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感覺怎樣,有沒有問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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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望之有點不好意思,道,其實有。

陳生便帶她進書房,開著門。

顧望之見書房裏書櫃有兩個,滿滿地擺著各式書籍,有的新,有的陳舊,看起來都是精心排布過的。

顧望之忽然望見最靠左手邊便是兩本金瓶梅,上下冊。她笑道,“這裏有金瓶梅。”陳生道,他很喜歡。顧望之連紅樓夢之類的古典小說也未翻過,更不用說金瓶梅了,此時見陳生坦言喜歡,臉上竟莫名有點熱。她偷偷拿手機當鏡子照一下,心道:還好老臉沒有紅。

她問,能動一下麽?說的自然是書。

陳生道可以。

“怎麽字全部是豎的,還是繁體。”顧望之看得一個頭兩個大。打開書第一眼,瞄見的便是豎直的短短一行:

西門慶滿心歡喜。

顧望之笑出聲了,道,“這個……能借麽?”

陳生道,“可以。不過這本書年紀大了,溫柔一點。”

顧望之合上封底,才看見是香港出版的,在五十年以前,於是動作更加小心翼翼。

顧望之道了謝,目光落到一邊的琴上。陳生示意她坐下。

她道,“這一次,指法稍微有點費解。勾的時候,劉老師一直說我的關節彎了……”

陳生看著她彈,扶著她的手,道,“放松,彈琴要放松。”

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

陳生道,“落在弦上,稍微用一點力按下去……”

他把顧望之的手搭在自己握起的拳頭上,顧望之的手便很自然地垂散著,“對,這個姿勢。”

顧望之再試了幾次,彈出的聲音微妙地有一點點不同了。

“這樣?”

“沒錯。”

“明白了,謝謝。”

“下次不會課後再問,直到能彈對為止。我在的話問我也可以。”

“好。”顧望之不太清楚自己再留在這兒能說什麽做什麽,便要起身離開。

她剛剛立起來,想起這個房子的布局三室一廳,陳生不是一個人住,而現在另外的人呢?她心中有點疑惑,總也不至於問出來。

顧望之拎著包走到走廊裏了。

李希曼走到門外,聽見裏面傳來單一變不變的勾弦聲,心中奇怪,定然不是陳生,稍稍再聽一會兒,沒有了,以為幻覺,用鑰匙開了門。

一進門她看見一個小姑娘,確實是小姑娘,無論實際的歲數,還是和她比起來……沒由來的,那張略青澀的細嫩面孔竟比探照燈更刺目。

李希曼看見他身後的陳生,再望了小姑娘一眼。

陳生沒有說什麽,小姑娘仿佛沒有見過這樣莫名其妙的局面,面上有半分窘迫,呆呆的停著不動。

李希曼笑了一下,“你們繼續。”

顧望之被她那嘲諷的眼神震懾到,一時說不出話來,更談何解釋。

李希曼之後也不再看她,只看著陳生,陳生仿似不知,輕聲對她道,“沒事的,你回家吧。”

李希曼不再理她,讓出路。小姑娘經過身邊時,一晃而過的是封面上的字。

李希曼笑出聲了,仿佛看見了可笑的事,顧望之心中頗難過。陳生只道,不用理她。

她仍被莫名其妙的敵意中傷。回家路上,掉了好幾滴眼淚。

陳生沒有對李希曼解釋什麽。

日子一如往常地過,稀聲琴館學生漸多,老師不夠了。

這兩年以來,在陳生的打理下,名氣傳播。現在琴館的老師總共只有三個,排課排的滿滿的,一個是他自己,一個是周老師,還有一位是剛剛工作的女老師,琴技與周老師不相伯仲,而她心思更多在工作上,能接受的排課少,幾乎算是名存實亡的牌子一塊。

新開的初級班便讓她來帶了。陳生稍微有些擔心,每個周五晚上她是否應付的過來,而此次女老師主動請求,他便答應下來。

他們仍需要多一個老師。這個老師何處尋覓,他尚沒有主意。

吳門琴館。

下午兩點,計大師和文老師在琴館裏閑坐,今日又賣出去一盞琴,收益頗豐。

“你怎知道麽?”文老師翻著手機,“最近稀聲琴館在招人。”

“哦?”計大師聞言笑了,卻帶點嘲笑,“陳生?”

