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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終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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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終不渝

東漢永寧二年陰歷二月十二日(西元121年陽歷三月十八日),正在養病的太後鄧綏覺得精神好多了,就趁著這一天恰好是民間傳說的百花生日,走出了長樂宮。她不僅觀賞宮苑中處處綻放的杏花、李花、桃花、棠棣、薔薇等絢麗春花,也乘坐禦輦到章德前殿去,接見侍中、尚書等機要大臣。

稍後,瘦骨嶙峋的鄧綏移駕去巡視太子寢宮的修繕工程,確定一切按照計劃進行,才返回長樂宮。時至中午,鄧綏卻仍然保持著不吃午膳的習慣,只吃了一塊胡餅墊胃,喝了兩杯荼水提神,就在長樂宮的書房內親筆下詔,宣布大赦天下,並且賞賜金錢、布帛給在慎陵守墓的先帝貴人們,以及宗室親王、公主、朝臣們。

鄧綏在詔書中寫道:“朕以無德,讬母天下,而薄佑不天,早離大憂。延平之際,海內無主,元元厄運,危於累卵。勤勤苦心,不敢以萬乘為樂。上欲不欺天愧先帝,下不違人負宿心,誠在濟度百姓,以安劉氏。自謂感徹天地,當蒙福祚,而喪禍內外,傷痛不絕。頃以廢病沈滯,久不得侍祠。自力上原陵,加咳逆唾血,遂至不解。存亡大份,無可奈何。公卿百官,其勉盡忠恪,以輔朝廷。”

這封詔書等於鄧綏的遺書。盡管鄧綏振筆疾書時,毫無咳嗽,感覺很有起色,但自從永寧元年(西元120年)陰歷臘月中旬,她去原陵祭祖而染上風寒以後,病癥就一直沒有斷根,反倒越來越常咳血,吃遍了禦醫所開的名貴藥劑皆無效,難免使得她對己身病情悲觀…

鄧綏唯恐當下陡然提升的體力是廻光返照,才趕快把握可能是此生最後一次神清氣爽的時機,交代遺言。寫完這封詔書以後,她繼續盤腿坐在低矮書桌前的席墊上,深深嘆了一口氣,感慨自己能力再強,到底強不過命運...

不過兩個月之前,鄧綏還在為平覆邊疆、歲還豐穰的功業而志得意滿,慶幸攝政十幾年來總算解決了各種天災人禍,相信必能在未來二十年之內,由國泰民安進展為國富民強!孰料,在短短兩個月之內,她的健康狀況急轉直下!

除非有奇跡出現,否則,鄧綏自知必然無法再活二十年,甚至要再茍延殘喘兩年都難!對於來日無多,鄧綏不但懊惱不能帶領剛剛從亂世好轉為治世的大漢皇朝邁向太平盛世,也悲嘆不得陪伴蔡倫終老…

鄧綏原先以為,自己能為蔡倫的晚年帶來幸福,怎麽也預料不到,比他小十八歲的自己反倒會去得比他早!蔡倫既重感情,又已年近六旬,可受不受得了死別的打擊呢?

就在鄧綏暗自傷懷,滿心難舍蔡倫之際,宮女榴兒走進長樂宮書房來通報:“啟稟太後,龍亭侯求見。”

鄧綏一向必定接見蔡倫,但這一次尤其迫不及待,而不由自主脫口說道:“他來了!快,快請他進來!”

蔡倫這次走到鄧綏面前時,雙手捧著一個小巧的青玉瓶,其中插著一朵紅艷的牡丹花。乍看之下,很令人驚訝,因為牡丹花期未至。然而,當蔡倫屈身行禮請安時,鄧綏再定睛一瞧,就認清了這朵牡丹乃是紙花。

“平身!”鄧綏匆匆依禮回應,隨即忍不住問:“蔡侯爺今天為何要送紙花來呢?”

“因為今天是百花生日,可是牡丹花期卻尚未開始,所以,微臣送一朵紙花來,好讓太後今年提早看到牡丹花。”蔡倫鄭重答道。

“噢,你是怕朕活不到榖雨時節,看不到今年的牡丹花了,才送紙花來給朕看的吧!”鄧綏有感而發。

“敬請太後不要說喪氣話!”蔡倫連忙勸道:“太後只要好好靜養,一定會康覆的!”

