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感覺怎樣,有沒有問題。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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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完畢後,大約過去半個鐘頭。

顧望之回頭看李希曼,只見李希曼手中抱著一本書,擡眼對自己笑,剛才看書打發的時間。陳生道,“下次上課你到周五晚上的班,行麽?”

“好。”顧望之點頭。

“你缺了陽關三疊。”陳生道,“下次課結束問周老師能不能多留一會兒,他忙的話來我這裏。”

“嗯。謝謝。”

“不謝。”陳生道。

臨走,顧望之道,“差點忘了,書。”她從包裏抽出,塞回書架,很自覺地把下冊塞進包裏。

陳生笑道,“路上當心。”

送走顧望之,陳生把琴換回來。

李希曼道,“等得累,不想練了。”

陳生道,“把上次的曲子彈一遍,就不練了。”

李希曼彈完,陳生點頭。

李希曼坐在琴椅上,陳生站在旁邊,神情帶一點困倦。

李周曼笑道,“小姑娘就是不一樣,聽人家彈琴都不會困。”

陳生聞言失笑,“哪有。”

李周曼笑道,“你什麽狀況,早衰麽。”

陳生道,“你的臉催眠。”

李希曼道,“那你去看小姑娘好了。”

陳生笑道,“今天是什麽。”

李希曼道,“桂花山藥湯。”出門去盛。

天越來越冷,李希曼窩在家裏不願出去。陳生說你該去曬曬太陽,李希曼說不想去。陳生說,周末去公園走走,李希曼說不想去,陳生說那你繼續彈琴,李希曼於是去彈琴。彈到一半說,等下一起去吃生煎。

陳生說,好。

生煎上來的很慢。

李希曼百無聊賴地靠在他肩上。

兩人要了一兩薺菜,一兩蝦仁。

生煎很飽滿,大大的,白白的,撐的圓圓的,上面灑著黑芝麻。

李希曼說,要是人生也這麽飽滿就好了,像生煎一樣。。

陳生沒有說話。

但聽完那句話,他吃不下了,不知為什麽很難過。

人生不是生煎,人生沒有那麽飽滿,人生更像是煎荷包蛋不加油,坑坑窪窪,像月球表面一樣。從鍋裏鏟出來的時候還要粘底,粘底的地方焦了,黑了,苦的,那是叫做留戀的東西。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陳生如常,李希曼如常,顧望之如常。

顧望之偶爾去叨擾陳生,因為她總是沒學會。

她問姐姐呢,陳生告訴她李希曼出去逛街了。

自從知道每晚陳生都會教李希曼彈琴,顧望之便錯開他們的課程,白天去拜訪。

那天周末,在陳生的書房裏,白天。

坐在琴前,她看起來很失落。

“我是不是不應該學下去?”顧望之說。

“為什麽這樣說。”陳生道。

“別人一個鐘頭可以練好的,我要花三個鐘頭,五個鐘頭。可能沒天賦吧。”

陳生靜默了一會兒。

顧望之看向他。

陳生面朝著自己,但站得有些遠,冬日不很明亮的天光從他背後斜斜灑進,襯得神情不清晰。他退後幾步靠在玻璃窗框。

可能是陳生太久沒有說話。

顧望之以為他對自己失望了。

顧望之道,“對不起。”

陳生道,“沒事,對不起什麽。”

顧望之低垂著眼看向琴面。

陳生走近她,扶著她肩輕輕地說了四個字。

“大器晚成。”

顧望之擡頭。

陳生依舊溫和地笑,“你怎麽知道,你不是那個大器?”

似是受到某種觸動,顧望之訥訥的,眼眶有點紅,卻沒有了言語。

陳生把她拉近自己,輕撫她的肩,等她緩過了一陣子。

陳生說,“為什麽我這樣教你,你有想過麽。”

顧望之沒有回答,不是沒有想過,而她沒想通,只能想是自己太笨了,笨到老師看不下去,又不能放手。

於是陳生說,“因為你或許能成為最好的琴者。不偏執,不孤傲。”他笑了笑,“李希曼就沒有。”

顧望之驚訝地看他。

陳生道,“當然不是一開始就這麽認為的。”

顧望之應了一聲。

陳生道,“別難過了,彈梅花三弄給你聽,聽完再決定要不要學。”