“嗯,裏面有一條是,不要音樂學院出來的。”文老師也笑笑地搖了搖頭。

“呵,”計大師道,“那是笑話,音樂學院的自然不會去他那裏。”

計大師在音樂學院任教授,文藝界人脈甚廣,學生去了稀聲琴館,便像是上了計大師的黑名單。雖然未必有什麽損失,大多數人不願一試。陳生此舉,不過是再度與吳門琴館劃清界限的意氣之舉。

“放心吧,他們做不出什麽的。”計大師不視稀聲琴館為眼中物,“一團烏龍罷了。”

晚間,陳生的課結束了,回到家裏,李希曼道,“最近琴館招人?”

陳生喝著茶,應道,“嗯。”

李希曼便道,“你看我怎麽樣?”

陳生的杯子抖了一下。

李希曼笑道,“嗯?”

陳生一百個無語,終於道,“你說呢?”

李希曼道,“現在不行,等學成了不就行了麽?”

陳生道,“你說什麽。”

“你現在正好有初級班在開,我從酒狂練起好了。”

“想學去吧,現在三缺一,學費一百一個鐘頭。”

“行,學費從我們夥食費裏扣,明天開始你不要喝這麽好的茶了。”

陳生笑了。

周五傍晚,顧望之緊趕慢趕,終於提前一分鐘到了琴室。

令她驚訝的是,她的座位上坐著另一個人……既不熟悉、也不陌生。

李希曼見她來了,擡起眼睛看了一眼。

顧望之不知道那略微輕佻的笑容裏有什麽,只覺得已沒有了上次的敵意,李希曼笑著輕聲打招呼。

顧望之怔了怔,認真回禮,“你好。”她坐到第二排的最左邊了。

李希曼悄悄靠近,說了一句話,“下課有事麽?”

“沒有。”顧望之略帶遲疑。

李希曼笑道,“上次對不起,我激動了,等下請你吃夜宵。”

“嗯……?”顧望之詫異難掩,道,“沒事,不用了。”

琴課開始。

今天依然是基本指法,不過加上了架指規則。

七弦琴的練習曲不多,此次上課用到的是難點。

顧望之大約手指不很協調,總是彈錯,她發出過很多次不和諧的碰撞音。

寧老師下來指點過幾回,她再彈錯頗不好意思,臉稍稍有些紅了。

寧老師笑顏安慰,“你不要緊張,再試,記住要點。”

顧望之應下,大約李希曼的存在也是個誘因,她越彈越亂。

待下了課,寧老師走來再度指點,奈何顧望之心亂如麻。

李希曼輕輕笑著,心中嘆道:果然是太年輕啊。

太年輕的時候,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攪得心中不安寧;一點蛛絲馬跡,都能當成那人愛你的證據。

李希曼對寧老師道,“寧老師,您先回去吧。妹妹我來教她。”

顧望之詫異地看過去,見李希曼微微一笑,“包教包會。”

寧老師略一猶豫,想著這人是館主的老婆。雖然有規定,如果學生學不會,要教到會為止……“那行,這門誰鎖?”

寧老師走後,李希曼走到她身邊,稍稍聊了幾句。

“多大了?”

“22.”

“我34了,”李希曼笑道,“老了。”

“真的?”顧望之心中詫異,嘴上已經出口了,“完全看不出來。”

“謝謝。”李希曼笑道。

之後,她教的很用心,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一如陳生那般溫和。

待顧望之全部掌握了,道謝,又道,“姐姐你學的真快。”

“我以前零零星星學過琴,吃老本呢。”

“陳老師教的?”顧望之問道。

“是。”李希曼沒料到她主動問。

“你和他是夫妻嗎?” 顧望之笑得可愛。她雖中二,卻不是被瓊瑤劇洗腦的可憐孩子。不會以為陳生是與她可能的人,所以根本也不做多想。

李希曼笑得神秘,“快不是了。”

顧望之瞪大眼睛了。今天發生的事似乎全部超過她的認知範圍……甚至包括,接下來的。

李希曼仍舊笑著,帶一點傷感,不作回答,卻道,“你真的不想去吃夜宵麽?”