“要是真能像你說的那樣,那就好了!”鄧綏頹然嘆道,接著轉眼望向榴兒以及其餘侍立周遭的幾名宮女,囑咐道:“你們都下去吧!朕有話要私下跟蔡侯爺談。”

等到宮女們都退出去以後,鄧綏就朝向蔡倫招手,小聲說道:“你過來這邊坐吧!讓朕靠一靠!朕今天東奔西跑一早上,中午回來又寫了一封詔書,好累!若不是病入膏肓了,哪會做幾件事情就這麽累?”

蔡倫聽了,沒有回話,只是依言走到鄧綏一側,先把手上的瓶花放在鄧綏面前的低矮書桌上,才在鄧綏身邊坐下來。蔡倫一坐定了,鄧綏就倒入他懷中,任由他雙手環抱。

“這樣舒服一些了吧?”蔡倫溫存問道。

“嗯!”鄧綏欣然點頭答道,隨後望向書桌上的瓶花,由衷讚美道:“好漂亮的紙花,簡直跟真的牡丹花一模一樣!”

“太後喜歡就好!”蔡倫微笑道:“這是臣用自制的紙,浸胭脂染紅了,再剪出花瓣形狀,一瓣、一瓣拼成的紙花。”

“原來,這是你自己親手做的!”鄧綏驚嘆:“牡丹花的花瓣特別多呢!做這一朵紙花,你要花多少時間呀?”

“花多少時間都值得,不眠不休也值得!”蔡倫懇切回道:“只要能博取太後一笑。”

“你呀,”鄧綏往蔡倫身上依偎得更緊了一點,輕嘆道:“為什麽,總要對我這麽好?”

這是鄧綏榮升太後以來,初次在蔡倫面前把自稱從“朕”改成了“我”,讓蔡倫聽得頓感受寵若驚!

蔡倫默默玩味鄧綏的“我”字,隔了片刻,才悠然答道:“我在八年前就說過,我的餘生,都是為了你。”

“那麽,有朝一日,沒有了我,你的餘生要怎麽過?”鄧綏淒然問道。

“請別再說喪氣話,好不好?”蔡倫央求道,又低嘆道:“其實,人生七十古來稀,活得過一甲子就不錯了!一個五十九歲的人,還能再有幾年可活?哪還需要掛慮什麽餘生呢?倒是你,四十剛出頭,前面起碼該有二十年才對!”

“問題是,這個病,只怕好不了!”鄧綏黯然嘆道:“你不要異想天開,要接受現實!這樣,到那一天,你才不會太痛苦!”

“我根本不在乎自己痛不痛苦!”蔡倫忽然激動起來,輕喊道:“八年前,我就告訴過你,我活著的每一天,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你!怎麽你到現在都還沒聽懂?”

“對不起!”鄧綏這是臨朝稱制以來首度低聲下氣道歉,淚水溢滿了她因過度消瘦而顯大的雙眼。

“別說對不起,我只要你懂我的心!”蔡倫沖口回道:“你不知道,為了你,我什麽都願意!我這輩子所做過最大膽的事,為的就是替你鏟除擋路的障礙———”

“什麽?”鄧綏大吃了一驚,錯愕問道:“鏟除什麽障礙?我又不是章德皇後———”

蔡倫這才發覺自己說溜嘴了!他稍顯猶豫,但終究咬牙說道:“好吧!既然不小心洩漏了一點,幹脆全盤托出好了。元興元年(西元105年)冬天,孝和皇帝養病那些日子,禦醫請他務必戒色,而你還特地把他身邊年輕的宮女、太監都調走了,全換成老人,但是,你每晚去侍奉湯藥,剛剛離開,我就把他要的人帶去給他了。”

“什麽?”鄧綏震驚得差點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才艱澀開口問道:“你,為什麽,要那樣做呢?那對你,並沒有好處———”

“那對我是沒好處,卻對你有好處!”蔡倫掏心掏肺,急切答道:“他在一天,你就得委屈一天,忍受他玩遍妃嬪不夠,還要玩太監!只有他去了,你才可以做你自己,一展長才!”