陳生十指緩落。

音聲奇絕。

空靈灑脫。正是落英繽紛,漫天寒梅隨雪墮。

“不偏不倚,歡喜無悔。”奏罷,陳生道。

顧望之道,“我會繼續練。”

陳生笑了,顧望之看得出,他真的開心。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顧望之都不知道,陳生說的“大器晚成”,是鼓勵她騙她的,還是真的這麽想。

在那天之後很長的一段日子裏,她都沒有再去找陳生。她想著,要自己悟出點門道,把梅花三弄彈通透,再去找他。

只是,顧望之沒有料到,正在她練梅花三弄的日子裏,她錯失了某種東西,梅花般隨風飄落的某種東西。那天是她最後一次看見陳生好好地、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認真教她琴。

李希曼回來是傍晚。

“你今天去哪裏逛了?”陳生隨口問。

“嗯……中山公園。”李希曼隨口答。

“晚飯吃過沒有?”

“吃了。”

“和誰吃的?”

李希曼回頭看了陳生一眼,陳生正在客廳的椅子上看書,她道,“和自己。”

陳生道,“今天練不練琴?”

“今天有些累了。”

“好,明天練。”

“明天也有些累了。”

“好,後天練。”

李希曼看了他一眼,繼續照鏡子。

陳生明白再多講會吵起來,就自己回屋了。

很困,但是睡不著。

房門是鎖著的,他用鑰匙打開抽屜,抽屜裏有幾瓶藥。

前幾天夜裏,他開始睡不著,就去醫院開了藥,還有些其他的。吃完這些,有敲門聲。陳生便把瓶瓶罐罐裝起來,關上抽屜去開門。

“鎖門做什麽?”她臉上帶著笑,看起來很溫和、帶點愧疚,“剛剛脾氣不好,你別跟我計較。”

“沒事。”陳生接過她手中的碗,“這次是枸杞銀耳。”

“嗯。”

“好。”

不知為什麽,言語越來越少。

李希曼把夜宵給他以後,似乎與他聊了兩句,似乎又只是倚門站著,站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他們如往日般分房睡。

當夜,陳生上腹疼痛難以入眠,起來吃藥,不見好轉,疼痛漸漸蔓,徹夜未眠。

第二日,陳生照常上班。

中午,陳生把餐卡借給實習生,道不餓,獨自往一樓室外吸煙。

隨後幾日亦是如此。第三日實習生過意不去,吃完飯在綠化帶邊找到陳生,非要給他兩瓶酸奶,陳生乏力,道謝後接過放在一邊,離開時險些忘記拿。

陳生往辦公室走,三九嚴寒的天出了一身冷汗。

傍晚到家時候,李希曼不在,見微信裏告訴他逛街去了,自己吃飯。

陳生無法,點了外賣,吃兩口不再動。丟掉包裝盒,往書房練琴,數曲奏罷,覺琴弦需要上膏了,便往樓下琴房取。

鑰匙開了門,開燈後,見人影一道閃過,陳生皺眉,喊了兩聲“是誰”,無人答應,便順手拿起琴椅往裏面去。

一個人也沒有,陳生仔細看過,琴室裏藏不住人,窗亦是鎖著的。不敢置信,他查遍了所有房間,甚至門後,一無所獲。

房間裏真的沒有人,陳生揉了揉眉心坐在琴椅上,冷靜片刻後,再次搜索了房間,結果如初。

陳生心中煩悶,關門拔了鑰匙便出去,也忘記拿琴膏。想起來時已經回到樓上,不願再去,便回屋繼續彈琴。

一曲接著一曲,房間裏傳來陳生的聲音:

“第九節,六弦勾完上七徽,上完七,不要直接回到五弦七徽……”

“回到八徽半,拔出聲音,再註下去……”

