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零點

關燈
第61章 零點

◎午夜時分的未眠者與驚醒者◎

黑暗的房間裏, 只有一盞燈火在安靜地燃燒著,充當著整間屋子的光源。

紗彌神甫用毛巾擦凈了手上的清水,坐到寬大的桌子前, 從抽屜裏取出一摞亞麻紙。每一張亞麻紙上都或多或少地書寫著文字,有的只有簡短的兩三行,有的幾乎寫滿了整頁。

放在最上面的亞麻紙上, 工整地記錄著這樣的內容:

“異乎尋常的敏銳;”

“情緒穩定至極,擅於觀察, 似乎精於偽裝與扮演,或者本性如此;”

“通曉未知的箴言, 熟於應對試探與暗示,反應異常敏捷;”

“天真,一塵不染的單純心靈,未谙世事的稚嫩靈魂;”

“光。”

寫在下面幾行的文字相對小一些, 字體也更加潦草:

“神靈當真應和預言而降臨在塞勒村的聖女軀殼中?”

“——不!”

“絕無可能!絕無可能!”

“無從知曉的神秘奇跡,突兀出現的燦爛光明,那將是救贖嗎,或是災厄?”

“天真到令人嘆息……然而目前唯一的選擇是保全她,如同以往的每一日。”

“轉機似乎已經出現, 但戰爭仍未結束。”

“……”

紗彌神甫將這一疊亞麻紙放在了桌面上,用手指輕輕地點了點“轉機”這個單詞。

沈吟片刻, 她很快又在空置的桌面上攤開一張亞麻紙,將在銅爐上烤到已經融化的墨水取來, 用鵝毛筆蘸取,在紙張上流暢地書寫:

“遠超預料的勇氣;”

“令人難以置信的預見能力, 是先知, 或者本能?”

“前所未見的驚懼與惶恐……”

紗彌神甫停了筆, 她又蘸了些墨水,筆尖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後才落下,將最後一行的文字盡數劃去,重新寫下一行文字:

“她終將直面風暴。”

紗彌神甫將鵝毛筆丟到筆架上,那筆尖殘留的墨水濺落到了旁邊的書脊,但神甫女士並沒有理會它。

她的手肘支撐著桌面,雙眼閉合抵進掌心,包裹著頭發的黑色布巾順著肩膀垂落。

房間安靜極了,只有銅爐中煤石燃燒的劈啪聲。

良久,紗彌神甫略帶沈滯地深呼吸,一聲微不可聞的低喃在晦暗的光線中響起:

“孩子……”

“!”

蘇娜猛地睜開了雙眼。

她的眼神空茫,無神地凝視著屋子裏的黑暗。

心跳速度已經遠超均值,仿佛要撞碎肋骨般急速鼓動;呼吸急促,那是機體耗氧量在迅速提升;血液正在飛速泵射至每一根毛細血管中,她的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發脹,此刻的血壓應該已經突破了安全值。

這種表征並不罕見,蘇娜非常清楚這件事:每當她進行過劇烈運動後,或者精神高度緊張時,機體都會應激性地產生這樣的變化。

這一次,它的誘因是噩夢。

而噩夢的誘因是:

焦慮,恐慌,與記憶情境聯想。

蘇娜記不清楚噩夢的具體內容了,盡管那個夢讓她在睡眠中出現了應激反應,但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只能記得刺耳的獰笑聲、溫熱的鮮血與無路可逃的絕望。

她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睛,切實感受了一下溫暖柔軟的毛毯,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並試圖轉移註意力——這樣的癥狀並非由病理性因素誘發,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讓它自然平覆。

沒有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透進來,所以,現在大概仍是深夜。

臥室裏的光線有些昏暗……

蘇娜在枕頭上轉過腦袋,看見壁爐裏的煤炭已經快要燒完了。

對哦,睡前忘記添加煤炭和木柴了——那時候她的大腦都快停擺了,躺到床上時甚至連毛毯都是冰涼的,哪裏還有心思記得壁爐的事情呢?