顧望之道,“你想去?那我陪你。”

李希曼笑道,“好。請客。”

出了琴室的門,顧望之走在前面,李希曼鎖好門走在後面。

樓道裏聲控燈並不十分敏捷,往往會遲鈍半拍。

李希曼正要下臺階,顧望之提醒道,“鞋帶散了。”

李希曼道一聲謝謝,便蹲下系鞋帶。

接著,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顧望之站在三樓與四樓的轉角平臺處,她看見一個黑色人影,在聲控燈因寂靜而熄滅的一瞬間從四樓與五樓之間沖下。

她大吃一驚,意識到不對,立刻跺腳。

於此同時響起的,是李希曼的驚叫聲。

燈光再次亮起的瞬間。

顧望之看見李希曼被一把刀頂著站直,刀橫在脖頸前側。

或許因為李希曼系著鞋帶,被從後拉起,力度未控制好,一道鮮血已直直順著刀刃淌下,接著兩道。兩道血路,細密的,蜿蜒的,鉆進李希曼深藍的衛衣裏。

顧望之不知道口子多深,可她能知道疼與恐懼,感同身受,仿似架在脖子上的刀劃開了她的皮肉。

李希曼沒有動作,姿勢相對配合,只低聲說,“先走。”

顧望之知道是對她說的,心中震撼,道,“你要什麽?別傷害她。”

行兇的人帶著帽子和口罩,遮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片眉毛、一雙眼睛、一個鼻梁。

“我媽媽病了……三百萬,有了三百萬她可以活!”帶著顫抖地一句話,驚惶與歹毒同在。

“那是命。關我什麽事。”李希曼笑出聲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最後一句,輕飄飄的,仍舊帶一點輕佻,落在未經世事的顧望之心裏,如同驚雷般炸開。

“姐姐!”顧望之驚得睜大眼睛,又驚又氣,終於理智回歸,“你別著急,我去找陳老師,陳老師肯定在……”最後半句,像是心裏安慰似的,顧望之不知道如果陳生不在,她能做些什麽。

只是在心裏不斷念著:千萬不要有事。

李希曼道,“別去,別去找他。”

顧望之往上奔到臺階上了,此刻回頭,只覺歹徒的刀更深一分,因為流出的血比原來多一倍不止。

顧望之很多年後都難忘那夜發生的一切,因為,那一切,是她的單純開始被吞噬的初刻。那是起點。

“陳生!陳老師!”顧望之用力地拍著門,心裏念道,一切會無事。

門打開一條窄縫,她便迫不及待地拉開,像是撕扯包裝袋的幼孩。差一點點語無倫次,實際她也不需要說些什麽,因為那歹徒正在慢慢架著李希曼往下走。

就這樣暴露在視線裏。

陳生的眸子裏被錯愕填滿,也只是一瞬而已,他犯了不該有的禁忌。他盯著那歹徒,看了很久。顧望之道,“他要三百萬……”

陳生聽見的好像不是威脅,而是天方夜譚。他笑了,“ 沒有呢。”

顧望之拉著門的手松開了,她微微張著嘴,仿似不知怎麽合上,仿似零件失修的芭蕾娃娃。

“他說沒有,”李希曼笑出聲了,“不好意思,你媽媽沒救了。”

仿似終於知道疼似的,她低低喊了一聲:歹徒失了分寸,手上的力道因驚慌失策而不受控制。

顧望之低聲地,聲調的顫抖超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你說什麽……陳生你瘋了麽。”

“再不滾,我可報警了。”陳生對著那歹徒,仍是輕飄飄的,事不關己的。

話音剛落,李希曼被狠狠往前一推,歹徒已奔逃向樓下。

李希曼的脖子滴滴答答淌血水,像菜市裏的豬頭。

顧望之扶著她進屋,眼見傷口在脖頸偏側面,不知到底多深,三四厘米長,見李希曼依舊平平常常,臉色也沒有更蒼白,這才放下心來。只道,“以後說不定要留疤了。”

陳生自從歹徒離開以後便沒有出過臥室。

顧望之進去的時候,陳生坐在床上看一本書,封面她看不見。

“不解釋一下麽。”顧望之難以接受。陳生擡起頭,“正如同你看見的那樣。”

顧望之一把奪來他手中的書,從裝訂的書脊一撕為二。

陳生不發一言,甚至連多餘的表情也沒有,只是看著她。

“從今以後我不會再來這裏,和這個琴館。”顧望之扭就走,臨到門口了,回首,“你,垃圾。”

臨出門,顧望之看了李希曼一眼,眼中說不出同情或可憐,她道,“螻蟻尚且偷生,為人何不惜命。他不珍惜你,你要珍惜自己。”

李周曼笑道,“夜宵欠著,下次要是偶然遇見了,補回來。”

顧望之不知該說什麽,也沒了表示,快步離開了這個地方,臨到門口了,她聽見李希曼的聲音,“你一個人沒事嗎?”

