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grid

膚色有時像是道屏障。

肉眼可見的卻無形橫亙在人們之間的一道屏障。

例如，學校裏黃皮膚的人總喜歡同黃皮膚的人抱團，黑皮膚的人身邊黑人環繞，白人也總下意識的同白人結交。

當然也有不少例外。

由此可見，這道屏障不難打破。

甚至可以說是，薄如蟬翼。

然而，萬事開頭難。

這或許正是Norman所乘坐的，永遠是中國人最多的309號公交上，他身旁座位鮮少有人的原因。

乘客少時自是不提。

稍稍擁擠之時肯坐在他旁邊的，大多也都是男生。

Norman早已見慣寧願站著也不願屈尊似的扶著把手或扭捏或冷漠的中國女孩。

是以當他身旁的白人起身後，餘光裏摟著碩大背包的女孩落坐在他身旁之時，他少有的極不禮貌地扭過臉去頗為驚訝地望向她。

回應他的是女孩兒波瀾不驚的一個擡眼。

Norman覺得自個兒的嗓子幹巴巴的，為化解尷尬，還是努力吐出一個還算標準的漢語詞匯，“你好。”

女孩兒似是詫異地挑眉，而後回了句西語，“我是韓國人。”

Norman十足訝然，他鮮少給亞洲人分錯國別。

事實上，在很多白人眼裏，中日韓三國的公民形態舉止各異，特色十足，一眼辨別輕而易舉。

他絕少弄混。

卻還是歉然道:“不好意思，無意冒犯。”

女孩兒聞言像是寬慰他似的地笑了笑。

Norman正要放下心來，卻聽到耳旁一道清冽的聲音。

短促而輕快。

是字正腔圓的一句。

“你好。”

Norman有短暫的楞怔，本能地想要抽抽嘴角。

轉念卻頗有興味地笑了。

他是從學校乘的去往City的車，於是帶著微笑用西語問她：“你也是瓦大的學生嗎，trapala(騙子）？”

女孩兒反倒答非所問，微微皺著眉頗含糊地念起“trapala”。

尾音揚起，含著十足的不解意味。

"我從來沒聽過這個詞，是什麽意思？”

諾曼正要答她，卻聽她又道：“不好意思，我的西語有點菜。”

Norman看到她臉上掛著少有的屬於她的靦腆。然她面上雖掛著歉然的笑，卻並不顯得多麽窘迫。

即便如此，他已經不再能覺察到她先前的冷然。

於是趁熱打鐵，趕忙為新話題開疆擴土：“英語呢？”

頗為沒頭沒腦的一句發問，女孩卻很快反應過來，接連點了兩下頭，眸中隱有星點笑意升起，“那可比我的西語水平高多了！”

許是被她來得突然的些許興奮感染，諾曼也笑，轉而開始用英文和她交流：“你也是瓦大的學生麽？”

女孩兒點頭，諾曼興奮地繼續刨根問底，“可以問你的名字麽？”

“Ingrid.”明明已經答完，不知為何她在末了又補上一句，“我的名字叫Ingrid.”

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專程說給Norman。

即使她知道這樣子十足神經，也知道身邊的人並不能夠聽懂，卻還是自顧自念叨著，似是提醒一般自顧自用中文喃喃，音色飄然如蚊吟。

“我的名字叫英格麗。”

“我活潑，惱人，固執且瘋狂。”

楞怔中，Norman看見所謂的英格麗沖他露出一個禮貌的沾著絲甜氣的笑。

而後他的目光隨著她在下午三點溢滿整個車廂的盈盈日光中輕飄飄擡起的手臂游蕩，最後落在她按下的下車玲上。

Norman下意識呼之欲出的See ya還未出口，身旁的位置已經歸於平靜，乏人問津。

他幾乎是梗著脖子朝窗外扒望，努力尋找所謂的Ingrid的身影。

好在稍顯擁擠的人行道上，她背著的帶有九個口袋的奇怪書包很容易讓他瞥見。

車門被無情關上。

公交依舊行駛。

Ingrid立在轉角處規矩地等綠燈。

背脊直挺，目光淡淡平視著前方。

公車快要駛過她眼前時，Norman頗帶些隱秘的激動似的，有些緊張地轉頭看向她。

即便公交速度平緩，能夠容人目光交錯的時間，也不過短暫一瞬。

然他卻沒能與之目光相交。

一瞬也沒能。

將將駛過的剎那，他看到她漠然地垂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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