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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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姜廷玉說得沒錯。

白月婷離奇死去的事情果然在幾個小時候傳遍了大街小巷。

不過比起恐懼,更多人覺得她是自殺。

也有人在路邊擺起火盆,燒起紙錢,端上熟雞,一邊拜一邊念念叨叨:“報應,都是報應,祖宗保佑,保佑我一家平安,子女順順利利。”

而這個時候,黎櫻櫻正坐在白斯年的偵探公司裏,大門緊閉,隔絕陽光,只有裏面掛著一個昏暗破舊的老燈泡,真要算起來,這可能還沒有現在杵在她前面的那對大眼珠子來得亮。

前面蹲著一只嬰兒大小的老鼠。

灰頭灰臉,但一雙幽綠的眼睛在昏暗光線裏鋥亮鋥亮。

它長得這麽可怕的模樣,一看就是妖邪,此時卻趴在地面,哼哼唧唧抽抽搭搭,身體也瑟瑟發抖,小心翼翼瞅著黎櫻櫻,臉上掛著兩行眼淚:“嚶嚶嚶,大佬饒命,大佬饒命,我上有老下有小,生活好艱難的,我要是一走家裏的人還不知道要怎麽辦,大佬不要殺我,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啦!”

黎櫻櫻托著腮,雙眼一眨不眨,喃喃自語:“咦,怎麽感覺好耳熟的話?”

難道他們妖怪都愛拿家中老小說事?

不過她才不要老鼠精的命。

黎櫻櫻短暫地陷入沈默,思索著老鼠精透露的消息。

一座城裏的老鼠千千萬,能夠修煉成精的卻萬裏挑一,陳愛輝就是這萬裏挑一的鼠精。但他和現在還在辛辛苦苦為了生存奔波的其它妖怪不同,陳愛輝在港城擁有自己的房子,產權是自己的,保險櫃裏還藏著金條,不用擔心吃了上頓沒下頓。

他也夠聰明,像豬肉佬之流靠賣豬肉生存,他倒好,幹起了販賣情報的勾當。想也是,作為港城的鼠老大,手下成千上萬的鼠小弟,哪有出去流浪奔波的道理?

處處都有他的眼線,要說誰對港城的事情最了解,乃至哪家人面獸心的丈夫又盯上了哪個小美女都清清楚楚,也因此,白月婷這件事,雖然死得突然,死得隱秘,其中的原因,陳愛輝確實清清楚楚的。

只是陳愛輝沒想到——

港城最近來了個大妖怪,輕而易舉就把狐妖給打下臺,他這邊怕極了這位煞神,小心翼翼躲避,結果竟然就在陪老婆上街買鹵味的時候,正正碰見了這位煞神。

兩人四目相對,陳愛輝嚇得渾身僵硬,面色發白。

片刻,這女孩臉上綻開笑臉,十分友好和善:“嗨,你好呀,我跟你打聽個事情。”

陳愛輝:“……”

哪裏輪得到他反抗,他又不是沒看見這女孩身後的影子。

巨大古樹張牙舞爪,你拒絕一個試試?

黎櫻櫻倒沒陳愛輝想那麽多,要是知道的話一定要喊冤,天知道她只是忘了把妖氣收回,反正人類又看不見,妖怪看見就看見了唄,沒準還能交個朋友呢?

不過也好,陳愛輝一來,張口就劈裏啪啦把所有事情吐了個幹凈,省了麻煩。

“事情就是這樣啦,大佬大佬,您就放過我吧!”陳愛輝瞅她一眼,見她沒有什麽反應,又悄咪咪變回人形,大老鼠竟然搖身一變,成了一個身穿西裝戴著眼鏡的“成功人士”,他清咳幾聲,用手帕擦拭了一下額頭的汗,哪裏還看得出剛才那個狼狽的樣子?

黎櫻櫻回過神,見他煥然一新的模樣,眨眨眼:“你是說,白月婷被地下那幾位帶走了?”

