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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花生 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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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花生 回——娘——家——

忙過收麥插秧,跨過芒種便快到端午。

家裏廚房這幾天又是秦姑娘接手,柳舒管了墩子的活兒,每天將想吃的切好放著,等著秦大來做。

秦蔔請了五六個好手在他家收麥,待到時節一過,秦大便去問了一番價格。她家池塘很些年沒清淤了,裏面是個什麽模樣也渾不清楚,只是水色看著不大好,一入夏雜草長得多。好好的家因著池塘有些荒廢,看起來破敗,怎麽也不是個道理。往年沒人同她講,她自己也因著這兩年事多,給放在一邊,自打柳舒來了家裏,卿嬸明裏暗裏說過好幾次,她也記在心上。

那幾個人裏,只有三個家裏離得近的,願意留下來幫工,價錢要得也不高,秦大管吃,住是他們自己帶了被褥,向來睡在村口小廟裏。

柳姑娘何曾做過這麽多人的飯菜?這幾天來了勁,早上吃了早,牽著秦秦往河邊轉一圈,回來就哼哧哼哧忙,若是一切順利,早早地收拾好了,就跑到池塘邊去看他們清淤。

水是從水渠邊上打了個口子引出去的,可她家地勢本來就不高,這樣放完還剩下一半。村裏是有水車,不過那水車靠河修著,搬也搬不過來。秦蔔家裏有個小的,秦大說去借來一用,大不了給他些租費,只是左一個柳舒不同意,右一個卿嬸呸個不停,最後還是秦福去跑了一趟。

秦蔔自然是不肯借,不僅不肯借,還將上門去的秦福好一陣陰陽怪氣,氣得秦福夜裏把他家豇豆薅了一半。嬸子嘴巴上罵著“偷雞摸狗的混賬東西”,手上麻溜地做成了泡豇豆腌進自家和秦大家的菜缸裏。

既是沒了水車,只得人來挑。秦福自是不必說,歡歡喜喜過來幫忙,有住得近的幾個兄弟叔伯,這會兒得空也時常來幫手。池塘現下水少,盆裏桶裏總有撈上魚的時候,秦大也不吝著,誰撈著誰拿走便是,她就留了十來條魚苗,養在院子水缸裏。

柳舒今天放完牛回來看,池塘裏已經在掏淤了,塘底的泥沈積多年,味兒大得慌,又得將底下整個翻出來,更是熏得不行。秦大見柳舒來,忙掏了塊帕子給她,自己接了牛繩,攆著柳姑娘從前門回去。

她自是好心,耐不住家裏那位是個心大的,柳舒從前門回去,又從後院裏竄了出來,廚房也不去了,扒著她往河裏探頭探腦的看。

那些堆出來的泥都扔在了果園靠岸這邊,雞們都跑到那附近去刨吃的。還有些裝筐的,是要挑到田裏去當肥土用。秦大見柳舒看一會,就躲到她後面去,腦袋摁在她背上吸氣,然後又憋著氣鉆出來看,實在不忍她這麽折騰,將柳姑娘往家裏推,讓秦福看著些,自己也牽牛進去。

她既然回來,柳姑娘便也不往外跑,只又看了兩眼,問:“阿安,你不是說我們家池塘裏黃鱔多嗎?我怎麽一只也沒瞧見?”

“黃鱔若是成群結隊讓你瞧見,你晚上還睡覺麽?”

秦大笑,將秦秦牽回牛圈去。

“往日裏偶有吃的時候,也是碎成段了,”柳舒比劃著,“就這麽一點兒,有什麽好怕的?”

秦大眨眨眼,道:“你真想看看?”

“當真——快說,是不是已經捉上來了?今天吃黃鱔嗎?”