蘇娜撐著床鋪慢慢地坐起來,毛毯從她的身上滑落下去。

此刻蘇娜才發現,自己已經出了一身的薄汗,驟然接觸到毛毯外的空氣,有些冷。

她將寬大厚實的毛毯裹在身上,按著手腕上的脈搏檢查了目前的身體狀況,確定心跳等體征已經基本恢覆正常後,才小心地下了床。

冰涼的鞋子刺激得她不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用鐵制成的煤炭夾也是冰涼的,蘇娜往壁爐裏加了兩塊木柴,又撿了幾塊煤炭放進去,最後用鐵夾子取來了一小把幹草,那是用來引火的東西。

做完這一切後,蘇娜將矮腳凳拖過來,裹著毛毯蜷縮著坐在壁爐邊,思維完全放空,目光有些凝滯地註視著壁爐裏的炭火:

原本,壁爐中只剩暗淡的橙色火炭,在接觸到幹草後迅速地引燃了幹枯的草葉,明亮的火苗立刻蓬勃地燃燒起來,不過一眨眼就點燃了那把松散的幹草;

幹草燃燒得很快,明亮的火光熄滅下去,變成了帶著橘色火星的黑色碳灰。但木柴已經被引燃了,火苗漸漸爬到了半根木柴上,連同一旁的煤炭也燃起了橘色的火光,於是,壁爐中終於燃燒起了熊熊的火焰……

火焰跳動,映得蘇娜的面容有些影綽不定。

她安靜地坐在壁爐邊,將下頜慢慢壓到了自己的胳臂上,黑色的長發從毛毯裏滑出來幾縷,慢慢地垂落在她的頰側。

明亮的火光將她的影子在墻上拖得很長。

這裏溫暖極了,能讓她從焦慮與不安中解脫出來。

蘇娜覺得,自己暫時還不想離開。

直到臉頰被火焰烤得發燙,蘇娜才扭過腦袋,將臉轉向了另一邊——她一眼就看到,在門邊的簡易衣架上,正掛著她那件雪白的兔毛鬥篷,還有那條由紗彌神甫親手為她圍上的羊毛圍巾。

蘇娜扯了扯身上的毛毯,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些。

往常的每一個夜裏,在準備入睡之前,她都會把那件鬥篷壓在毛毯外面。但今晚,她將它遠遠地掛在了門口。

她總覺得鬥篷上沾染了血腥味。

糟糕透了,蘇娜想。

自己居然對一件鬥篷產生心理障礙了。

恐怕日後連出門是否要披上兔毛鬥篷這種小事,自己都得做一番心理建設……不,也可能是沒有遭遇極端情況,假如自己馬上就要凍死在雪地裏,這點心理障礙就可以很輕松地克服掉。

等到天亮以後,她會用細毛刷子和毛巾重新清理一遍這件鬥篷,至於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吧。

蘇娜輕輕嘆了口氣,將目光移向了羊毛圍巾。

神甫女士為她戴上圍巾的時候,不可能沒有察覺她脖子上的傷口。

當時的寒冷麻痹了傷口的疼痛,驚懼又讓她無從顧及,所以蘇娜完全忘記了這回事,就那麽帶著血淋淋的傷口游蕩過小半個村莊。所幸當時天色已晚,沒有遇到閑逛的村民,否則不知道又要鬧出什麽傳言。

但,那幾道顯然是由利器帶來的割裂傷——紗彌神甫一定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神甫女士看見了,卻沒有過問,反而拿來了圍巾提醒自己記得遮掩;而圍巾是提前準備好的;還有,紗彌神甫在看到自己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大概?

