中,看著沈青蘅的一招一式盛氣淩人,在風雪裏孤傲至極,只見倏然一劍劃破風雪,劍鋒直指溫時卿又在咫尺處停下。

“又進步了。”溫時卿嗓音輕緩地說著,上前一步伸手接過少年手中的劍,沈青蘅沒說話楞楞地看著他。

他將劍一收,擡手朝少年的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發什麽呆?”

“沒有。”沈青蘅別扭地轉過頭,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

“生氣了?”溫時卿用手背碰了碰沈青蘅的臉頰,沒想到居然是熱的,相比之下他的手就實在是有些冰涼。沈青蘅沈默著捉住對方的手握進溫暖的手心,輕輕搖了搖頭,垂著眼不看溫時卿。

後者輕嘆了一口,看著遠處道:“沈青蘅,如果有一天我迫不得已離開,你會等著我麽?”

“我會。”少年回答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如果是從前,溫時卿從不相信這種輕易許諾的話,可面前的人是沈青蘅。他信了,他說:“好。”

“若是你再見到我時,我把你忘了,你該如何?”

“那我便等你想起來,讓你想起來。”沈青蘅眉心緊蹙,顯然不覺得這是一種好的假設,伸手一把將人攬進懷中,湊上去吻掉站在長睫上的雪。

“或許,你吻一吻我的右眼,我就會想起來呢?”溫時卿撫過少年的長發,話音隨著呼嘯而過的寒風吹散在無盡的雪地裏。

太寧四十四年的最後幾天,溫時卿和沈青蘅徹底搬回了汀潯山莊。整個山莊其樂融融的模樣,甚至讓人暫時忘卻了煩人的瑣事,融入音節新年的氛圍中。

溫時卿已經決定好做些什麽,在著這一年的尾聲也算是最後的放松。無論從那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來到這裏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小溫師叔!”姑娘的聲音由遠及近而來,姚懷夢牽著王琋往溫時卿這邊跑,停在他面前說道:“小溫師叔,要不要推牌九?三缺一。”

溫時卿放下手中的書簡,笑問:“你們四個玩拉我幹什麽?”

“周岸停他被師父喊走了。”姚懷夢眨巴著大大的眼睛,伸手抓住溫時卿的衣袖開始拽著求人:“求你了嘛,小溫師叔,其他人都好忙。”

溫時卿苦笑得不得,正準備答應時擡眸卻看見了個熟悉的身影朝著這邊走來。

沈青蘅沈默著走到溫時卿的身旁,指尖撚住幾縷靈力,將溫時卿被人拽住的衣袖順回來,轉頭問道:“要去玩嗎?”

溫時卿本就打算去,擡了擡眉峰爽快道:“好啊。”說罷,便跟著幾個人去到了在藏書閣偷閑的地方。

“以前還需要上學堂聽起其他仙君講學,懷夢和阿蘅一起弄出來的地方。”王琋走在溫時卿的另一側,小聲和他解釋。

溫時卿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四個人便落座在方桌四周開始推牌九。

姚懷夢會找溫時卿完全是因為覺得對方會比較閑,她完全沒想到對方不僅修為高,推牌九也厲害得不行。玩了一會兒便輸得沒了興致。

“她的牌技一直這麽爛的。”沈青蘅淡淡說道,因為除了姚懷夢之外,誰都能看出來溫時卿是拿命在讓著她。

“行了,既然不想玩這個便做些別的事吧。”溫時卿拂袖將桌上的東西清幹凈,桌上出現了一個轉盤,引得身旁幾人投去目光。

“這是什麽?”幾人不解道。

“來玩一個我的游戲如何?”溫時卿淡淡道:“箭頭指到誰,誰便回答對方一個問題,這個游戲應該叫……真心話。”

“小溫師叔!”姚懷夢大聲喊道,惹得三人動作一滯齊齊看向她,她樂呵呵笑了兩聲,小聲繼續道:“你真是個好人。”

