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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貼秋膘 漫長的夏天過去了,該吃飽養胖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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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貼秋膘 漫長的夏天過去了,該吃飽養胖過年了!

立秋到七月方至,柳姑娘已被熱得沒脾氣。

村裏的歷書翻過一頁,前陣子也有農時官到村裏來校時,村裏人聽得今年立秋時辰,都很是歡喜。

柳姑娘不大懂農時,只惦記著貼秋膘。她還是問過秦姑娘方知,七月立秋,今年必能豐收,若是提到六月,種下的東西到秋分,約莫只能收上來一半。且七月秋,田裏的活還能慢慢溜達著做,不用起早貪黑地忙。

柳舒昨夜想貪涼,給秦姑娘抓到屋裏去睡了。她初時還覺得燥熱,半夜裏很是刮過一場大風,吹掉了院子裏一些東西,周遭頓時涼下來,到清晨,稀稀落落下起雨。

柳姑娘懶洋洋起來,就見著秦大正在院子裏紮草人——如今稻花正香,到了秋分就得收割,正是麻雀飛鳥來偷吃的時候,可得看著田裏。別瞧它們個子小,飛過來一群群,吃起稻谷玉米,不輸蝗蟲。

兩根竹竿一長一短綁上,拿麥稈紮得胖胖飽實,將舊衣裳往身上一套,加個鬥笠,到時往田裏插上就是。

秦大忙活完,到廚房裏準備早餐。柳舒三兩下洗好臉,從竈臺裏摸出一把炭灰,也不嫌臟,將自己的胭脂眉石都取出來,把那草人畫上五官,披了條帛,鬥笠也染了一圈紅,瞧著尤是喜慶。

秦姑娘從窗戶裏望見,笑著誇她:“不錯,阿舒這草人往田裏一放。莫說是飛鳥,只怕隔壁村來鬧事的,瞧見了也要嚇上一嚇。”

柳姑娘進得屋來,伸著一雙手就要往她臉上去,笑罵道:“倒不知你是誇我還是覺著畫得不好,既然如此,還是在你臉上來兩下最好。”

秦大幾躲未曾逃開,給她畫了幾道黑,也不敢立刻就擦掉,只好認下。

她倆一個做早飯,一個去餵牛趕雞,又收過鴨蛋回來,待到吃過早,天色已然放晴。古詩雲:“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柳姑娘逢著秋日總愛念,今日將後院門一推,見著清朗朗一片秋初景色,方才知其所以。

秦姑娘背了筐出來,扛著草人,又拿個小提筐與她,兩人一道往田中去。

柳舒近日不大出來遛牛,倒是成日裏去遛秦姑娘。早上跟著出去,快做飯時才回來蒸飯備菜,等著秦大回來下廚。若是有時兩個人懶得折騰,頭一天做些包子、饅頭、煎餅,連著些耐放的鹹菜涼菜,中午也不回去,就到田邊林子歇了,吃上一頓,再慢悠悠轉回去。

秦大在前面領路,今年立秋兆頭好,夜來北風,晨起秋雨,若沒有什麽天災,必是大收之年。她將鐮刀往田邊指了指,笑道:“現下還是綠的。阿舒過十幾日來看,田裏就全黃了,等到了秋收,那可就見不到一點兒綠了。”

柳舒亦步亦趨跟著,便也道:“那自然還是黃燦燦的好,等到秋收,正是大吃大喝的時候,我倆可得趕集去。只是立了秋,天還這麽熱,著實惱火。”

秦大回頭瞧她一眼,仍笑著:“三伏帶一秋,還得熱上一陣呢。不過晚上可不能貪涼了,到底冷起來。今日立秋,還得吃頓好的——阿舒想吃什麽?”

柳舒將草人那帽子滴溜溜轉了半圈,拍了一下,自道:“還有我點菜的?阿安分明昨日都備好了。卻說你把那大秤拿出來做什麽?難道是買了什麽重東西?”

秦姑娘答她:“後面做面的族爺,阿舒還記得麽?他大兒今年回來忙秋收,小半年沒見著孫子了,叫我把家裏那個秤借一借,他瞧瞧重了多少。”

秦大說罷,頓了頓,伸出手去在空中掂掂,朝柳舒伸了只手。

“說來也是,立秋當稱稱家中孩子重了多少的。阿舒也想稱一下麽?”

柳姑娘拍她一巴掌,笑罵著:“呸,我什麽模樣,我自己不曉得?再說了,那是小孩子坐的筐,我坐什麽?你擡得起來?”

若是那解風情,知人心的,想必這會兒定是要答個什麽哄人開心的話來說,可秦姑娘細細一思量,竟是笑道:“也是,我一只手拎不起阿舒,萬一摔著就不好了。”

“誰要你拎著了?”

