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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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rman第二天如約來劉姨家吃了午飯，這天是周六，每周這時候鄰街都會有集市，劉姨攛掇著Norman和霍比去湊熱鬧，還很有一副長輩樣子地給了零花錢，Norman驚慌擺手拒絕，劉姨拼命往他兜裏塞錢，最後霍比勸他：“收著吧，這就是中式長輩，你推不掉的。”
Norman一瞬間回憶起他姥姥的模樣，妥協地收下錢，他學著霍比對劉姨的稱謂，有模有樣用中文道：“謝謝姨。”
高鼻深目開口就是“姨”，怎麽看怎麽突兀又好笑，霍比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劉姨頗帶責備地睇了她一眼，而後又十分慈愛地看向Norman，中西交雜道：“好孩子，不用謝。”
王敬軒原本也想跟著去的，他媽卻“嘖”了下嘴，在飯桌上就數落起他：“去去去，你高中時候每周都去，還沒去夠？下午陪你爸釣魚去。”
集市的規模雖算不上龐大，鋪子的種類卻很繁多，可以說應有盡有。
霍比被賣泥塑的攤子絆住了腳，Norman看見不遠處的鮮花鋪子，囑咐霍比在原處等他片刻，他很快就回來。
等他折回的時候，霍比的腦袋仍舊埋在擺滿泥塑的桌面上，餘光裏甚至都沒註意到他回來。
眼前忽的出現一小束白色滿天星，霍比呆滯地轉過頭，恰巧對上Norman含著靦腆笑意的灰綠色眼睛。
“給我的？”Norman點點頭，繼而擡起另一只手裏的幾株向日葵示意她，“這是給阿姨的。”
“這麽貼心呀？”霍比半是調笑半是由衷地調侃他，Norman剛要回些什麽，轉瞬似乎又想起什麽，霎時驚慌失措道：“我把錢包落在那裏了。”
霍比望著Norman火急火燎的背影，愈看愈發覺得可愛。
“他是你男朋友嗎？”一道突如其來的聲線自左手邊傳來，霍比驚訝地循聲望去，入目的是一個十分高挑漂亮的同樣有著淺色瞳孔的白人女孩兒。
她因著預感而心中一沈，卻還是照實搖了搖頭，那女孩兒見狀輸了口氣，對著霍比開懷又友善地笑道：“謝天謝地，他太可愛了！你介意我找他要電話號碼嗎？”
霍比打量著女孩健康又均勻的小麥色皮膚，高挑又健美的身型，以及線條流利又漂亮的臉孔，原本冒上來的一點占有欲忽而打起了退堂鼓，她靜了幾秒後破罐破摔般對著女孩露出一個再欣然不過的笑，“當然不介意了。”
女孩再度對她感謝一笑，繼而提步徑直朝鮮花鋪子走去。
望著女孩兒勢在必得的背影，霍比的心一點一點沈下去，她消沈地想，為什麽有些白人女孩的腿可以那麽長，腰可以那麽細，五官也可以美的那麽有沖擊力，連美黑都可以那麽好看，而她假如曬黑一些，就會瞬間變醜很多。
很快她又自怨自艾起來，她又不是第一天見識到白人女孩的美，早在剛到新澤西上高一的時候她就感受到她們基因裏帶著的壓倒性優勢了，怎麽直到今天，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會感到這種落差。
是因為她喜歡上了一個白人男孩兒麽？
她實在很不喜歡這種會讓她自愧弗如的落差感，相比於Norman，她當然更喜歡更呵護自己。
那不如及時止損，不要喜歡Norman好了，霍比如是想。
目之所及，那個白人女孩兒已經走到Norman身前和他搭起了話，霍比眼不見心不煩地垂下眼，看似心無旁騖地繼續研究起泥塑。
Norman回來的時候，即使霍比什麽都沒說，可他莫名覺得，他們之間的氣氛又不一樣了。
要說具體哪裏不一樣，Norman也說不上來，可他隱約覺得，他們之間，似乎又回到了最開始在社團活動中重逢時的狀態。
那時的霍比見了他雖友善可親，活動結束後卻又立馬消失的無影無蹤，連個真名都沒留給他。
那時他在她生活裏是可有可無的。
現下好像又回到了那時候。
接下來的集市，霍比逛的心不在焉索然無味，Norman則百思不解又忐忑不安。
他們出門時已經兩三點了，逛完集市回家時，已經日薄西山。