顧望之道,“沒事。”

她關上了門,把那個她看不懂的世界拋棄在背後了。

她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見到他們。

那一天晚上,陳生在臥室床上粘那本斷成兩截的書,用玻璃膠。

李希曼走近他身邊,他把粘好的書放在茶幾上。

陳生以為她會鬧,會說什麽,而沒有,她非常安靜。

她靜靜坐到床上,陳生連她的呼吸聲也聽不見。她閉目躺下,順手關了燈。

陳生的手臂被她觸碰到,才發現她四肢很冷,像是洗了冷水澡一樣,“去醫院麽?”

李希曼搖了搖頭,陳生感到枕頭微微地動,知道她在搖頭。

陳生於是靠近她,把她拉到懷裏,給她一點溫暖。

李希曼便靠近他,翻身趴在他身上。

陳生道,“想做麽?”

李希曼揭掉脖子上的棉花片,撕扯時,有膠帶脫落和傷口張開又閉合的聲音。

陳生抓著她雙肩,撕咬她脖頸,血腥味充斥了嘴裏,李希曼痛得低低“嗯”了一聲,短促地。

李希曼記不清他們後來做了多少次。

醒來的時候,陳生一如既往地不在,深灰色被單上隱約可見血跡。

一照鏡子,看見自己脖頸上更是血跡斑駁。

她輕輕嘆了口氣,陳生拿她的命碰運氣。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陳生沒有再趕她走過,大概是心懷愧疚吧。

其實那天夜裏,陳生有些後悔了,而他不提,只打算一錯再錯下去。

一切像剎不住的無軌電車。

像顧望之改不掉的中二思維。

顧望之在第二天便聯系了吳門琴館,吳門琴館接電話的人自稱文老師,是個語氣透露出涵養的人。顧望之沒有多猶豫,約好了時間,直接過去交錢上課。

在吳門琴館,她得知吳門正好也開了一個初階班,第一期。

她對文老師道,“想不到這麽巧,在一天之前,稀聲琴館開了這課。”

文老師很有氣質,她笑道,“我們琴館學生向來很多,開班開的算是密集。”

正打消了顧望之心中猜測的與稀聲競爭所致的念頭。

交錢時候,顧望之笑道,“這裏價錢幾乎是那裏兩倍。琴的租金還不止兩倍。”

文老師笑道,“我們這裏的老師有水平,值這個價錢。”

顧望之但笑不語。

進了琴室,見布局與稀聲無二。

坐席上的琴師是個三十五六的女人,保養得很好,完全沒有李希曼的放浪形骸。

她端莊地坐在琴桌上,畫過淡淡的妝,越發顯得清俊。顧望之不得不承認,她若年輕幾歲一定漂亮。不知為什麽,她總慣性地將這兩人對比。

從顧望之進去到落座,琴師只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候,沒有笑容。這讓顧望之心中有些不適,心中道:大約是太有才氣的人,總是有些脾氣的。

轉而又想:陳生沒有脾氣,和善極了,竟然是因為沒有才華?她被自己亂七八糟的思維嚇到,立即終止,回到琴課上。

顧望之和很多練琴的人一樣,是半路出家。而她似乎天賦有限,無論如何都是琴室同學裏最差的一個……也不能這樣說,另有一個同學很差,也是彈來彈去摸不著北。

吳門教琴時,琴師主要動嘴,一節課下來,把要點講一遍,其餘時間讓學生自己練。

這讓接受應試教育至今的顧望之很受不了。快到下課了,她請老師下來指點。

老師看了一眼,過了幾秒終於肯站起來,走近幾部,離她一琴之隔,遠遠道,“徽位錯了。九徽。”

“九徽。九徽在哪裏你知道嗎?”