陳愛輝點點頭,“絕不敢欺瞞,事實上,這件事當時也算我親眼所見,說來慚愧,我手下雖然有諸多小弟,但見了那幾位都瑟瑟發抖,哪裏還敢待著,於是馬不停蹄通知我過去。”

說著,陳愛輝微微瞇起眼,無論多少次,想到當時的情狀還是有些頭皮發麻。

夜幕降臨,雖然經過長時間的喧囂,但淩晨三點,仍然是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的時刻。

最近下雨太多,真的放晴,反而到處都是蒙蒙水霧。

白月婷被單獨關在一個房間,三面封閉,空氣裏彌漫著腐臭味,還有許多道不清說不明的汗臭味,而身後的一面墻,僅有一道窄窄的窗通向外面。

月光被樹木和水霧擋住,稀稀疏疏地落下來,狐妖怎麽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這場鬥爭中完敗,深更半夜裏,大聲嚎叫,痛斥、咒罵,時而囂張又猖狂地大笑,完完全全像一個瘋子,但誰也不敢說她是真的瘋了,還是想借助自己是瘋子這個身份,去獲取新的同情,好讓自己逃脫制裁。

到最後,她又表情一變,嗚嗚咽咽,我見猶憐地睜著一雙水蒙蒙的眼睛,望著門外的看守,好像剛才發瘋的人不是她,試圖用這副可憐模樣迷惑外面的看守員。

但看守員面冷心冷,早就見識過了不知多少窮兇極惡的罪犯,沒有了妖法加持,白月婷也不過是個漂亮的普通女人,再怎麽樣,在看守員眼裏,她那張漂亮的臉上都深深地刻著“變態殺人犯”幾個大字。

跑來打聽消息的小白鼠躲在角落裏,看著這一幕,發出吱吱吱的聲音,也不知是嘲笑還是什麽,狐妖聽見,惡狠狠地望過來,一雙眼睛陰森惡毒,咬牙切齒地笑:“虎落平陽……等我出去,我一定……”

話還沒說完,忽然,不知哪裏傳來了叮當的聲音。

叮鈴鈴——

很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剛才還矜矜業業抵抗睡意的看守員,竟然腦袋一歪,兩眼一翻,就這麽暈倒了過去。

走廊裏的霧氣變得格外厚重,燈光忽然閃爍,明明滅滅之間,噗嗤一聲,不知哪根電路出了問題,火花一閃,光線消失,整個看守所,剎那間陷入黑暗。

這裏又不是什麽普通地方,突然停電,任何人都會警惕起來,可在這個時候,淩晨三點鐘,除了那些小老鼠們驚慌逃竄的聲音,竟然無一人行動,無一人出聲,就連剛才還裝模作樣的白月婷,這個時候也繃緊身體,警惕地望著黑暗深處。

走廊的另一頭,濃霧像墨,一點一點,將月光吞噬。

陳愛輝收到通知趕來,他修煉有道,無論是雙眼還是耳朵,都能看見能聽見尋常人看不見也聽不見的聲音。

先是鈴鐺的聲音,接著是嗩吶的聲音。

敲鼓聲、嗩吶聲、奇奇怪怪的中式樂器結合在一起,伴隨著一個老太婆嘶啞的呢喃聲,沒有人聽得懂這個聲音在呢喃什麽,但所有聲音結合在一起,好像一首古怪的、嚴肅的,而又蒼老的歌曲。

陰郁濃稠的黑暗之中,一把慘白的幡旗高高揚起。

每行一步,鈴鐺便響一聲。

執旗人個子不高,約摸七八歲左右,是個小孩,模樣可男可女,身上穿著暗沈如血的衣服,臉頰上有極其刺眼的腮紅,一雙黑魆魆的眼睛彌漫著死氣,似乎察覺到陳愛輝的存在,那雙眼睛微微一轉,陰沈沈地看過來,嘴唇未張,但尖銳的嗓音已經刺穿了鼠妖的耳膜——

“陰兵過道,閑人勿擾!”