不同於人來人往的集市，走在回程的小路上，Norman到底受不住霍比不同尋常的靜謐，直截了當卻也小心翼翼地開了口：“你是累了嗎，New new？”
一股煩躁油然而生，霍比忽然有些冷硬地說：“別這麽叫我。”
Norman心裏一沈，有些受傷地閃了閃眼睫，“你討厭我叫你的小名。”他的聲音聽起來低落又平靜，說完這句話，他捏緊了握著向日葵的那只手，在心中默然接道：只有你的叔叔阿姨，Simón，還有父母，才有資格這麽叫你。
而我不行。
不是“你不喜歡我這麽叫你嗎？”，也不是“我沒資格叫你的小名嗎？”，是已經篤定答案的一句陳述。
倘若他脫口而出的是一句明知故問或者尚抱著一絲僥幸的問句，霍比可能真會回一句“是的，很討厭，不喜歡，沒資格。”
可他沒有跟她一來二往推拉試探，他從來都有什麽說什麽，開心和失落都寫在臉上，連同真心和實意也是一樣。
霍比忽然意識到一直以來她都在極力忽視或者糟踐著什麽珍貴的東西。
一絲愧疚和疼惜湧上來，霍比覺得自己此刻佯裝出來的冷漠傻透了，也殘忍透了。
她急切又後悔地望向Norman，甚至慌亂到不由自主去抓他的手腕，“對不起，Norman，對不起，......”
Norman雖驚訝霍比的反應，低落卻使他仍舊低著眼，他低聲出言打斷她：“沒什麽對不起的，討厭和喜歡一樣，都很主觀，有時候根本控制不了，你討厭我有什麽錯？為什麽要道歉呢。”
看著Norman這幅明明已經十分委屈，卻仍舊竭力保持著客觀的樣子，霍比捫心自問，為了保護自己那需要靠回避情感、掩蓋真心，才能勉強維護的自尊心，她真的可以肆無忌憚地踐踏別人捧到她面前的真心嗎？
說不清是良心發現還是意識覺醒，霍比忽而推翻了她那嚴重依賴於偽裝和逃避才能維持的贏弱的自尊在她心中的位置，愧疚和沖動使她頭腦發熱，心都快要從咽喉跳出來，她趕在猶豫和後怕到來之前一鼓作氣破釜沈舟，“我沒有討厭你，我也沒有討厭你這樣叫我。”
然得來這樣的否認，Norman心中的低落和失意仍然無法消解，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在霍比這裏嘗到她的反覆無常帶給他的滋味了，他實在怕這只是她礙於體面才急忙做出的冠冕堂皇的辯解，怕這又只是一巴掌之後的一顆僅僅用於安撫、不帶任何他意的一顆甜棗。
“我只是不高興而已，剛剛只是在發脾氣，對不起——”
Norman被她的這番措辭稍稍說服了些，終於肯擡眼看她，“那你是因為什麽不高興？”
Norman或許永遠也無法得知，霍比在開口回答他的前一刻耗費了多大的勇氣，甚至也許她再多一瞬半瞬的猶豫，他聽到的可能又會是極盡搪塞的借口了。
“因為、因為，”霍比緊張得口幹舌燥，悄然吞咽了下口水才接著道：“有個女孩去找你要了號碼。”
這後半句話有如驚雷入水般進了Norman的耳朵，他的低沈頃刻被炸的蕩然無存不說，得之若驚和難以置信瞬間充斥了他的腦海，他本能地想確認一遍自己是不是會錯意了，卻又十分害怕霍比不肯再說第二遍。
巨大的訝然和欣喜過後，Norman這才想起來給自己申辯，“我沒有、我拒絕了她，”出於急迫的想要澄清自己的欲望，他甚至無意識地伸手扳過霍比的肩膀，迫使她望著自己，“我告訴她說我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她還祝福我能夠心想事成。”
“New、霍比，”Norman緊張地下意識飛速舔了下嘴唇，“你說，我能夠心想事成嗎？”
被那雙漂亮又淺淡的、似帶有漩渦般的瞳孔註視著，霍比鬼使神差就要點頭，最終卻還是被一些根深蒂固的恐懼召回了殘存的理智，她執拗又愚蠢地執著於另一個問題：“為什麽拒絕她？她那麽漂亮。”
原本繃著神經等待著她回應的Norman霎時哭笑不得，“她漂亮我就要無條件喜歡她了嗎？漂亮就是全部嗎？”
“再說了，”Norman說著忽而上手捏了捏霍比的右耳耳垂，目光也帶上了幾許繾綣，“你也很漂亮啊New new。”
“我不漂亮。”聞言霍比的聲音竟然再度冷硬起來。
Norman不知是被她話中的意思還是被語氣驚到，瞪大了眼詫異地對她的話予以否認，“你漂亮。”
“我不漂亮！”霍比自暴自棄地上了脾氣，頭一次在Norman面前展露出失控又不自信的模樣。
訝異的同時，Norman也教她激的較起了真，微微擡高了音調以示肯定和強調：“你漂亮！”