溫時卿被發了一張好人卡,輕笑了一聲,一股靈力施向轉盤,四人一齊垂眸看去,只見轉頭急促一圈圈轉,愈傳愈慢緩緩停歇,劃過溫時卿的方向,滑向沈青蘅……

“欸!它指到我這邊了。”姚懷夢笑道,“阿蘅,你和小溫師叔不如我有緣。”

沈青蘅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說你放屁。

惹得王琋捂著嘴笑得樂不可支。

“你要有什麽願望嗎?”溫時卿帶著笑意看向女孩。

姚懷夢聞言,稱起下巴想了片刻,微微揚著頭道:“我啊,要成為天下第一修士!懲惡揚善,保天下太平!如果能飛升的話就更好了。”

說罷,王琋笑道:“小溫師叔你這個問題也太簡單了,這句話我從認識她到現在不知道聽了多少次的。”

溫時卿笑了笑沒說話。

下一個是他身旁的沈青蘅來轉,溫時卿垂眸看著轉盤上的指針,只見指針轉動轉到,最後竟是停在了沈青蘅自己面前。

“……這還要問嗎?”少年的聲音頗為無奈。

“哈哈哈沈青蘅你。”姚懷夢毫不留情地嘲笑,說著:“當然了!讓我來!”

溫時卿也笑著,三人的目光落在姑娘的身上,聽她開口神神秘秘地說:“你更喜歡小溫師叔還是你的阿貍?”

“噗、”她剛問出口,旁邊的王琋忍俊不禁,甚至笑出聲來。沈青蘅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只有溫時卿在好奇:“阿貍是何人?”

沈青蘅還來不及解釋,旁邊的姚懷夢便先一步開口道:“是阿蘅小時養的寶貝小狐貍,其他師兄們調侃那時阿蘅的小道侶。”說著說著,她又笑了起來,和沈青蘅的咬牙切齒形成鮮明對比。

“姚懷夢!”沈青蘅惡狠狠喊道。

“沈小仙君更喜歡誰?”溫時卿跟著調侃道。

被提問的人站起來又坐了回去,剛準備開口說話時,突然一陣劇烈的抖動傳來,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聲音將眾人的聲音都掩埋。

溫時卿最先反應過來扔出一道屏障將三人護住。

“怎麽回事?這個地方前些日我和師兄來的時候還特意檢查修覆了。”王琋眉心微蹙說道。

“不是這裏的問題,是外面。”溫時卿擡眸看了眼出口,那裏因為坍塌被堵住。

“有人硬闖了藏書閣,破壞了內室的結界。”沈青蘅凝神看著周圍的狀況解釋道,轉頭對溫時卿說:“我去打開結界,你帶著她們出去。”

溫時卿點了點頭,沒有異議。

沈青蘅擡腳就要往外走,身後卻傳來姚懷夢的聲音:“沈青蘅!你……”

被喊的人跨出了溫時卿的屏障,回眸看著她,她輕聲道:“你小心。”

“嗯。”

事實上幻境坍塌是很危險的,尤其是這種在經過這麽多年雕琢的精密逼真的幻境。少年只身朝前而去,難免讓人擔心,可如今的沈青蘅,修為已經遠遠超過了同輩之人,這對他來說算不上棘手。

只見那道頎長的身影在破碎的廢墟中穿梭,在出口處時骨節分明的手握緊倏然出現的劍柄,橫掃一劍,強悍的劍意將出口打開,溫時卿看準時機將兩人帶了出去。

姚懷夢回眸一眼,恰巧看見身後又一次要坍塌的廢墟,毫不猶豫召出佩劍一劍而去,暫時擋住坍塌,同時朝裏面大喊:“沈青蘅快出來!”

四人從坍塌的幻境裏出來時,恰巧碰到的是方才趕到的汀潯眾人。四人面面相觸,姚懷夢正準備開口解釋,對面的人卻先一步開口:“你們做了什麽?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說話的人是負責管理藏書閣的五師兄,溫時卿只見過他兩次,和對方並不熟。

“師兄是說這動靜?”溫時卿將三人護在自己身後,不緊不慢道:“我也十分好奇究竟是誰做了什麽,居然能驚動了整個汀潯。”

“不是你們?”五師兄一副不信的神情,“藏書閣從始至終只有你們四人,除了你們還有誰?”