陳愛輝臉色一白,險些站不穩,與此同時,血衣童子身後的奏樂聲越發激烈,黑暗中仿佛萬千鬼魂尖叫哀嚎,陳愛輝嚇得連忙退後,冷汗涔涔,死死低著頭。

走廊那麽窄,血衣童子終於從他身前經過,陳愛輝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餘光忽然瞥見兩道影子。

黑白長袍腳不點地,輕飄飄掠過,空氣頓時充斥濃重的血腥味,陰寒氣息讓陳愛輝頭皮發麻,黑森森的鎖鏈拖在地面,每一步都是一條刺眼猙獰的血痕。

而血痕之後,是無數雙白慘慘的□□的腳,或男或女,或老或少。

陳愛輝狗膽包天,壯著膽子擡頭一瞥,嚇得立馬收回,只見那兩位身後,長長鎖鏈牽著無數僵硬卻栩栩如生的木偶,穿紅戴艷,手持喇叭嗩吶,在他擡頭瞬間,那群鮮艷詭異的木偶似有所覺,竟然一百八十度轉動頭顱,陰氣沈沈的眼睛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陳愛輝乍然驚覺。

這哪裏是什麽木偶?分明是一群罪惡滔天的陰魂!

一行人慢吞吞行走,然而轉眼之間,已經到狐妖門前。

那血衣童子尖聲喝道:“狐妖,你可知罪!”

狐妖尚且垂死掙紮:“我有什麽罪?我是妖,關你們陰曹地府什麽事!”

血衣童子不跟她廢話:“你扣留陰魂,妨礙生死,早已上了地府通緝!不必等凡間插手,十殿閻羅早已在酆都等待,接下來迎接你的,是十殿審判!”

狐妖還要狡辯,但陽間每天死的人那麽多,這群陰間的條子哪有那個閑心跟她廢話?

這點屁事也要勞煩他們出手?真是罪該萬死。

頂頭那兩位大佬不耐煩地揮一揮手,下一瞬,身後陰魂會意,為了減少罪行,爭先在大佬面前表現,一個捂住狐妖的嘴,一個勒住她的脖子,剩下的壓住雙腿壓住雙手,齊刷刷撲過去,啃咬她的皮膚,擰斷她的脖子。

狐妖瘋狂掙紮、顫抖,一雙驚恐的眼睛瞪大,這些痛都是真真實實地出現在她的身上,像鋒利的刀一下下片去她的皮肉,這這跟淩遲有什麽區別?!

但她更怕另一件事。

原先她還在恨黎櫻櫻使了手段把她的妖魂和白月婷的身體融合在一起,現在卻恨不得與這具身體死死合在一起。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不知是誰立了這份功,在其餘陰魂羨慕的目光中,一只慘白枯瘦的手刺入白月婷的頭顱,在狐妖兩眼翻白渾身哆嗦之下,這只手,牢牢地扣住她的妖魂,竟然活生生將她從白月婷的身體中抽了出來!

這具身體,早幾年就該死了。

妖魂抽出,如曇花枯萎,瞬間腐爛。

而被抽出來的狐妖,虛長著人類的四肢,但渾身都是長長的狐毛,頭顱也半人半狐,終於恢覆了自己的身份,但她已經來不及欣喜,那兩位大佬面無表情瞥她一眼,像過往她看著路上任何一個人類般的眼神,仿佛她是一只路邊野狗。

黑衣大佬打了個響指,堅固的鏈條已經牢牢纏在她的身上,任她如何掙紮咒罵也無法掙脫。

由始自終,不過一分鐘的時間。

陳愛輝躲在角落,瑟瑟發抖望著陰間的大佬們辦事,直到他們離去,黑暗退散,光芒重新出現在看守所裏,他才抹了一把冷汗。

看著頭頂這盞並不怎麽明亮的燈光,陳愛輝長籲一口氣:“好可怕,今天才感覺晚上的燈有多麽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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