“閉嘴！”霍比也擡高了音量，甚至在Norman面前橫行無忌地粗魯起來。
Norman卻並未感到生氣，只一心忙著和她理論：“你有漂亮的眼睛，漂亮的鼻子，漂亮的嘴巴和漂亮的頭發，你哪裏不漂亮了？”
“我不漂亮！大街上很多白人女孩兒比我漂亮多了，我不美黑，我也不高挑，我只是個普通人。如果說在亞洲人裏我還算得上漂亮的話，那那些女孩兒就不只是漂亮了，是令人驚動的美麗。”
Norman垂眸看了她幾秒，突然淺淺一笑，眼波之中帶著驚訝，了然，也帶著包容的意思，他頭一次在霍比面前做出一個帶著少許掌控欲和壓制性的姿態，伸出一只手攏住她的後頸，迫她和他對視，“聽著，New new。”
“我不是為了讓我們的談話維持表面上的和諧或得體，才在這裏說一些漂亮的場面話。更不是單純以得到為目的去取悅你，安慰你，我接下來說的這些，全部都出自真心。”
他皺起眉，看上去十足不解，“你哪裏不漂亮了？你有著我姥姥家的狗狗Wendy一樣的圓圓大大的眼睛，濕濕潤潤又楚楚可憐，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我都想吻你，之所以從沒落實，是因為怕你會覺得唐突或者生氣。你的鼻子也很可愛，圓潤的同時又尖尖翹翹，卻一點兒也不矛盾，看起來和諧又獨特。即使不塗那些顏色奇怪的口紅，你原本的唇色也像車厘子一樣，鮮亮又健康，我甚至無數次好奇，和你接吻能不能把我的嘴唇也染上色，可我也只敢想想而已，反正你也不在意。”言及此他再度無意識地飛快舔了下嘴唇，霍比卻看的心尖一顫。
“你的鼻子嘴巴眉毛耳朵額頭下巴統統都很漂亮很和諧，你應該感謝你的爸爸媽媽賦予了你這樣可愛又完美的臉蛋，我知道這樣說有巧言令色的嫌疑，但他們的確是完美的，也的確是不完美的，但僅僅因為眾口難調。審美本來就是非常主觀的東西，你永遠做不到讓所有人的審美全部統一，紅黃藍綠紫這幾個顏色在人們眼裏都各有美醜，更何況這世上有這麽多人這麽多張臉，再巧奪天工的精巧構造也總會有人覺得有所欠缺。
還有New new，你不能因為你們的種族很少會被扯上種族歧視的嫌疑就大放厥詞，任何種族都會有面目相對平庸的人，也會有公認的漂亮的臉蛋的存在，這是自然的，正常的，沒有什麽絕對漂亮的種族的存在。美黑的皮膚可以很漂亮，自然的膚色當然也會很漂亮啊，而且自然的才是原始的，你現在的膚色非常好看，非常襯你，除非你喜歡，否則你不需要為了迎合任何審美而去美黑。你也沒有不高挑，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為你的身高小小詫異了一下，但這並不重要，我說出來只是怕你過分在意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如果明晰即使在白人女孩裏你也根本算不上矮小這點能讓你舒服的話，我願意再向你言明一萬次。不要說什麽在亞洲人裏你還算得上漂亮的話，你就是漂亮的，不管在哪裏；美麗沒有種族的界限，假如你堅持這麽做比的話，那你知道在我周圍女孩兒的審美裏，你的鼻子多麽小巧多麽可愛嗎？很多人做夢都希望得到你這樣的鼻子，但你會覺得她們的鼻子很醜陋很不堪入目嗎？你反而覺得她們才是漂亮的，所以說審美真的太主觀太任性了，美有千千萬萬種，拿種族做比真的非常沒有意義。
然而即使審美是這麽主觀的東西，即使我也只能代表我自身而已，但我還是想說，霍比，在我眼裏，你簡直燦若星辰。”
自Norman開口伊始，霍比的心臟就沒有停止過劇烈的跳動，聽到這她早已雲裏霧裏，頭暈目眩，Norman似乎看出她的觸動，原本架著她後頸的手趁隙撫了下她左半邊臉頰，很快又放回她後頸處，晶晶亮亮的淺色瞳孔一瞬不瞬地牢牢覷著她，“而且你知道嗎？New new，即便你並不漂亮，我也依然會喜歡你。皮囊有一定的分量，但遠遠占據不了全部。除卻皮囊，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一樣重要甚至要更重要的東西，同時也有很多根本無解的奇妙的東西。