房裏的聲音響到淩晨,陳生從屋裏出來,見李希曼仍沒有回來,再發信息也沒有回,電話不接。

陳生有些擔心,轉而想想,三十四歲的老女人有什麽可擔心的。心中頗苦澀,如那日般疼痛蔓延至胸口、全身,睡意全無,回屋吃了藥便躺下,仍舊心煩氣躁,幹脆起來至陽臺吸煙。

過去只是鈍痛,如今常常絞痛,陳生不知道自己可以瞞到什麽時候,看著指尖的火星在吞噬著白色煙支,冷風加速燃燒。寒夜裏,煙末端的光亮分外溫暖人心。

某一瞬,陳生希望自己與這支煙交換命運。一把燒幹凈,倒是痛快。過後了無痕跡,只剩灰塵落進風裏,自由去處。

一包煙吸完,陳生進去拿另一包,嗓子發疼,便倒一杯茶。

陳生坐回會陽臺,關上了窗。

恰這時,鑰匙轉門聲想了,陳生望了一眼。

李希曼,她很漂亮。

她夠風騷。

她穿著比往日更明麗的風衣,鮮紅色,如血,如燃燒著的火,黑色褲子和及膝黑色皮靴,她在門口拔掉了靴子便過來了,陳生不記得她有沒有穿鞋,她似乎沒有來得及穿。她走進,還是笑著的,分外輕佻地笑,一手奪了他的煙,看了一眼,它耀目地安靜地灼燒。李希曼按滅了它,道,“怎麽在這兒。”

陳生沒有理她,從盒子裏重新抽了一支,點上。

李希曼坐到他聲旁的地上,倚著扶手,似乎有些醉了。

她說,“你怎麽了嘛。”聲音帶一點軟,聽得骨頭酥麻,好像也不那麽痛了。

她又伸手拿走了陳生的煙,自己吸起來。

陳生想開口說滾遠一點。而一開口發不出聲音,啞了,他便沒有說話。

李希曼吸完那支煙,用了很久,吸到將近末尾,仿似有點厭煩了,直接把煙丟進煙灰缸。

陳生見她伸手拿桌上的茶,便把茶杯先拿在手裏,李希曼說,“給我。”

陳生不動。李希曼有些生氣了,“給我。”

陳生把茶潑在她身上,正如當日她澆陳生一樣。

然後,水很自然地落下,自由落體,陳生聽得見水落地濺開的聲音。

可是,李希曼沒有了。

李希曼不見了。

陳生望著地上的茶水,心頭湧起一陣銳痛。

陳生自嘲地笑了,心痛和肝痛很不一樣,說不出來哪個更難過一點。

他胡亂抽了大把的餐巾紙吸水,搓起來丟進垃圾桶。

望天色,已經後半夜,下弦月。

後來,李希曼又來找過他一次。

“我手機沒電了,打不到車。等了好久好久。好心的司機載我回來的。”

“真的,我不小心玩得忘了。”

“下次不會了,保證。”

過了很久,陳生說,“我希望你是真實的,那樣就可以答應你了。李希曼。”一句話破音好幾個。

陳生看向她,她錯愕的表情還沒有來得及浮現,就消失了,連粉末灰塵也沒有。

陳生只好繼續吸煙,再倒些水,在杯子裏。

李希曼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這一次真實很多,無論開門的聲音,還是她的容顏。

李希曼聞到嗆人的煙味,咳了起來。

她打開窗子通風,看了陳生一眼,自己去照鏡子。

鏡子可以照很久,李希曼也打算照很久。

照完鏡子,便去冰箱裏翻看。

陳生遠遠望了她一眼,她不知道這一次,那道目光苦楚,卻也柔和。

陳生拿起鑰匙去了琴室。

那時早晨八點半。

他坐在琴室裏,面色發白。

“陳生,”周老師依舊到得比他稍晚些。

陳生回過頭。

周老師見了他臉色,道,“生病了?”

陳生搖了搖頭,聲音嘶啞,“昨天沒睡好。”

周老師皺了皺眉,道,“那這節不上了吧?”

陳生道,“不。”

周老師道,“陳生……”

陳生打斷他,“望之在你的課上學的怎麽樣。”

周老師聞言,抓了抓頭,“她比較慢。”

“不要緊,”他勉強笑了一下,“她最近沒來煩我,大概是在家好好練吧。這節課你多註意她,有沒有長進。”

周老師道,:“好。”

陳生垂首,指尖觸弦。奏著什麽曲子,奏著墨子悲絲。

“你真的沒事麽?”