“我也想知道還有誰。”溫時卿不鹹不淡地把話照搬這送了回去。

對方被他的態度弄得惱火,厲聲道:“溫時卿你這是什麽意思?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師兄嗎?”

沒有,溫時卿心中默念。

他旁邊還站著個臉色不太好的姑娘,似乎是五師兄的道侶,想勸說自己的道侶但很顯然無果。

“此處就你們四人,你今天不給我不給汀潯山莊一個解釋。”五師兄咄咄逼人,溫時卿卻也不是什麽好欺負的,包括他身後三個小孩都一樣。

“那你的意思是?要本君認下這個頭盜賊的名頭,才算給你一個解釋。”溫時卿神色冷下來,眼神掠過眼前眾人宛若冰霜淩人。

“你……”五師兄正準備說話,聲音卻被一道聲音打斷。

“此地好生熱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李安宜一身紅衣正朝這邊走來,身後跟著的還是上次那個弟子。

“五師兄。”李安宜走到中間冷淡地喊了一聲身後的人,有看向面前四人:“阿琰,師兄他肯定是誤會你了,對吧。”

溫時卿垂眸看著面前的人,勾起唇角笑了笑答道:“是啊,我不過是帶著三個小孩在此處推牌九罷了。”

“是啊,此事怎麽可能和十一仙君有關呢。”周圍響起其他的議論聲,讓五師兄一時更急惱怒但又因為以一敵二落了下風,不好再繼續吵下去。

李安宜回眸看了一眼,淡淡道:“倒不如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一會兒也好和沈玉堂解釋。你說是不是,阿蘅。”他的目光落在溫時卿身後高大的少年身上,笑意不減地說:“這半年不見,阿蘅倒是長大了不少。”

沈青蘅看過眼前的人,神色如常垂著眼不鹹不淡喊:“小師叔。”

身後的兩人也如是喊道:“小師叔。”

溫時卿輕哧了一身,淡淡一句隨即轉身朝裏面走:“原來連發什麽都沒弄清便開始捉賊了,倒真是多年未見今日開了眼。”

“誰知道是不是賊喊捉賊。”兩姑娘跟在他身後小聲說著。

其實溫時卿完全知道丟的東西是什麽,至於是誰偷的,現在也算是有了些頭緒。他走到內室的門口瞥了一眼裏面,回眸對眾人道:“不如等掌門來再進去,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李安宜點了點頭表示沒有意義,看著溫時卿的眼神依舊滿是笑意。

“小溫師叔,你不是說要去找母親嗎?既然此處父親來解決,我們便先走吧。”說著,沈青蘅便伸手牽起了他的手。

“好啊。”溫時卿點了點頭,轉身看向眾人道:“那邊勞煩諸位了。”說罷不顧身後的聲音,帶著三人離開了藏書閣。畢竟真要得罪溫時卿,也沒幾個人敢單槍匹馬。

“五師叔這些年搞出來那麽多幺蛾子,如今還不知安分。”沈青蘅垂著眼面無波瀾地說道。

姚懷夢和王琋顯然十分認同他的話,連連點頭說:“去年還因為掌門之位繼承人的事情鬧了一臺,你說二師兄爭合情合理,三師叔都不爭,他還爭上了。”

“哦?”溫時卿聞言挑了挑眉,淡淡問道:“他想當掌門?”

“嗯。”沈青蘅應道:“他為了這個還和父親打了一場。”

溫時卿忍俊不禁,樂呵著繼續道:“行了,你們去玩吧,我去找九師姐。”

“我和你一起去。”沈青蘅捉住他的手,不讓人走,兩個姑娘十分識趣的樣子,狂笑著讓兩人一起去,她們還有自己的事。

到最後就是沈青蘅和溫時卿一起回他們家的院子。

“溫時卿,你說究竟是誰破了那結界。”沈青蘅輕聲問道。

“你覺得呢?”溫時卿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笑問。

“我不知道。”沈青蘅牽著他的手緊了緊,說話的聲音不大:“以前我以為汀潯山莊一直和外面所說的一樣其樂融融。”