“就那麽點肉,哪夠這多人吃,何況抓上來還得養兩天讓它吐泥,你且將眼睛閉著,我抓一只上來給你瞧瞧。”

柳姑娘自然是聽她說的,將雙眼閉上。她往日吃那黃鱔,說來也不過指粗,沒什麽肉,單是吃一個鮮味,自忖秦大池塘裏這些就算長得結實點,也不過是指頭粗些,又比不得蛇有尖牙冷麟,想來多半如家裏細繩。

秦大瞧著手上掐著這只兩指寬、一臂長的壯東西,實在不知怎麽給柳舒看才好。她正猶豫著,柳姑娘等不及已將眼睛睜開來,秦大還未開口,就見著眼前的人眼淚汪汪,故作冷靜地道:“不錯,這黃鱔長得著實結實。”

“阿舒……”

秦大忙將黃鱔扔回缸子裏,扯了帕子打水洗手,正要說點什麽轉移一下柳舒的註意力。柳姑娘倒是極會自我調節的,深吸兩口氣,跑到庫房去抱了今天要吃的土豆來,進了廚房。

秦姑娘怕她心神不定切到手,跟著溜了進去。想來柳舒柳大小姐,也是見過世面的人,這會兒倒是不慌不忙地削土豆皮,瞧見秦大來,幽幽道:“阿安,那個黃鱔還吃嗎?”

“你若是不喜歡,到時去鎮上,我賣給藥房。”

“倒也不是愛吃,只是這只太胖了些,知道是抓了黃鱔,不知道以為抓了蛇。”

她削完一個,又比劃一番,嘆氣。

“怎麽能這麽像蛇呢?若是它路上遇見什麽蛇蟲虎豹,只怕也要將它視作同類的。這世上像蛇的東西,多半都是不大好吃的,還是賣給藥房為好,做個什麽藥材,也算它將功補過,因禍得福,棄惡從善,阿彌陀佛了。”

柳姑娘這會兒胡言亂語著,秦大反倒放下心來,搬來小凳坐在她旁邊。

“蛇咬人,它大概是不咬的吧。”

“它要咬人還得了?”柳舒瞪她一眼,“它若是咬人你還拿手去抓——”

秦大直笑,答道:“它若咬人我就不去抓了。阿舒,過幾日就是端午,嬸子定了明天去鎮上買些東西。你要回家裏去過節,還是過完再走?”

“我跑出來小半年,家裏定是瞞不住,倒是想著回去同爹娘過年,”她說到一半,猛地去打量秦大,“你最近老愛問這個……”

她將兩手東西放下,索性轉過身子盯著秦姑娘。

“若說過兩日再回家也不是不行,家裏這還忙著——怎麽?阿安舍不得我走啊?”

秦大含含糊糊地應著:“也不是,那我明日同你一道去鎮上。”

“好——”柳舒將拳一抱,“那就勞煩秦公子,秦恩人,送我一程,再幫我找個好心人,送我去陽泉府了。”

秦大一笑,將土豆往她手裏一塞,道:“你啊,咱倆趕緊忙活吧。”

次日仍是一大早便得出發,柳舒家就在隔壁陽泉府,到鎮上坐車,夜裏能到閩州府,閩州府若是尋車往上,還得走上兩天。柳姑娘今日走,路上平安順暢,踩著端午正好回家,若是再住幾日,少說得花上半個月。

秦大一早起來,也跟著收拾了一包東西,柳舒困得慌,只看了兩眼,問是什麽,秦姑娘答說是路上要帶給她吃的零嘴。那條大黃鱔給個小水桶裝著,也得拿到鎮上去賣,那小桶柳舒不曾見過,問時又說是庫房裏翻出來的。

秦姑娘今日頗有些遮遮掩掩,忸忸怩怩,柳舒只道是自己要回去一趟,秦大舍不得,心裏很是歡喜,也不多問,怕逼急了兔子得咬人。

卿嬸在村頭等,見她倆過來時,一個歡歡喜喜,一個依依不舍,直打趣:“哎喲,我的兒,瞧你這一臉喪氣模樣,我怎麽看著這麽新鮮?你媳婦兒回個娘家,你就跟沒了魂兒似的。這要是我兒媳家裏有個什麽喜事兒,回去兩三個月,你不得不吃不喝,往村口這站著,脖子一伸,眼也不轉——跟那老樹長出個腦袋一樣?”