我十三歲的時候喜歡和我一節化學課的新加坡女生，因為我覺得她才思敏捷，反應速度驚人，同時她也很受大家歡迎，可是我媽媽說那也許不是真正的喜歡，我當時很不服氣，但又找不到切入點去反駁。我的宗教信仰告訴我愛是責任，可媽媽說，和愛不同，最初的喜歡，是一種感覺，一種情緒，那是一種似是而非的東西，抽象卻又實實在在地存在著，當它來臨的時候，你能感知到，卻很難以言語去描述，以邏輯去推斷。而當她問我為什麽喜歡那個新加坡女生的時候，我居然回答的一板一眼，邏輯清晰，十足有條理，我本來想反駁說我只是一向頭腦清晰而已，可她一句‘人們只有在欣賞商品時才會頭腦清晰，權衡利弊’，頓時讓我啞口無言。可我現在明白了，什麽是似是而非卻又無法忽略的存在，什麽是奇妙又抽象的感覺；從遇見你開始，我就莫名其妙，卻受心性驅使，不受控制地走向你，傍近你，渴望得到的同時，又不敢奢求。在電車上我其實都沒能仔細端詳過你的臉，但從鬼使神差地註視著你的背影的時候，這種抽象又具體的感覺已經纏繞在心頭了，那時候我甚至還沒來得及評判你的臉蛋到底漂不漂亮，可不可愛。我對你一見鐘情，霍比，在我還沒看清你的面目的時候，就已經對你一見鐘情了。”
Norman停頓了下，他由握著霍比後頸的姿勢轉為以雙手捧起霍比的臉，捧著霍比右半邊臉的手裏甚至還夾著那幾株向日葵，可他管不了那麽多了，他的喉結幾經吞吐，才再度發出緩慢又鄭重的聲音：“所以，你願意嘗試接受我，和我date看看嗎？”
霍比早在Norman說到即便她過分在意的這些點在他看來都是微不足道的東西，但如果讓她明晰自己並不矮小和他人相比並不相形見拙能讓她舒服快樂的話，他願意向她言明一萬次時，眼淚就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等Norman洋洋灑灑說完整篇話，她整個人已經沈緬在一種極致的暖意和動容之中，等她回過神來Norman最後似乎問了句需要回應的問句時，原本勢在必得的Norman已經教她不長不短的楞怔和靜默嚇得心頭又冒上來點忐忑。
“Norman，我高中是在新澤西上的，”雖然不解霍比為什麽答非所問，Norman仍舊耐心聆聽著，“高二的時候我很喜歡一個男孩兒，我也嘗試著和他date過，但是沒過多久我們就分開了，因為我接受不了西方的date文化，我受不了他在和我試著約會的同時還可以為奔赴和別人的約會做準備，他也的確那樣做了，我知道在西方文化中這是正常的，一個人可以同時date好幾個人，可是我受不了我們明明已經還算親密了，大家轉頭就能和另一個人做差不多的事情。”
“我不會的，我不會的霍比，”Norman急切地插話道：“我保證date期間我只會和你一個人見面，不會轉頭就見其他人的。”
霍比回視著Norman急切又恐懼的目光，笑著搖了搖頭，Norman眼中的光亮也教她這一搖頭弄得就此熄下去。
巨大的歡喜過後，勢必是巨大的空洞和失落，他早該知道這一點的。
在他凜下神色，作勢要收回捧著霍比臉頰的手時，霍比也伸手輕輕攬住了他的腰，Norman立時又詫異地止住了所有動作。
“所以我們直接跳過date，直接確定關系可以麽？”
回應她的是Norman臉上再昭然不過的驚訝驚喜和一時失語。
幾息靜默之後，在已經布滿霞光的靜謐小路上，像是怕出點聲就會打碎什麽東西一般，Norman仍舊維持著捧著她雙頰的姿勢，輕輕吸了一口氣後又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霍比：“New new，我現在，可以親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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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rman一瞬間回憶起他姥姥的模樣，妥協地收下錢，他學著霍比對劉姨的稱謂，有模有樣用中文道：“謝謝姨。”
高鼻深目開口就是“姨”，怎麽看怎麽突兀又好笑，霍比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劉姨頗帶責備地睇了她一眼，而後又十分慈愛地看向Norman，中西交雜道：“好孩子，不用謝。”