陳生搖了搖頭,“謝謝你。”

周老師嘆了口氣,“那行,你下節課少說點話”,轉身離去。

上課時候,陳生道,“今天是碧澗流泉,翻到譜子。”

演示時候,陳生從頭到尾彈了一遍。

下面一個學生道,“陳老師……你彈的好像是鷗鷺忘機。”

陳生錯愕,望了一眼其他兩個同學,也是一臉茫然。

陳生抱歉道,“對不起再來一遍。”

今天沒人發笑。

陳生從琴館離開,悄悄避開了周老師。迎面卻遇上阮老師,阮老師雖然年紀很大了,似乎察言觀色的水平仍不如普通青年。

他拉著陳生要請陳生切磋探討,陳生哪裏有心思,而見阮老師輩分高,也不便胡亂搪塞,只笑道,“今天頭暈眼花,看不清琴弦,阮老師我們改天吧。”隨後往四樓走去。

而真的到四樓了,卻不知自己回來能做什麽。

昏昏沈沈熬到傍晚。

夜晚,陳生只吃了一盒潤喉糖。

聲音好了很多,疼痛形影相隨,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有多久。

鎖上門,如往日地從抽屜裏拿藥。

藥片從藥盒裏倒出來的時候,陳生楞了一下,似乎又看到了什麽本不存在的東西。而這一次他沒有自言自語,他喝水過下了各種藥,鎖上抽屜。

陳生走到客廳,見李希曼正在化妝。

不很濃的眼影,黑色。

艷得奪目的嘴唇,胭脂深紅,像那把琴。

“晚上不回來了麽。”話語出口,聲音仍暗啞,而陳生把語氣放得很平淡。

“看心情。”李希曼在鏡子裏看自己的眉毛,修得很好。

“那你把甜湯做好再走。”

“行。”

李希曼幫他留下了加了水果的桂格麥片,用牛奶煮的。

很甜。

陳生加了些安眠藥,吃完便去睡了。

第二天,第三天,依舊如此。

安眠藥不管用了,陳生再吃止疼藥,也全無作用了。

每一個夜晚,每一根骨頭,一分一秒,存在感如此明顯。

陳生沒有再去上班。

終於在周四,難以忍受,開車去了醫院。

醫生跟他說了並不很多話,因為,能說的話,醫生已經說了很多次了,在來得及的時候,陳生從來沒有聽過。醫生氣惱過、甚至怪他無知,他卻只是要止疼藥和其他藥片,拒絕手術,更不用提其他了。

“不過,不應該這麽快啊。”醫生說,“一般周期是兩年,你……”

“還有多久?”陳生打斷了醫生,笑問,看起來沒有什麽情緒,恐懼、戀念,全部沒有。

“嗯……”醫生十指相扣,沈吟了一陣子,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什麽。

陳生道謝之後離開。

“劉醫生。”一個女大夫道。

“顧醫生。”午飯時,同一科室的兩位主任醫師時常一起吃飯。

“今天你那個病人總算來了?”

“嗯,他……”醫生說著,稍稍有點唏噓,“我見過好多掏空家產為了一點點希望的,第一次見沒幾天了還瞞得這麽好的。”

“哎。他要這樣,我們也沒辦法了。人各有命吧。”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已是日暮低垂了。

傍晚,回家,下車時候,忽然想吃生煎。

薺菜的,蝦仁的。

他便重新上車,去吃生煎。

回到家夜幕濃稠,看時間才是九點,李希曼不在,他便回房間自言自語。

“為了防止滑音過長,可以先上七徽九……”

“這裏跨度較大,為了連貫,如果來不及,可以改用二弦彈……”

李希曼依然沒有回來,留給他的甜湯是酒釀圓子。

那天晚上,李希曼回來了。

可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

陳生吃完藥便睡了。半夜裏,迷迷糊糊感覺有人進來,他正想開燈,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接著,一陣銳痛。

他知道有針管之類的東西戳進手臂裏。

“這麽心急嗎。”黑暗裏,陳生輕輕地笑了,聲音裏幾乎聽不見痛楚,而眼淚從眼角滑落。他有些詫異,李希曼會下手,這麽直接,不計後果。

針管從手臂中抽出,陳生才意識到不對。

針管不是在註射,而是抽取。他一下子不明白了,疑惑地抓住李希曼的手。

“我們一起死,好不好?”

聲音妖嬈,帶一點引誘。

陳生怔住。

他不明白。

我們一起死,好不好?像是最好聽的情話,像是最動人的引誘。

陳生未來得及反應過來,黑暗裏,微光一點點。而針頭的閃爍被吞沒了。

李希曼把針管紮進自己手臂,一推到底。

陳生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你做什麽!”陳生拔出針管,而針管裏,透明的,帶一點點淡紅的光芒。

陳生要開燈,李希曼攔住他,“你不願意嗎?”