柳姑娘也曉得她脾性,越過草人去,推著她往前走。

“家裏拎小狗才那麽拎呢。你呀,就看著路,我倆去幹完活,回來好好吃上一頓才是要緊。”

盛夏既過,田裏玉米發須,稻草抽穗。入伏時還細溜溜一條的稻花魚,站在田坎上已經瞧見它那亮黑的背脊。坎上的一排四季豆結得紮實,茄子垂在邊上,已經熟得很透了。

秦大脫了鞋,挽上褲腿去田裏看稻插草人,柳姑娘就在岸上收四季豆和茄子。待到滿裝好半筐,秦姑娘那邊也弄完,提著鞋跑到河邊去洗腳。

柳舒惦記著還要去收花椒樹,沒跟著去,正蹲那邊比著筐裏哪個茄子更肥滿些,便聽得秦大叫她。柳姑娘心裏記著事,聽秦大聲音近,又不慌不忙,心道沒甚大事,應了一聲,眼睛仍巴在背筐的茄子上。

少頃,秦大在背後拍拍她,很有些無奈地問道:“阿舒在做什麽?叫你也不應,我我還道有什麽事。”

“在瞧茄子,”柳舒站起來,“阿安……”

她一句話沒說完,就見秦姑娘手上抓著把石楠紅葉,不知是不是直接從樹上連枝折下的,密密一簇。

秦大將葉子遞給她,道:“我不會剪這花簪,只得阿舒自己回去時辛勞一番了。”

柳舒笑瞇瞇地接了,左瞧右看。

“雖說阿安不擅女紅,可哪有連著樹椏一同送人的?”

她摘下片生得細長漂亮的,往秦姑娘鬢邊一簪,甚是滿意。

“倒也不用剪,還是這般好看。”

秦姑娘哪受得住這?手忙腳亂從裏面又挑一片出來,往柳舒發髻上插了,連聲道:“往後便知道了。”

柳姑娘嘴上嫌棄,可也沒丟掉手上那把葉子,往筐裏一放,甩手背起來,拽著秦大便往林子去找家裏那一叢花椒樹去了。

她倆收拾完,回到家中,還未到飯時。

秦大將菜都騰出來,一一收拾好,柳舒便趁著這會兒去將飯蒸上。

四季豆得掐去兩頭尖,將側邊的筋線撕掉,否則不易熟不說,還塞牙。那些嫩脆的,秦大都拿出來,兩下掰作指長,丟進筐裏。皮老殼厚的,對中掰開,只留下豆子,殼丟到一邊,餵雞餵鴨。

新鮮花椒做飯正好,多的就得趁現在還熱,攤在扁筐裏,曬透,裝上,放進倉庫裏。

茄子洗過,擱在一旁。秦大是用慣菜刀的,柳舒菜板還沒拿出來,就見她就著自己手掌,將茄子去蒂,切做一指寬的長條,加一把鹽,在水裏泡了一會兒,將水擠幹,又打一盆水來,仍如此泡上。

柳姑娘拿那小案板去敲她背,直道:“家裏又不是缺兩塊木頭的,你怎麽那手去,也不怕切著了?”

秦大笑著應一聲,道:“我皮糙肉厚……曉得了,下次一定等你拿菜板來。”

柳舒又好敲她一陣,這才解氣,放了板子,端菜進屋去。

秦姑娘買了一方五花肉——貼秋膘,得吃肉,雞鴨魚肉,哪種都行,既是圖個彩頭,也是備著過冬。

大鍋裏燜飯,洗凈的鮮嫩四季豆先在熱水裏焯煮到變色,再瀝水撈起,撒一把鹽,攪勻,鋪在鍋底,把半數的甑子飯倒上去,加水蓋上蓋子蒸。四季豆需得多煮,哪怕軟爛些也無妨,若是吃了夾生的,少不得上吐下瀉。

小鍋裏熱油,秦大將茄子分做兩份,一盆是她拿切成條的,另一盤卻是老老實實在案板上切成茄夾,將去皮的一塊五花肉細細剁成肉醬,用醬油、鹽巴、料酒腌制過,夾在裏面,面粉裏滾一遭,躺在盤子裏。

她炸了十來個茄餅,還沒涼透,柳舒先撚起來吃了一個。立夏種茄立秋吃,應季的菜新鮮可口,拿白水煮了澆上兩勺蘸料,拌上也可稱美味。何況秦姑娘細細料理過一番?

那茄餅外酥內軟,粉皮同茄皮一道,咬下去只覺酥脆,帶著油和鹽的鹹香。稍一用力,底下卻是綿軟的茄肉與豬肉,醬香濃郁,軟爛入味,柳舒哢滋吃過一個,又夾起個,吹得半涼,塞到了秦姑娘嘴邊。