王敬軒原本也想跟著去的，他媽卻“嘖”了下嘴，在飯桌上就數落起他：“去去去，你高中時候每周都去，還沒去夠？下午陪你爸釣魚去。”
集市的規模雖算不上龐大，鋪子的種類卻很繁多，可以說應有盡有。
霍比被賣泥塑的攤子絆住了腳，Norman看見不遠處的鮮花鋪子，囑咐霍比在原處等他片刻，他很快就回來。
等他折回的時候，霍比的腦袋仍舊埋在擺滿泥塑的桌面上，餘光裏甚至都沒註意到他回來。
眼前忽的出現一小束白色滿天星，霍比呆滯地轉過頭，恰巧對上Norman含著靦腆笑意的灰綠色眼睛。
“給我的？”Norman點點頭，繼而擡起另一只手裏的幾株向日葵示意她，“這是給阿姨的。”
“這麽貼心呀？”霍比半是調笑半是由衷地調侃他，Norman剛要回些什麽，轉瞬似乎又想起什麽，霎時驚慌失措道：“我把錢包落在那裏了。”
霍比望著Norman火急火燎的背影，愈看愈發覺得可愛。
“他是你男朋友嗎？”一道突如其來的聲線自左手邊傳來，霍比驚訝地循聲望去，入目的是一個十分高挑漂亮的同樣有著淺色瞳孔的白人女孩兒。
她因著預感而心中一沈，卻還是照實搖了搖頭，那女孩兒見狀輸了口氣，對著霍比開懷又友善地笑道：“謝天謝地，他太可愛了！你介意我找他要電話號碼嗎？”
霍比打量著女孩健康又均勻的小麥色皮膚，高挑又健美的身型，以及線條流利又漂亮的臉孔，原本冒上來的一點占有欲忽而打起了退堂鼓，她靜了幾秒後破罐破摔般對著女孩露出一個再欣然不過的笑，“當然不介意了。”
女孩再度對她感謝一笑，繼而提步徑直朝鮮花鋪子走去。
望著女孩兒勢在必得的背影，霍比的心一點一點沈下去，她消沈地想，為什麽有些白人女孩的腿可以那麽長，腰可以那麽細，五官也可以美的那麽有沖擊力，連美黑都可以那麽好看，而她假如曬黑一些，就會瞬間變醜很多。
很快她又自怨自艾起來，她又不是第一天見識到白人女孩的美，早在剛到新澤西上高一的時候她就感受到她們基因裏帶著的壓倒性優勢了，怎麽直到今天，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會感到這種落差。
是因為她喜歡上了一個白人男孩兒麽？
她實在很不喜歡這種會讓她自愧弗如的落差感，相比於Norman，她當然更喜歡更呵護自己。
那不如及時止損，不要喜歡Norman好了，霍比如是想。
目之所及，那個白人女孩兒已經走到Norman身前和他搭起了話，霍比眼不見心不煩地垂下眼，看似心無旁騖地繼續研究起泥塑。
Norman回來的時候，即使霍比什麽都沒說，可他莫名覺得，他們之間的氣氛又不一樣了。
要說具體哪裏不一樣，Norman也說不上來，可他隱約覺得，他們之間，似乎又回到了最開始在社團活動中重逢時的狀態。
那時的霍比見了他雖友善可親，活動結束後卻又立馬消失的無影無蹤，連個真名都沒留給他。
那時他在她生活裏是可有可無的。
現下好像又回到了那時候。
接下來的集市，霍比逛的心不在焉索然無味，Norman則百思不解又忐忑不安。
他們出門時已經兩三點了，逛完集市回家時，已經日薄西山。
不同於人來人往的集市，走在回程的小路上，Norman到底受不住霍比不同尋常的靜謐，直截了當卻也小心翼翼地開了口：“你是累了嗎，New new？”
一股煩躁油然而生，霍比忽然有些冷硬地說：“別這麽叫我。”
Norman心裏一沈，有些受傷地閃了閃眼睫，“你討厭我叫你的小名。”他的聲音聽起來低落又平靜，說完這句話，他捏緊了握著向日葵的那只手，在心中默然接道：只有你的叔叔阿姨，Simón，還有父母，才有資格這麽叫你。
而我不行。
不是“你不喜歡我這麽叫你嗎？”，也不是“我沒資格叫你的小名嗎？”，是已經篤定答案的一句陳述。
倘若他脫口而出的是一句明知故問或者尚抱著一絲僥幸的問句，霍比可能真會回一句“是的，很討厭，不喜歡，沒資格。”
可他沒有跟她一來二往推拉試探，他從來都有什麽說什麽，開心和失落都寫在臉上，連同真心和實意也是一樣。
霍比忽然意識到一直以來她都在極力忽視或者糟踐著什麽珍貴的東西。
一絲愧疚和疼惜湧上來，霍比覺得自己此刻佯裝出來的冷漠傻透了，也殘忍透了。
她急切又後悔地望向Norman，甚至慌亂到不由自主去抓他的手腕，“對不起，Norman，對不起，......”