陳生幾乎說不出話來,只有抱她進懷裏,“傻瓜。你都做了些什麽。”

“你死,我也不活了。”李希曼說著,帶一點負氣。

陳生抱住她,在懷裏,緊緊地,仿佛松了手、她便會像幻影般消失。

夠了。黃粱一夢也好,不想松手了。陳生知道,此時他抱住的人是真實的。

第二天起,陳生仿似好了不少,他如往常般的抽煙,喝茶,在房間看書,給琴課的學生放了一周假。李希曼不在。

黃昏,周老師來找他,他正在陽臺喝茶,看書,手中的煙剛滅。

周老師看見他面色不差,只是分外消瘦,走近了,握住他的手,骨節變得膈人。

周老師不可能再接受他的搪塞了,他也沒有再搪塞。

“陳生,怎麽回事?你得了什麽病。”

“周老師,”陳生笑了笑,非是強顏歡笑,倒像在告別了。

周老師眼眶濕了,“你說。”

“肝癌。”

“嗯……多久了。”周老師已做好了心理準備,聽見時反應不大。

“沒多久了。”陳生又笑。

“你還笑。”周老師幾乎眼淚落出來,“你到底怎麽回事……”

說道末半句,聲音也哽咽了,“你一直瞞著我們。”

陳生收斂了笑容,面上稍有愧色。

“為什麽?”周老師拉住他的手,陳生的所為如此令他費解,如果不是認得他很早,如果不是半個知音,如果不是陳生,他真的不想再理這樣的人,他擡著頭質問,“你為什麽這樣。”

“周老師,如果……”陳生笑了一下,姿態坦然,“如果離不開的人和餘生只能選一個,你選哪個?”

周老師看著他,怔怔地,“為什麽只能選一個?”

陳生沒有回答,只道,“何況是餘生的一點點可能。更何況,死也要死的有尊嚴,渾身插滿管子,你希望自己那樣麽。”

周老師道,“你……”

陳生笑道,“人不能選擇怎樣活著,總可以選擇怎樣面對死亡吧。”

周老師沈吟半晌,道,“你說的沒錯。”

陳生想點上一支煙,周老師把他的煙連著那一盒收走了。

陳生無奈。

“李希曼呢?她就放任你這樣?她知不知道?”周老師問。

“她比你早一天知道。”陳生笑。

“她去哪裏了。”周老師沒有放過這個話題。

“她去買桂花和酒釀了。”陳生道。

周老師很久沒有說出話,終於他還是道,“為什麽只能選一個?只能選一個是什麽意思?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想的吧。”周老師有些激動,“你怎麽可以這樣自作主張。”

“算是我自作主張吧,我幫她選好了。”陳生道。

“其實,其實你在害怕是不是。”周老師揚起頭望了望窗外,此時他的座位比陳生矮一點,他正面朝著窗外,在陳生側面,他苦笑著點破,低下了頭,“你害怕她離開你,所以你寧可不治。”

“周老師,什麽樣的人心,可以埋藏十年?”陳生笑著道出,“我知道,她對我的感情在她的本性面前,沒有勝算。”

陳生微微側過頭望了眼窗外,天光明亮,有一點點美好感覺。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背與修長的手指,彈琴時很有力的手指,現在已經彈不出那一天的流水了,秋風詞或許可以,“過去我想,要是一輩子在一起,我不介意她放肆一點,可是現在才知道,哪裏有一輩子的事。我已經想好了,決定了,李希曼也是,可是不一樣了。現在哪裏還有以後。”

“既然這樣,與其一起坐困愁城,與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我成全她。”陳生將蒼白無力的手輕輕握起,又松開,仿佛指尖的風曾被他留住,終於又飄走。

周老師仿似一下子消化不了這些話,又仿似都聽懂了卻是接受不了,他竟也處在無可容身、不可進、不可退的悲哀裏了。

“你知道麽?”陳生輕輕地笑了,笑得很溫柔,溫柔得能容納萬物,“昨天晚上,她說要陪我一起死。我當然不會讓她那樣,也不允許那樣,而聽見的時候,我還是覺得,怎麽樣都值了。我知道她尋開心的,可我也好開心。”

“她去哪裏了?”周老師再次追問,“她真的是去買酒釀麽?”