顧望之一個徽位一個徽位數過去,就差念出來:一、二、三……

她餘光看得見老師想翻白眼又不能翻,眼睛像被戳了一樣。心中頗為不爽。

心道:一節課下來也沒見演示兩回,現在讓你幫忙指點,半死不活。

她今天脾氣似乎特變大,道,“我要是會還來學什麽。”

老師似乎沒料到她這麽說,氣得那白眼立刻翻上去了。

顧望之心中無語。

聽到那老師說,“我教了,只要有人會就不是我的問題。”

顧望之一聽頓時來氣,笑道,“你收我學費了。”

老師道,“不想學了退課。”

顧望之實在沒想到老師能這麽說話,氣得一時沒了言語。

“既然都會了,那就下課吧。”那老師轉身就走。

顧望之一字一頓道,“為人師表。”

之後差點吵起來。

文老師來把兩人勸開。

事後文老師安慰她道,“沒事沒事,不會再給你補補。”她靠近一點,低聲說秘密似的道,“今天等一會兒計老師來,你能跟他請教請教。”

顧望之微微皺了皺眉,道,“好。”

她從來不把盛名太當一回事,所以得知有同學從杭州乘高鐵過來上一節這老師的課以後立刻回去,她詫異不已。心道:花錢受氣?

口中道,“這個老師好像水平很高的樣子。”

語氣卻全無誇讚。

文老師道:“齊老師是我們的副館主,水平自然不會差。”

顧望之心道:難怪有人趨之若鶩。

今天聽見她彈奏秋風詞,技法自然是極好的,可除此之外,意境很難說。

雖然,意境這種東西很虛,很玄。可既然是意境,便不會對外行有所排斥,不會因外行而分辨不出好壞。這就像一個美人,只要真的有可取之處,便不會有人能說她醜;而如果非要比較哪個美人更美,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了。所以這時候,得名利者得天下。

就在進吳門的第一天,中二的顧望之窺透了吳門的奧妙。心中莫名地幾分失落。

大約一刻鐘之後,計梅白大師來到琴館。

顧望之第一次見到他,只覺比百度裏看見的更多些白頭發。

若說玉樹臨風,肯定是比不上陳生的……今天她的腦子像爆米花爐子,一團烏七八糟炸開。她用力拍了拍腦袋。

計梅白看著她拍腦袋。

她忙站起來道,“計老師好。”

計梅白微微點頭,將疑問的目光投向夫人。文老師便道,“這個孩子是齊老師課上的學生。有些問題想問你。”

“你學到哪兒了?”

“練習曲第三首。”

計梅白明顯楞了一下,看了夫人一眼,“有什麽問題?”

年長者有這個好處,對小輩脾氣往往不會太差。

顧望之遂走到琴邊,一邊自己彈著,一邊請計老師糾正。不多時,問題得了解決。解決了才知,原來不是技法難,而是齊老師太過“言簡意賅”。她道過謝後,心情舒坦不少,鬼使神差地問出了這一句。

“計大師,我聽說您是稀聲館主陳生的老師。”

計大師聞言再度上下打量她一番。

顧望之幹脆把想問的全部抖出來,“計大師,在您看來,他是個怎樣的人。”

計大師請她坐下,問她怎麽回說起這。

顧望之道,“實不相瞞,我不久前仍是陳生的學生。覺得他……有說不出的感覺。”

計梅白道,“具體是什麽事,讓你選擇來吳門?”

顧望之道,“這個人奇怪得很。他看起來很溫和,實際上無情無義,做出來的事情令人發指。”

計梅白笑道,“令人發指怎麽說?無情無義這個詞用在他身上倒也不虧的。”

顧望之趕緊問,“怎麽說?”

計梅白淺術因緣,偶有避忌,“陳生自恃有天賦,拒絕承認我曾是教他一切技法的老師。這也罷,我不稀罕他一個學生。而他驕傲自負,從此長進甚微。他曾當面批駁我的曲藝不如他,批駁的又是我的代表作,我自然難以容忍他。”

顧望之截取下來幾句做有效信息,對兩人之間的事已有了大致猜測。

原來是沖撞過你……心中更多卻道計梅白小器。顧望之想著,既然計大師告訴她了,自己不講也太不厚道,於是道,“不久前,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顧望之簡略地講了那段事情。

計梅白聽聞之後,神情有些異樣,“你確定是這樣?”