Norman雖驚訝霍比的反應，低落卻使他仍舊低著眼，他低聲出言打斷她：“沒什麽對不起的，討厭和喜歡一樣，都很主觀，有時候根本控制不了，你討厭我有什麽錯？為什麽要道歉呢。”
看著Norman這幅明明已經十分委屈，卻仍舊竭力保持著客觀的樣子，霍比捫心自問，為了保護自己那需要靠回避情感、掩蓋真心，才能勉強維護的自尊心，她真的可以肆無忌憚地踐踏別人捧到她面前的真心嗎？
說不清是良心發現還是意識覺醒，霍比忽而推翻了她那嚴重依賴於偽裝和逃避才能維持的贏弱的自尊在她心中的位置，愧疚和沖動使她頭腦發熱，心都快要從咽喉跳出來，她趕在猶豫和後怕到來之前一鼓作氣破釜沈舟，“我沒有討厭你，我也沒有討厭你這樣叫我。”
然得來這樣的否認，Norman心中的低落和失意仍然無法消解，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在霍比這裏嘗到她的反覆無常帶給他的滋味了，他實在怕這只是她礙於體面才急忙做出的冠冕堂皇的辯解，怕這又只是一巴掌之後的一顆僅僅用於安撫、不帶任何他意的一顆甜棗。
“我只是不高興而已，剛剛只是在發脾氣，對不起——”
Norman被她的這番措辭稍稍說服了些，終於肯擡眼看她，“那你是因為什麽不高興？”
Norman或許永遠也無法得知，霍比在開口回答他的前一刻耗費了多大的勇氣，甚至也許她再多一瞬半瞬的猶豫，他聽到的可能又會是極盡搪塞的借口了。
“因為、因為，”霍比緊張得口幹舌燥，悄然吞咽了下口水才接著道：“有個女孩去找你要了號碼。”
這後半句話有如驚雷入水般進了Norman的耳朵，他的低沈頃刻被炸的蕩然無存不說，得之若驚和難以置信瞬間充斥了他的腦海，他本能地想確認一遍自己是不是會錯意了，卻又十分害怕霍比不肯再說第二遍。
巨大的訝然和欣喜過後，Norman這才想起來給自己申辯，“我沒有、我拒絕了她，”出於急迫的想要澄清自己的欲望，他甚至無意識地伸手扳過霍比的肩膀，迫使她望著自己，“我告訴她說我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她還祝福我能夠心想事成。”
“New、霍比，”Norman緊張地下意識飛速舔了下嘴唇，“你說，我能夠心想事成嗎？”
被那雙漂亮又淺淡的、似帶有漩渦般的瞳孔註視著，霍比鬼使神差就要點頭，最終卻還是被一些根深蒂固的恐懼召回了殘存的理智，她執拗又愚蠢地執著於另一個問題：“為什麽拒絕她？她那麽漂亮。”
原本繃著神經等待著她回應的Norman霎時哭笑不得，“她漂亮我就要無條件喜歡她了嗎？漂亮就是全部嗎？”
“再說了，”Norman說著忽而上手捏了捏霍比的右耳耳垂，目光也帶上了幾許繾綣，“你也很漂亮啊New new。”
“我不漂亮。”聞言霍比的聲音竟然再度冷硬起來。
Norman不知是被她話中的意思還是被語氣驚到，瞪大了眼詫異地對她的話予以否認，“你漂亮。”
“我不漂亮！”霍比自暴自棄地上了脾氣，頭一次在Norman面前展露出失控又不自信的模樣。
訝異的同時，Norman也教她激的較起了真，微微擡高了音調以示肯定和強調：“你漂亮！”
“閉嘴！”霍比也擡高了音量，甚至在Norman面前橫行無忌地粗魯起來。
Norman卻並未感到生氣，只一心忙著和她理論：“你有漂亮的眼睛，漂亮的鼻子，漂亮的嘴巴和漂亮的頭發，你哪裏不漂亮了？”
“我不漂亮！大街上很多白人女孩兒比我漂亮多了，我不美黑，我也不高挑，我只是個普通人。如果說在亞洲人裏我還算得上漂亮的話，那那些女孩兒就不只是漂亮了，是令人驚動的美麗。”