秦大這會兒做著魚香茄子,把那五花肉的一點肥肉切成小片,連同配料一起倒下,要一個鮮香,正騰不出手去接,雖是不大好意思,也歡歡喜喜拿嘴接來吃了。

魚香茄子,最重要的便是這魚香味。那講究的人家,要拿小黃魚做醬,再來配調這風味,秦姑娘沒那般奢侈,自然全靠手上的勺子。

茄子泡制好,還得用鹽巴、白醋、澱粉腌上一陣。蔥姜蒜切末。再以鹽、醬油、醋、白糖和水,調出魚香汁,澱粉另用碗裝上,拿水兌開。

先炒茄子,待到茄子發軟時裝起。再加油燒熱,把配料丟進去,炒出香氣,加一勺豆瓣醬,火小些,炒成香氣四溢的紅油。

最後再把茄子倒入,翻炒均勻。澱粉水需得均勻撒上,前後三次,最後一次全數倒入,用大火收攏汁水,如此這般,茄子香氣十足,且醬汁濃郁,味道不散。

柳姑娘方才吃過一塊茄餅,解了眼饞的渴,這會兒倒不伸手去夾,只眼巴巴等著秦姑娘做那五花肉。

秦大將黃酒從地上拿起來,還沒倒入碗裏備用,就聽得柳舒在旁邊說道:“不錯,這個好,阿安將著一壇倒進去也無妨。”

秦姑娘聽著失笑,備了一碗,答她:“全進鍋裏煮了,那便不是五花肉,卻是阿舒的酒糟肉了。”

柳舒把那水鹹菜從櫃子裏端出,自道:“無妨,只管吃喝。今日立秋貼膘,可不是得好吃好喝好玩的?阿安不必客氣,全倒了去。”

秦大把火加起來,點點頭:“也好,鍋裏一熱一煮,酒氣全散了,也免得你又饞嘴貪杯,三兩口吃醉了。”

柳姑娘瞪她一眼,嚷道:“今日立秋!”

“今日卻是立秋。”

“今日既是立秋,你還不快丟了鍋鏟,讓我來做飯。”

“為何?”秦大正要炒糖色,卻停下來看她,“阿舒會做這個麽?”

“我當然不會,”柳姑娘笑嘻嘻地將她腰一攀,“說好的入了秋,我倆得睡一塊,你不得把你那些什麽書啊畫的,好好收起來?”

紅燒肉燒熟了什麽顏色,柳舒這會兒是想不起來的,只怕秦姑娘臉上的色是差不離,糖色炒得絕好,能吃一大碗。

她到底是沒能掌著那黃酒的勺,因著秦大把兩個茄子往她手裏一塞,把柳姑娘攆了出去,關起門來做飯。

可惜廚房還有一扇窗,柳舒一溜回房去把被褥都打成卷,便跑回來,扒在窗口去瞧。秦姑娘正收著湯汁,聽見她推窗,從鍋裏撚起一塊肉,吹涼了,回身塞到她嘴裏。

柳舒三兩口吞掉,直呼好吃。秦大笑起來,將門開了,叫她打上飯,她這邊盛了肉端出,兩人並肩坐了,便吃這頓貼膘的飯。

紅燒肉皮糯肉香,黃酒去了肉裏腥氣,讓這豬肉久燉不柴。秦姑娘糖色炒得好,肉皮和瘦肉帶著醬紅色,肥肉卻剔透幹凈,一點也不顯油膩。

這豬肉是醬香,茄子是魚香,茄餅裏帶著一絲辣氣,米飯雖是白味,可底下的四季豆清香四溢,有幾根燜出點鍋巴,沾著鹽粒,更是生津下飯。

柳姑娘吃得滾圓,嘴巴沒得空,竟忘了今日要喝上兩杯,待到秦大哄著她抱著兩片西瓜,在院子裏消食,才大呼上了秦姑娘的當。

秦大自然是不認的,她忙過這頓飯,便帶著剩下的四季豆燜飯,去祠堂祭祖了。柳舒想跟著去瞧瞧——她倒對那些靈牌沒興趣,無非是想賴著秦姑娘罷了。

可她如今和秦大還沒到官衙去換過婚書,族譜上沒留著名字,秦大不願遇上那些食老的古板人,屆時鬧得柳舒心裏不快,只道自己快些回來,提了筐便跑了。

入了夜,天氣果真一夜便冷起來。

秦大吆回雞鴨,四下裏檢查了門窗,瞧了竈上火,打水洗漱過,便往屋裏去。

柳姑娘一早就扒在她床上不肯走了。秦大吃過飯去瞧時,她屋裏被褥都收進了櫃子裏,若不是騰挪還需些時辰,只怕柳舒那幾口箱子,也都進了秦姑娘的房。

秦大心裏高興,卻又有些害羞,在自個兒門前轉悠一圈,推門伸了個腦袋進去。

柳舒聽著聲兒,從她床上探出個腦袋,直笑道:“你的房,你躲什麽?快些,冷死了,柳姑娘我缺個暖床疊被的,阿安還不快來?”

秦姑娘磨磨蹭蹭鎖了門,吹滅燈,摸黑脫了外衣,剛脫了鞋子坐上床沿,就給柳舒一把拽進被子裏去。

柳姑娘穿著肚兜褻褲,自然覺著冷,笑瞇瞇將秦姑娘攬來,貼著她耳邊道:“餓了。馬無夜草不肥,阿安還不來貼秋膘?”

虧得是天黑,秦姑娘給她鬧得七葷八素,腦子裏轉不過來,沒瞧見柳舒枕頭底下,正藏著她那本換了皮的《水滸》。

及夜深,又淅瀝瀝下了一場雨,待到風息,屋裏的響動才算歇下去。

秋風拂野,卻不知是紅了誰家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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