顧望之不知道他為何會這樣反應,道,“我沒有添油加醋。”

計梅白心中道,陳生雖然恃才而驕,卻應該不至於見死不救。聽琴音,能聽出人心。計梅白口中只道,“大概是我看錯他了。”

顧望之告辭之後,計梅白飲茶一口,回想起那段時日,那個人。

他視陳生為得意弟子,陳生所有的技法由他親自教授,但剛彈到酒狂。他演示那首曲子的時候。

他看見陳生皺起了眉頭,久久沒有解開,當時沒有發生爭執,甚至連言語也沒有,而他明白,陳生對此頗有看法。要知道,酒狂是他最被世人讚譽的曲子之一啊。

那節課裏,只學了前半段,在學生自己練的時候,陳生彈完了整首曲子。

臨下課之前,往往會個人歸個人彈得樂聲嘈雜。

唯獨那一次,其他三人靜默不作了。

只有一個聲音在響:

陳生彈著酒狂,不疾不徐,一氣呵成。

卻不是按照他教的,甚至,在場的人沒有都很久沒有講話,沒有誰敢說他的演奏不如計梅白。連他計梅白自己也不敢。

他知道,那一次,他被陳生超越、擯棄了。

從此以後,兩人之間有了芥蒂。

直到陳生改投一個無名琴客門下,再後自立門戶。

每當被人問起師承何處,無論問者意圖褒貶,他總笑答,“總之,不是計梅白門下。”

他拒絕承認曾經是他的學生,便是見面如未見,相視如無人了。

計梅白心中有了思量。

師者,師德第一。

尤其是琴這般,聞聲如聞人的樂器,師德與技藝是學生選琴師的首要標準。

兩周之後的周六上午,陳生如往日稍早些坐在琴室等候。

信手奏一曲梅花三弄,接著一曲平沙落雁。

待奏到一半,一個學生來了,陳生微擡起頭示意。

往往有學生來到,陳生作完一曲便不再作,今日亦是如此。很快,第二第三個學生都到了,漸漸地,竊竊私語著。

陳生笑道,“在說什麽呢。”

幾個學生互相看看,沒人言語,直到最後一個學生來了。

確是開口捅破了所有人議論著的事。

“館主,我聽見一件事。”

“怎麽改叫館主了。”陳生微微揚了眉毛。

“你聽說了麽?”

“你沒說什麽事,我怎麽聽說。”陳生道。

“劫持那件事,妻子被劫持,你冷眼旁觀、見死不救。你能澄清一下麽?”話語落定,其餘三個同學目光轉向此處。

陳生道,“你們對解釋這麽執著?”

“沒錯。我聽說,望之正是因為看見此事,不願再來上課。”下面一個同學接道。

“如果這就是事實呢,”陳生平靜地拂過琴弦,“你們打算離開麽?”

眾學生不語。

“那我也留不住你們的。” 陳生笑道,“還沒有上的課學費可以退。支付寶還是微信?”

起頭的學生道,“我不會離開。既然你坦蕩。”

陳生看向他,道,“可以。這節課只你一人,這個班上完解散。”

“我也不退。”“我也是。”

另外兩個學生接道。

“考慮清楚了?”

“嗯。”

“那開始上課吧。”陳生道,“這節課瀟湘水雲,離高階課程完結不遠,退了自找麻煩。有什麽不滿忍著好了。”

那次小風波平息下來。接下來一段日子,寒冷的風仿佛吹透了琴館,學生日漸稀少。

新的班不再開,陳生的學生中途退課的越來越多,後來波及到整個周老師、寧老師。

陳生坐在冷清清的琴館裏,依然奏著梅花三弄。直到周老師走進,也沒有擡頭,道“你來了。”

周老師仍舊是那副樣子,“最近接的案子多了,忙得要死。現在琴館沒生意,否則我也顧不過來。”

陳生笑道,“你這是在安慰我麽?怎麽聽起來像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周老師笑道,“你心寬就好。不過,你有試過搜索引擎裏輸我們琴館麽?”

陳生道,“沒有,都說了什麽?”