“是啊,”陳生道,“當然了。”

語畢,一顆淚珠滾落。

“陳生!她到底去哪裏了。”周老師見狀況不對,幾乎從椅子上站起,終於還是穩住,按著陳生的肩膀。

“她去買酒釀了。”陳生仍是那樣一句,擡起眼與他對視,神情從容。

周老師想到了兩種可能,他不知道哪一種算得上更好一些,他微微冷靜一下,“陳生,你沒有對她做什麽吧。”

“周老師,我怎麽會。”陳生輕輕地笑。

周老師這才放下心一些,而直覺第二種情形可能性也太低,便努力使自己相信,李希曼真的是去買酒釀了。

“周老師,”陳生道,“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周老師正色道。

“以後要是李希曼有事,你盡量幫她,看不下去的地方也不要說話,不要做什麽。我不會希望你那樣。不能傷害她。”陳生正色道。

周老師一時不很明白,只以為是陳生放心不下,便答應道,“好。”淚水模糊了眼眶。

陳生道,“我說完了,認識你真高興。”陳生一如既往地笑了。

周老師低垂著頭,良久沒有言語,終於揚起頭,任淚水從眼尾掉出。

周老師走後,陳生從抽屜裏拿出另一包煙。

煙霧繚繞裏,他看見李希曼回來了。

“你終於肯回來了。”陳生慢慢道。

“嗯,怎麽會不回來呢。”李希曼穿著紅色的風衣,鮮紅,很明艷,像血,像那紅琴,讓人難忘。聲音依然帶一點輕佻,一點撒嬌味道。

陳生溫和地笑了,“我以為,你拿到遺囑,就不會回來了。”

“怎麽會。”李希曼輕輕笑,如那日般坐在他陽臺靠椅邊,坐在地上,“我怎麽會丟下你一個人。”

“好。”陳生把頭靠在向後傾斜的椅備上。

李希曼把頭靠在他手臂上,美中不足是,沒有觸感。

陳生一不小心又淌了一滴眼淚。

他笑道,“那天,那段時候,我和你提離婚,我知道你真的難受,很難受,你舍不得我。”

李希曼輕聲地應了一聲,“不然我不會恨你。”

陳生輕輕地道,“我就是要你恨我,由愛生恨,記憶才會更深刻。我怕你轉眼就把我忘了,怕你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只是賒賬的便利店關門了。”

李希曼道,“你確實做到了,我恨你了,無論和誰在一起,都再也忘不掉你了。”

陳生道了句抱歉。

李希曼道沒關系。

陳生緩緩的合上了眼睛。

醒來是夜裏,被敲門聲吵醒。

他聽見顧望之在門外呼喊、哭泣,而他不打算開門了,他走回臥室,鎖上門,用鑰匙打開抽屜。

他心中道:真是過分,換什麽不行,把他的嗎啡換走了,這樣他很疼啊。那天他便發現了,藥片比原來稍微大一點點,至於到底是什麽,總之不是穿腸毒藥,最多類似催化劑的東西。

只是讓他,死的更快一點的東西。

與他的所作所為比起來,算不上很過分,至少他是那樣想的。

他成全李希曼,李希曼也成全了他的選擇。

他把瓶中的藥吞盡,喝了幾口水,坐在墻角吸煙,心中對顧望之稍有抱歉。

門外的哭聲越發遙遠,趁煙燒著地板之前,陳生用了最後的力氣把它按滅。

他多希望敲門的是李希曼,那樣……哪怕問閻王借命,也要去開門的。

陳生在死掉的第二天早上被發現,勉強算是死的有尊嚴吧,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方法,腸子沒有流一地,沒有像其他的屍體那麽惡心。

周老師跟著警察破門而入,顧望之被他死死地捂住眼睛,一路帶出去。

雖然沒有很惡心,甚至與睡著了沒什麽差別,可是,周老師知道,陳生一定不希望顧望之看見。

那天晚上,周老師按照陳生說的,把他書房的琴帶走,交給顧望之,與此同時,還有一個優盤,一同給了顧望之。周老師也不知道優盤裏是什麽。或許是那個優盤分散了顧望之的註意力,多少分散了一些,顧望之匆匆忙忙找筆記本電腦插上。