Norman垂眸看了她幾秒，突然淺淺一笑，眼波之中帶著驚訝，了然，也帶著包容的意思，他頭一次在霍比面前做出一個帶著少許掌控欲和壓制性的姿態，伸出一只手攏住她的後頸，迫她和他對視，“聽著，New new。”
“我不是為了讓我們的談話維持表面上的和諧或得體，才在這裏說一些漂亮的場面話。更不是單純以得到為目的去取悅你，安慰你，我接下來說的這些，全部都出自真心。”
他皺起眉，看上去十足不解，“你哪裏不漂亮了？你有著我姥姥家的狗狗Wendy一樣的圓圓大大的眼睛，濕濕潤潤又楚楚可憐，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我都想吻你，之所以從沒落實，是因為怕你會覺得唐突或者生氣。你的鼻子也很可愛，圓潤的同時又尖尖翹翹，卻一點兒也不矛盾，看起來和諧又獨特。即使不塗那些顏色奇怪的口紅，你原本的唇色也像車厘子一樣，鮮亮又健康，我甚至無數次好奇，和你接吻能不能把我的嘴唇也染上色，可我也只敢想想而已，反正你也不在意。”言及此他再度無意識地飛快舔了下嘴唇，霍比卻看的心尖一顫。
“你的鼻子嘴巴眉毛耳朵額頭下巴統統都很漂亮很和諧，你應該感謝你的爸爸媽媽賦予了你這樣可愛又完美的臉蛋，我知道這樣說有巧言令色的嫌疑，但他們的確是完美的，也的確是不完美的，但僅僅因為眾口難調。審美本來就是非常主觀的東西，你永遠做不到讓所有人的審美全部統一，紅黃藍綠紫這幾個顏色在人們眼裏都各有美醜，更何況這世上有這麽多人這麽多張臉，再巧奪天工的精巧構造也總會有人覺得有所欠缺。
還有New new，你不能因為你們的種族很少會被扯上種族歧視的嫌疑就大放厥詞，任何種族都會有面目相對平庸的人，也會有公認的漂亮的臉蛋的存在，這是自然的，正常的，沒有什麽絕對漂亮的種族的存在。美黑的皮膚可以很漂亮，自然的膚色當然也會很漂亮啊，而且自然的才是原始的，你現在的膚色非常好看，非常襯你，除非你喜歡，否則你不需要為了迎合任何審美而去美黑。你也沒有不高挑，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為你的身高小小詫異了一下，但這並不重要，我說出來只是怕你過分在意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如果明晰即使在白人女孩裏你也根本算不上矮小這點能讓你舒服的話，我願意再向你言明一萬次。不要說什麽在亞洲人裏你還算得上漂亮的話，你就是漂亮的，不管在哪裏；美麗沒有種族的界限，假如你堅持這麽做比的話，那你知道在我周圍女孩兒的審美裏，你的鼻子多麽小巧多麽可愛嗎？很多人做夢都希望得到你這樣的鼻子，但你會覺得她們的鼻子很醜陋很不堪入目嗎？你反而覺得她們才是漂亮的，所以說審美真的太主觀太任性了，美有千千萬萬種，拿種族做比真的非常沒有意義。
然而即使審美是這麽主觀的東西，即使我也只能代表我自身而已，但我還是想說，霍比，在我眼裏，你簡直燦若星辰。”
自Norman開口伊始，霍比的心臟就沒有停止過劇烈的跳動，聽到這她早已雲裏霧裏，頭暈目眩，Norman似乎看出她的觸動，原本架著她後頸的手趁隙撫了下她左半邊臉頰，很快又放回她後頸處，晶晶亮亮的淺色瞳孔一瞬不瞬地牢牢覷著她，“而且你知道嗎？New new，即便你並不漂亮，我也依然會喜歡你。皮囊有一定的分量，但遠遠占據不了全部。除卻皮囊，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一樣重要甚至要更重要的東西，同時也有很多根本無解的奇妙的東西。