周老師道,“你。”

陳生悠悠嘆了口氣,“說下去。”

周老師道,“說你琴品差,人品更差。”

陳生道,“還說什麽。”

“我問你,劫持的事是真的麽。”

“我也希望不是真的。”陳生仍舊風輕雲淡笑著。

“你不肯出錢,寧可劫匪殺了李希曼?”周老師微微瞇起眼睛。

“嗯。”陳生笑容未變,手下樂聲不減。

“陳生,到底出什麽事情了。”周老師伸手按住陳生的右手,撞上琴弦,毀了整首曲子。

“你希望聽見什麽呢?”陳生擡眼看他,眸子裏依然帶一點光澤,甚至不顯黯淡。

“我問你,稀聲琴館,你是不是想毀了它?”

陳生道,“不想,我會想辦法的。”

“現在名聲毀了,你想什麽辦法?”

陳生道,“現在沒有主意。”

“陳生,你到底怎麽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陳生不答,卻道,“實在不行去踢館。”

周老師啞口無言,終於大笑,“你開什麽玩笑。”

“萬不得已再去。”

“你說真的?”周老師表情奇怪,“第一,奏琴怎麽分優劣?第二,要是館主輸了落荒而逃,琴館從此變成笑話。”

“第一,奏琴不好分優劣。現在要分優劣,要麽強行分,要麽另辟蹊蹺。”陳生笑了一下,擡手再奏,“第二,以免館主丟臉毀琴館,從現在開始,名義上館主是你。”

周老師的臉色像吃了一口胡椒粉。

夜裏,李希曼回到家中,見陳生坐在客廳吸煙。李希曼喝過酒,陳生聞見她身上飄來的淡淡酒味。

“你在想什麽?”李希曼倚在玄關,語中帶笑。

陳生將煙灰彈掉半截,“有什麽事?”

“你過來,聽我彈琴。”李希曼道,便徑自往書房走。

陳生進屋的時候,見李希曼正從櫃子裏拿出琴匣,掰開金屬鎖扣,啟匣抱出一把暗紅鳳勢式七弦琴,“幫個忙。”

陳生把琴桌上自己的琴擺到書桌上。

李希曼放穩了琴,道,“我還是喜歡這一把。”她輕輕試了一段,開始彈。

彈的秋風詞,很簡單的一首。

陳生靜靜聽著。

旁人彈奏此首,往往放緩節奏,以顯音聲婉轉淒切。李希曼前幾句彈得正常。直至“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忽然轉快,用力輕極。

後兩句依舊輕盈,卻不失力道,似墜入回憶,往事連綿。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兀地轉慢,幾乎一字一頓的,每個音韻味悠長,沈如深井落石。再作一遍,左手抹弦停頓得剛剛好,又用足了力道,仿似要抹去那一段沈湎於回憶的日子。

“如何?”一曲終了,李希曼轉身向他道。

陳生道,“意思夠了,火候不夠,你要再練。”

李希曼笑,“這是褒,還是貶?”

陳生道,“彈陽關三疊。”

李希曼便如言繼續。

彈到不流暢的地方,陳生合起她的譜子,道,“譜子該在心裏,不在紙上。”

“背不出來。”李希曼道。

“我幫你背,”他把譜子放在一邊,道,“抹五弦,七徽上六四。”

李希曼按照說的作,陳生繼續念,直到整段結束。

“再一遍。”

李希曼勉勉強強彈下去,到停住的地方,陳生開口提醒。

“彈。”

李希曼不知道彈了多少遍,也不知道陳生為什麽少有地認真,讓她學到會為止。

陳生道,“行了。”

李希曼翻掌看自己磨出薄繭的名指,道,“這樣可以了?”

陳生坐到一旁,“明天繼續。”

李希曼有些詫異,應了一聲“哦。反正我也沒事,那就學學吧。”

陳生笑道,“白天沒事多練。”

李希曼之後沒有再去琴課,每夜陳生在書房裏教她,不多日下來,數首曲子已是信手拈來。

那夜,李希曼笑道,“你真打算讓我去教琴?”

陳生道,“沒有。”

“那你費心教我做什麽?”李希曼道。

“你不想學?”

“想學想學。”李希曼笑道,“既然你這麽好,以後每天學完了,做夜宵犒勞你。”

陳生輕輕笑了,“你做的能吃麽?”

“哼,明天開始。”李希曼把琴抱起,裝回匣子裏,重新擺上陳生那盞。

周末,顧望之來到吳門琴館,至今上了三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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