溫時卿趁著對方的腳步,靜靜聽著他說:“直到後來我看見父親和章師叔爭吵,那個時候我還小,只記得險些將東邊閣樓的屋頂卸了下來。”

溫時卿聞言不禁挑眉,顯然是不相信沈玉堂和章沈兩人十多年前會是這樣的脾氣。

“真的,不過因為是半夜三更只有我看見了。”沈青蘅輕笑了一聲道。

“半夜三更不睡覺你幹什麽呢?小沈。”溫時卿眼底帶著笑意,扭頭看著身旁的少年。

沈青蘅抿了抿唇,十分認真地回答道:“我去找阿貍。”

溫時卿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剛準備邁步繼續朝前走,握著他的手卻驟然發力將他給扯了回去,盡管前提是溫時卿自己默許了對方的行為。

“剛才你在閣樓是不是沒聽清我說什麽?”沈青蘅垂眸看著他問。

那時候溫時卿反應過來幻境崩塌立馬將人護住,卻是沒來得及聽沈青蘅說什麽,他點了點頭神色淡然地點了點頭。

沈青蘅似乎盯著他的右眼,小聲地說:“我說,我更喜歡你。你和阿貍我更喜歡你。”

兩人沈默著對視,就這當前這個沈青蘅將溫時卿擁在懷裏的姿勢,兩人鼻尖相抵,就要更進一步……

“阿蘅?”一道聲音倏然出現,擁在一起的兩人幾乎在一瞬間彈開,溫時卿一動不動整理自己被弄亂的衣衫,沈青蘅則立馬轉身看去,強行鎮定下來喊對方:“許姐姐。”

原來是老七許榕。

溫時卿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轉身看向對方,輕笑一聲道:“七師姐。”

“十一,真是好久不見。”許榕笑道,確實是好久不見,他們上次在漆文柏的院外並未碰見,對於溫時卿來說兩人見面是夢裏的事情,壓根就沒見過。

溫時卿笑了笑沒答話,許榕繼續道:“我要去找沈師兄,你們知道他在哪兒嗎?”

“藏書閣那邊出了事,他過去那邊了。”沈青蘅答道。

“那我便先走了。”許榕笑得大方,一身衣衫穿得樸素卻被一張漂亮大方的臉蛋襯得還不錯,有一種不同於外人的仙人氣質。

她該是飛升的,溫時卿在心中默默想著。

“希望下次見你們的時候已經不用再遮遮掩掩的喔。”許榕離開前只留下這麽一句。

溫時卿:“……走了,沈青蘅。”

“許姐姐經常在外,從我出生到現在就只見過不到十次。”沈青蘅邊走邊說著:“她去找父親大概是有什麽重要的事。”

“看她的穿著應該是去被北方。”溫時卿回憶著對方的穿著,像是扶橋舟山鏡月閣一帶,“那邊最近似乎是有一群比較猖獗的魔修——不說這個了,先去找你母親吧。”

“好。”

找應文君是要說關於汀潯的事情,自從上次從臨夏回來,溫時卿便暗示了對方顧聽雲說的汀潯和此事有關。也就是那時他才得知,原來他們也已經開始懷疑到了自己頭上,不僅僅是因為那塊蓮花令牌。

“師姐,你覺得內室丟的是什麽?”溫時卿問應文君道。

應文君站在窗外回眸看著兩人,良久才開口道:“修真界曾流傳過一個古老的傳說,說這永川的天道本是沒有的,修士所追求的盡頭不過是活得越來越久,是不可能成仙的。”

“後來又個世間真神下凡間遇到不測,為一個修士所救,神送了他一套秘籍,一卷名曰天道生,一卷名曰天道隕。我曾聽師父說,藏書閣的內室放的便是那天道生。”

應文君的話說完,一道將溫時卿的問題也回答了。

“所以有人偷走了天道生?”沈青蘅道,“可是內室的結界是得汀潯十二仙聯合設下的,世間能破的人只有那麽幾個。”

“所以,是誰破了呢。”溫時卿垂眸漫不經心地說著,應文君卻轉身超二人走過來,笑道:“沒想到新年前夕會發生這樣的事,不過所幸汀潯只有一卷,至於那下卷在什麽地方我也不知。”

又是不知所蹤的下卷。

溫時卿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擡眸道:“至於究竟是誰偷了天道生,我想,也不重要了吧。”說罷,他起身對沈青蘅道:“聽聞今夜扶橋舟山有煙火要去看麽?”