我十三歲的時候喜歡和我一節化學課的新加坡女生，因為我覺得她才思敏捷，反應速度驚人，同時她也很受大家歡迎，可是我媽媽說那也許不是真正的喜歡，我當時很不服氣，但又找不到切入點去反駁。我的宗教信仰告訴我愛是責任，可媽媽說，和愛不同，最初的喜歡，是一種感覺，一種情緒，那是一種似是而非的東西，抽象卻又實實在在地存在著，當它來臨的時候，你能感知到，卻很難以言語去描述，以邏輯去推斷。而當她問我為什麽喜歡那個新加坡女生的時候，我居然回答的一板一眼，邏輯清晰，十足有條理，我本來想反駁說我只是一向頭腦清晰而已，可她一句‘人們只有在欣賞商品時才會頭腦清晰，權衡利弊’，頓時讓我啞口無言。可我現在明白了，什麽是似是而非卻又無法忽略的存在，什麽是奇妙又抽象的感覺；從遇見你開始，我就莫名其妙，卻受心性驅使，不受控制地走向你，傍近你，渴望得到的同時，又不敢奢求。在電車上我其實都沒能仔細端詳過你的臉，但從鬼使神差地註視著你的背影的時候，這種抽象又具體的感覺已經纏繞在心頭了，那時候我甚至還沒來得及評判你的臉蛋到底漂不漂亮，可不可愛。我對你一見鐘情，霍比，在我還沒看清你的面目的時候，就已經對你一見鐘情了。”
Norman停頓了下，他由握著霍比後頸的姿勢轉為以雙手捧起霍比的臉，捧著霍比右半邊臉的手裏甚至還夾著那幾株向日葵，可他管不了那麽多了，他的喉結幾經吞吐，才再度發出緩慢又鄭重的聲音：“所以，你願意嘗試接受我，和我date看看嗎？”
霍比早在Norman說到即便她過分在意的這些點在他看來都是微不足道的東西，但如果讓她明晰自己並不矮小和他人相比並不相形見拙能讓她舒服快樂的話，他願意向她言明一萬次時，眼淚就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等Norman洋洋灑灑說完整篇話，她整個人已經沈緬在一種極致的暖意和動容之中，等她回過神來Norman最後似乎問了句需要回應的問句時，原本勢在必得的Norman已經教她不長不短的楞怔和靜默嚇得心頭又冒上來點忐忑。
“Norman，我高中是在新澤西上的，”雖然不解霍比為什麽答非所問，Norman仍舊耐心聆聽著，“高二的時候我很喜歡一個男孩兒，我也嘗試著和他date過，但是沒過多久我們就分開了，因為我接受不了西方的date文化，我受不了他在和我試著約會的同時還可以為奔赴和別人的約會做準備，他也的確那樣做了，我知道在西方文化中這是正常的，一個人可以同時date好幾個人，可是我受不了我們明明已經還算親密了，大家轉頭就能和另一個人做差不多的事情。”
“我不會的，我不會的霍比，”Norman急切地插話道：“我保證date期間我只會和你一個人見面，不會轉頭就見其他人的。”
霍比回視著Norman急切又恐懼的目光，笑著搖了搖頭，Norman眼中的光亮也教她這一搖頭弄得就此熄下去。
巨大的歡喜過後，勢必是巨大的空洞和失落，他早該知道這一點的。
在他凜下神色，作勢要收回捧著霍比臉頰的手時，霍比也伸手輕輕攬住了他的腰，Norman立時又詫異地止住了所有動作。
“所以我們直接跳過date，直接確定關系可以麽？”
回應她的是Norman臉上再昭然不過的驚訝驚喜和一時失語。
幾息靜默之後，在已經布滿霞光的靜謐小路上，像是怕出點聲就會打碎什麽東西一般，Norman仍舊維持著捧著她雙頰的姿勢，輕輕吸了一口氣後又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霍比：“New new，我現在，可以親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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