……最後這部分,蘇娜只能盡可能地回想自己當時記憶裏的畫面,畢竟在那個時候,她的腦子並沒有比一團泥漿好用到哪裏去。

蘇娜微微皺起眉。

只有一種解釋能說得通。

那就是,對於自己脖頸上傷口的緣由,紗彌神甫在自己回到教堂之前就已經非常清楚了。

所以,神甫女士在親眼看到的時候才完全不驚訝,甚至已經提前準備好了送給自己的圍巾——這樣說來,神甫女士沒理由不知道自己開槍殺人的事,或許,連後來的補刀和處理屍體的過程也瞞不過她。

但紗彌神甫什麽都沒有過問,完全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

是不是可以說明,神甫女士也準備將這件事壓下,進而全盤抹消?

這個時代可沒有定位器這種高端的東西,在沒有活口的情況下,敵國最多只能知道有兩名間諜失蹤在了拜朗士帝國境內,與塞勒村、聖女和教堂扯不上半點聯系。

唯一的破綻可能是那兩具屍體,但蘇娜只能把它們拖到靠近荒山的位置,假如有下山覓食的野獸,或許會幫她將後續處理幹凈。

至於地圖……等到明天醒來以後,得找個機會仔細問問神甫女士。

蘇娜裹了裹身上的毛毯。

靠近壁爐的那一半已經被烘烤得溫熱,她挪了挪矮腳凳的位置,將自己換了個面湊近壁爐,繼續借著火焰的溫度烤自己。

……好像一只自我管理意識良好的烤面包啊。

蘇娜因發自內心的吐槽而露出了不自知的微笑。

在足夠安全而溫暖的環境下,她因受驚而出現應激反應的心理狀態已經開始漸漸自愈。

她將自己的腦袋枕在臂彎裏,盯著壁爐裏熊熊的火光,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次日,天氣晴朗。

教堂打開了幾扇窗戶,交換些冰涼的新鮮空氣,這是蘇娜早先的提議,紗彌神甫一直沿用了下來。

蘇娜與紗彌神甫一起坐在內堂的桌子前,面前擺放著那張地圖。

“如果以左格雪山為標點,那麽,這副地圖將變得了然而清晰。”紗彌神甫拿著一支沒有蘸取墨水的羽毛筆,指了指地圖上偏右的細線:“這是拜朗士帝國與多倫王國的邊界。多倫王國是個國土面積不大的王國,熱愛和平,與帝國從來沒有發生過沖突。”

紗彌神甫又指了指距離邊界線很近的位置,在地圖上並沒有標定它的存在:“塞勒村大約就在這裏。”

蘇娜目測了一下距離,塞勒村甚至比騎士們的駐地還要靠近邊界線……

但,有一件事說不通:既然多倫王國熱愛和平,為什麽會派間諜到拜朗士帝國來呢?

除非——那兩個敵國的騎士根本就不是多倫王國的間諜!

既然多倫王國只是個小國,那麽……

蘇娜伸手點了點地圖最左側的區域:

“所以,是這個國家派來的間諜,對嗎?”

“與我的推測完全一致,聖女閣下。”紗彌神甫頷首,用筆尖指向了靠近左側的一條細線:“這就是多倫王國與魯克帝國接壤的邊界線。很遺憾,魯克帝國並不像拜朗士帝國一樣安於和平,他們的新任皇帝是個不折不扣的暴君,熱衷於四處挑起戰火。”

蘇娜垂下視線,註視著這張十分粗糙的地圖。

“目前還無法判斷究竟是什麽人繪制了這張地圖,這裏的地形與邊界線並不是什麽機密。”紗彌神甫繼續分析:“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羽毛筆的筆尖重重地點在了那個做了標記的“駐地”上。

蘇娜皺起眉,十指在桌面上交叉握緊:

“可以確定的是——將駐地位置出賣給敵國的,一定是拜朗士帝國的人。”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交匯,清晰地在對方眼瞳中解讀出一致的結論:

“帝國的邊境駐地裏,已經出現了內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