“今夜嗎?”沈青蘅疑惑道:“不是明日才是除夕嗎?”

溫時卿彎著眼睛說道:“今夜便有。”說罷他轉身看向應文君道:“師姐也一起去吧。”

“啊?我?也行。”如果你不覺得我擾了你們興致的話。

應文君有些意外,她自認是一個十分開明的母親,和沈青蘅如同朋友一般,不可能看不出來兩人之間有些什麽。更何況兩人就沒帶藏的。

沈青蘅看向女人,笑道:“文君,一起去吧。”

三人說去便當真去了,不過這次沒再靠縮地陣,溫時卿提議禦劍前去,可以好好看一下修真界的冬景,於是三人便在如此寒冬禦劍前去了扶橋舟山。

因為新年在即的緣故,過路的地方總是一片熱鬧之景。其實修真界仙門百家基本都顧不上新年這樣的節日,似乎只有汀潯山莊保留了塵世間的傳統。

應文君說是因為師父當初覺得山莊處處冷清,才決定要像塵世一樣過節,沒料到後來這個傳統讓外人得知,便將汀潯山莊冠上了修真桃花源的名頭。

三人到了扶橋舟山時,整個山城擠滿了人,大都是為了今夜的煙火而來。為了不引人註目,三人在城外便落了地,步行走進去。

靈力從溫時卿的指尖流出落在身旁兩人的手腕上:“人太多了,防止走丟。”

起初應文君還覺得沒必要,到三人真正被擠散的時候她才知道溫時卿進城前留那一手有多有用。因為人山人海中,他們根本沒有辦法使用太多靈力不被發現。

被擠散是在溫時卿意料之中的,他索性用靈力維系著給兩人傳音讓他們各自前去約定好的樓,那裏可以看到最漂亮的煙花。

街上走著無數的人,有的人帶起了人群裏賣的面具,人們或顧影隨行或三五成群,也有在尋找的,這些在昏黃的夜燈下本該無所遁形,卻又被藏匿在人群中。

溫時卿順手幫一個被父親抱著的小朋友點亮了他昏暗的燈籠,小孩正欲和他道謝卻被父親抱著離開。情急之下只能喊著:“神仙哥哥謝謝你,面具送給你。”

溫時卿就這樣被戴上了面具。

他徑直朝著不遠處的樓走,沒想到竟也在其中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是玲娘和方恒煜。

只不過對方並沒有認出自己。向來鏡月閣便是在扶橋舟山,兩人會在此也並不奇怪。只是回想起兩人上次在顧府門外的爭吵,當時溫時卿便好奇兩人難道會因這麽一件事就百年未見嗎?現在看來兩人的爭吵原來還在後面。

會什麽因為什麽呢?會是因為天道之事嗎?又是什麽讓玲娘決心歸隱於長都港呢?

溫時卿邊走邊想著,所幸一路上他遇到的人還算少,走下來居然也暢通無阻。

溫時卿是最先到地方的,他在頂樓上俯瞰著地下熙攘的人群,一眼便看見了被圍在人群中推搡的沈青蘅。少年的身形頎長,可落在如此擁擠的人群中,居然有點無助的模樣。

許是意識到什麽,原本看著前方的人竟突然擡頭看向了高處,兩人就這樣隔著熙攘的人群,隔著一張面具遙遙相望。

溫時卿正欲動作,不料對方卻低下了頭,方才人群中的驚鴻一瞥到頭來竟只是一人的獨角戲。溫時卿收回目光,又恢覆了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就在溫時卿轉身準備落座等人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下意識回眸看,方才還在人群的少年不知何時出現在對面的屋上,朝著他大聲喊:“溫時卿!”

他回眸的一瞬,黑夜被第一朵煙火點亮,被一同點亮的還有少年滿是愛意的笑。

他說:“我也很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