秦大把兩人包袱往車板子上一放,無奈道:“嬸嬸……咱們還是趕緊走吧,阿舒還得趕車呢。”

秦方將車一趕起來,正逢著那幾個做活的從廟裏出來,見著秦大,笑道:“小東家這就出發了?幾時……”

他幾個話沒說完,秦大擠眉弄眼地擺手,柳舒見了直覺哪兒不太對,正要去問,牛車一轉,花廟村已沒了蹤影。

行至天將亮,柳舒正想問秦大要零嘴吃,秦姑娘曉得她吃飯的點,這會兒已從包袱裏掏出個竹筒。

柳舒不明所以,還道她做了竹筒飯,將上面蓋子一提開,滴溜溜滾出來好幾顆花生。

柳舒眼疾手快抓住,轉頭看向秦大:“家裏不是沒種花生?”

“前幾天曬麥的時候找出來些,”秦大又掏出來兩三個,“可惜年前存的,放了這一會兒已經不大好了,我和秦福就篩出來這些曬著。”

“這幾日我都在家,怎麽沒見著你做花生?”

柳舒又將那幾個拆開來,一個裏面是鹽水花生,一個是鹽酥花生,另一個聞著有些辣味,許是用辣椒酥過的,至於她手上拿著的,則是什麽也沒做過的白味花生。

秦大道:“我昨兒沒睡著,夜裏起來收拾的,你快嘗嘗,合不合口味。”

她這邊方說完,卿嬸便在前面道:“唉,果真是有了媳婦兒忘了娘,小舒啊,我可真沒見這混賬小子對誰這麽上過心,我這半個當娘的,真是不知怎麽說才好。”

秦大從包袱裏掏出來一疊蔥餅,往前挪了幾下,塞給她嬸子,哄得她嬸嬸眉開眼笑,這才坐回來。

這花生做來也簡單,雖然法子千種百樣,可畢竟就是這麽個味兒,再變也變不到哪裏去。只是酥炸一法,最重火候,火候欠了,沒有炸過心,花生就軟,火候過了,花生本就帶油,盛出來一放,餘熱就能自己給自己炸糊了,吃起來一股焦味兒。

要做鹽水花生,便將帶殼花生放進清水中泡上,反覆搓洗幹凈外殼,不能帶上泥沙。鍋裏加水,加鹽,嘗起來微微帶著鹹味,幹辣椒切段,小蔥打成蔥結,姜切片,大火煮開後一一加入,再添一小勺醬油上色。

水開後倒進花生,蓋上蓋子燜煮大半個時辰,然後再加一勺白糖中和辣味,開一顆嘗嘗味道,加鹽,攪拌均勻,再燜上一會兒,連湯一同呈出,在裏面泡上一個時辰,最後倒在筲箕裏瀝幹水分。

至於鹽酥花生和辣椒的,做法差不離,花生去殼洗凈,須得在通風處吹曬幹,一點水都不能留,否則鍋中油重,必然炸開。要酥花生,最好冷鍋冷油,這樣才能控住火候,避免花生炸過頭,油不必多,略略沒過花生,露出個頭就行。

生火時火不能大,得候得住,用小火慢慢炸熟。這其中還需不停翻炒,使花生炸勻,看著花生外皮顏色漸漸變成棗紅,聲音從一開始的悶鈍變得清脆,翻炒順暢沒有阻滯,夾一粒吹涼,嘗起來不帶生腥,但又還未酥脆,那就是好了。

撈出來將油瀝幹,撈時不能關火,否則花生又將油吸了回去,吃起來非但不顯酥脆,還油膩異常。趁熱將鹽撒上,攪拌均勻,放涼即可。若是做那麻辣口味,則將幹辣椒與花教錘碎成粉,加上鹽巴,照樣拌勻便行。