鄧綏聽得驚呆了!一時之間,她實在無以回應…

蔡倫見鄧綏無言以對,逕自接下去振振有辭說道:“事實證明,我做對了!這些年來,你安內攘外,振興了農業、平定了邊境,成就早已超越了他。你名義上是太後,實際上則是比他更有為有守的明君!若非他不在了,你哪有機會發揮所長呢?”

“可是,我寧願他還在———”鄧綏怔忡著,喃喃回道,淚水簌簌流下了蒼白瘦削的面頰…

蔡倫一聽,猛然悟出了鄧綏對劉肇內斂的深情,而不禁頓覺一陣心痛如絞!他深吸了一口氣,才放開了擁抱鄧綏的雙手,退到一邊去,把盤腿坐姿改為直角跪姿,故作鎮定說道:“那就算是臣做錯了!臣欺瞞了當年的鄧皇後,也就是當今的鄧太後。尚請太後降罪!”

“你按照孝和皇帝的旨意行事,何罪之有?”鄧綏嗚咽道:“要怪,只能怪他自己色癮太深,戒不掉———”她哽咽得說不下去了,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蔡倫嚇了一大跳,趕緊從衣襟內側夾層取出汗巾來為鄧綏掩口,並且伸手拍撫鄧綏瘦成皮包骨的背脊。鄧綏咳嗽停止後,蔡倫拿開汗巾,就驚見上面鮮紅的血漬!

“太後!”蔡倫慌張說道:“請準臣去請禦醫!”

“不用了!”鄧綏虛弱搖頭回道:“咳血次數太多了,禦醫來也不管用。不如你背我出去散散步,呼吸一些新鮮空氣,然後回房去躺一躺吧!”

“是!”蔡倫立即表示遵命,並轉身背向鄧綏,好讓鄧綏趴到他背上。

蔡倫背好了鄧綏,正要站起身,鄧綏就伸手去拈起了低矮書桌上青玉小花瓶中的艷紅牡丹紙花,並且順口呢喃說道:“我要把這朵紙花帶著,帶回房去,放在枕頭旁邊陪我。”

鄧綏撒嬌的悄悄話透過了蔡倫的耳膜,直達心靈,引起了蔡倫身心震動!然而,蔡倫一言不發,只是默默背著鄧綏,走出了鄧綏的書房,踏上了環繞長樂宮中庭的廻廊。

長樂宮中庭疏疏落落種植著杏樹、桃樹,以及海棠樹。當此佳日,杏花期雖已過半,杏樹枝椏依然點綴著不少淡粉色花朵,而艷粉色桃花正值巔峰期,繽紛怒放。海棠則是花期將至,已有好些鮮嫩蓓蕾展現枝頭。於是,蔡倫放慢腳步走著,才好給他背上的鄧綏多些時間賞花。

“好美啊!百花生日真是名不虛傳!”鄧綏提起了氣如游絲的嗓音讚嘆道,隨之微笑道:“那我們就約好,下輩子在某一個百花生日見面吧!到時候,我會像現在一樣,手上握著一枝牡丹紙花。你一看,就認得出是我。”

“是!臣遵旨!”蔡倫故意裝腔作勢,一本正經回道,不讓鄧綏聽出他差點泣不成聲…

鄧綏俯身於蔡倫背上,看不見背對她的蔡倫淚流滿面。鄧綏亦懵然不知,蔡倫正在暗自盤算:待會要去濯龍園珍禽區偷撿幾根鴆鳥的羽毛,拿回住處泡酒,以備未來在鄧太後駕崩、安葬之後飲用…

在賞遍中庭春華之際,鄧綏未能看出蔡倫起意相殉,只是一心向上天祈求:但願,人生真有輪廻,能讓自己這輩子最終去長伴劉肇之後,下輩子償還蔡倫!想像中,下輩子重逢蔡倫,就會在同樣繁花似錦的春日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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