看見裏面是視屏。

陳生錄下來了,沒有錄臉,只拍了琴和動作,聲音也在:

“為了防止滑音過長,可以先上七徽九……”

“這裏跨度較大,為了連貫,如果來不及,可以改用二弦彈……”

顧望之看見的時候,哭聲淒厲,響遏行雲,像是承受不了一樣,帶著歇斯底裏的絕望。

周老師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周老師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而聽見末尾,陳生彈完了,輕輕地講:

望之,你要記住,大器晚成。

陳生會的幾乎都錄了,唯獨沒有錄秋風詞,周老師以為是太簡單的緣故,顧望之也不會知道緣由。沒有什麽比這更能安慰她了,聽完這句,顧望之怔怔地,很久,很久。

數周以後,令周老師與顧望之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由於肝癌的生命周期兩年,而陳生在半年之內度過了中期和晚期、末期,法醫持有疑惑、對他進行屍檢,結果發現,有某種藥物A起到催化作用,使其加速死亡。部分在抽屜中發現,而做甜湯的陶瓷砂鍋裏發現殘餘。

鎖定其遺孀李希曼為嫌疑對象,批捕。

周老師想起陳生最後對自己說的話,才發現,事情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麽簡單。陳生很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麽,才關照了自己。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她找到李希曼之前,已有一名律師成為李希曼辯護律師。他不知道為什麽李希曼會輕易相信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而拒絕自己為她搜集證據、辯護。

平心而論,他不認為李希曼會這樣做,他正在擔憂與費解中度日,卻見事情的轉機飛速。

李希曼的嫌疑來的快,去的也快。

據說,是那位律師手中握有證明李希曼無罪的關鍵證據。至此,周老師尚沈得住氣,等待李希曼釋放以後,與她詳談。緊接著李希曼的嫌疑解除,是陳生的死因被認定為自殺。

他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這不可能,這不是真相。

真相在哪裏?

他答應過陳生,所以他只能去問李希曼。

“李希曼,請你告訴我,一切的一切。”

“你沒有帶錄音筆吧。”李周曼坐在他面前,一如往日,似乎陳生的死對她影響甚微。她穿著黑色風衣,黑色褲子,天氣已經漸漸轉暖了。

“沒有,錄音在法庭上也不能用。”周老師沒有說謊。

“好。那我告訴你,你問吧。”

“陳生是自殺?”

“法院說是。”李希曼笑了一下,喝了一口面前的蔓越莓飲料。

“我要事實。”周老師握起了拳頭。

“我不知道。”李希曼道,“如果,在死前他自己一個人吞了很多藥物A,把自己鎖在房間裏,這算不算自殺?”

周老師緩緩開了口,聲音艱澀,“他為了包庇你……”

李希曼繼續喝飲料。

周老師道,“甜湯裏的殘餘是怎麽回事?”

李希曼道,“無可奉告。”

周老師道,“好,那另外一位律師呢?還有決定性證據是什麽。”

李希曼笑道,“另外一位律師是陳生生前委托的。委托的具體內容是一本日記本,一年的日記。”

周老師道,“那又是什麽?”

李希曼道,“很長,厚厚一本。”

周老師道,“內容呢!內容是什麽。”

李希曼道,“前半年內容很平常,稍微提了提他身體不舒服,後半年開始,是寫發現當時的我出軌,同時發現自己患了癌癥。他生無可戀,他恨我,可他還是愛我,你知道嗎,筆觸有多細膩,簡直可以當小說讀。”

周老師望著她天真的笑臉,心裏倒抽一口涼氣,“然後呢。”

李希曼道,“他不想再受折磨,他想早點死,病痛的折磨,我的不忠,於是他向一個護工買了很多慢性死亡的藥,他還留戀我,於是沒有立刻死。他把藥加到每天我給他燒的甜湯裏。直到最後一天,吞下了其餘的全部。”

周老師聞言沈默很久,“李希曼,你告訴我,這裏的每一個‘他’,其實都是你,是不是。”

李希曼想了想,“你可以這麽理解。”

周老師說不出話來。

李希曼又道,“有件事情,他沒有寫。”

周老師看著她。

李希曼道,“那個護工,其實,是我的情人。”

不寒而栗,無非此刻了。

李希曼緩緩地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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