這事說來簡單,可一個水煮一個油炸,少說也得折騰上一兩個時辰。柳舒不曉得秦大何時起來折騰的,這會兒一種吃了一口,全塞進包袱裏,直說要吃到回來。

秦姑娘自是笑,又拿了別的零嘴給她,也不知包袱裏是裝了些什麽,好似拿不空一樣。

她兩人一個困困沈沈,一個在外本就寡言,搖搖晃晃,不多時到了鎮上。秦大什麽也沒取,照例拎著包袱,將桶給了卿嬸,仍舊帶著她往上次搭車那兒去。

倒也不是每次都運氣這般好,如今又是夏忙,又是端午,願意在外跑的人到底不多,大都忙農活去了。秦大問了好一圈,方問著個船家,家住上游府上的,正要回去,倒是可以捎一程,往常逆流而上少不得多收點,而今即是順道,便只收尋常價。

柳舒買了點上次來吃的餅子便待要走,秦大亦步亦趨跟到碼頭邊,像是有話要說,磨磨蹭蹭地,也不去找那個船家。

柳姑娘瞅了她好幾天,這會眼見著要走了,只好自己先開了話茬:“阿安?我得走啦,雖說是過幾日就回來,想來也不會住幾天,不過……你有話這會兒不說,那我回來可不聽了。”

“倒也沒什麽,”秦大將行囊遞給她,也沒撒手,“你大抵什麽時候回來?我到鎮上接你來。路上可得小心,如今雖是太平年間,沒什麽匪盜,可你獨自一人,到底不甚安全。你家裏人都好麽?雖不知你因何出來,若是他們有什麽待你不好的地方,你可別受了委屈,有什麽只管回來就是,我隔得遠沒甚法子幫你出氣,好歹不至讓你流落街頭。這船家……”

她這會兒話多,柳舒掂起來往她腦袋上一拍,道:“上次送我去江南,怎的沒見著這般話多?這會兒我倒成了個香餑餑,到哪兒都有人搶著了?”

“今時不同往日。”

秦大吞吞吐吐應了,說得不大清楚,柳姑娘自己心知肚明,心下不舍,到底又惦記爹娘,嘆一口氣:“你既然這麽舍不得,那我受累將你帶上也行的。”

她既嘆氣,秦大也跟著嘆氣:“想來你爹娘定是不甚待見我的。尋常人家姑娘三五天不著家已是將爹娘急死了,何況你家?只怕我可得挨一頓打。”

“我娘性情柔善,我爹是個讀書人,誰有那脾性打你?我還不準呢。”

柳姑娘這會兒也不提包袱了,將秦大袖子一抓。

“如何?你跟不跟我回家去?”

秦大盯著她,低聲問:“你真帶我回去過端午啊?”

柳舒何曾見她這般溫聲軟語說話,如今聽見,若不是手上拽著個人,只怕當下就要笑咧了飛上天去,好似這會兒不是她帶個“夫婿”回家去,是她領個媳婦兒見公婆似的,將胸脯一拍,信誓旦旦。

“你怕什麽?我爹娘豈會打斷你腿?左右你一個人在家過端午,我還得念叨著,不若一同捎回家去,我爹生平最愛勤懇厚道之人,就算有什麽嘀咕,也絕不敢說。快些,我們去找卿嬸。”

她拽著秦大要走,秦姑娘將她一拉,問道:“找嬸子做什麽?”

柳舒回頭瞧她,頗為不解:“我們出去這麽幾日,家中什麽光景?還有人做工呢,總得讓嬸子幫看著。”

秦大只笑,接了她手上包袱,往船家那兒去,道:“不必了,我前幾日已同秦福說好,工錢也給了他。若是做工的早早做完,錢自然是剩給他買東西,想來他是不會偷懶的。”

柳姑娘給這消息繞了一圈,待到反應過來,秦姑娘已經在碼頭上同船家問價,要了個靠外的位置,等著她上船去。她在原地琢磨好一陣,聽到秦大招呼她快些上船,這才忍不住笑出聲來,喜笑顏開地三兩步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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