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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流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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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流產

作者有話要說:</br>本章在本周因故提前發表,往後還是盡量會在中國的周五、美國的周四更新。

本章寫到的小太監在正史上有所本,後面的章節會交代。另外,本章又一次提到了班昭以及《女誡》。本書作者忍不住要再說一次:《女誡》實在害慘了古今太多中國女性!

上次在本書作者感言之中批判《女誡》時,並未舉出中國歷史上一些不受《女誡》左右的女性可以得到怎樣順遂的感情生活,所以在此列舉三個時代背景早於《女誡》的實例:

(1)春秋時代的夏姬輾轉經歷了好幾個男人,到中年還有真愛她的一個名叫巫臣的男人正式迎娶她。

(2)漢武帝劉徹的生母王娡曾在民間嫁過一次,還生了一個女兒。王娡主動離開了第一任丈夫和女兒,去跟從未嫁過人的妹妹一道入宮。結果在姐妹倆之中,漢景帝劉啟(劉徹之父)比較寵愛王娡,還冊立了王娡為皇後。

(3)新寡的卓文君二婚,嫁給了西漢才子司馬相如。當時無人認為她該為第一任丈夫守節。

再舉三個時代背景雖在《女誡》問世之後,但並不以《女誡》作女性行為準則的實例:

(1)三國時代第一美人甄宓原本是袁家兒媳,被曹丕俘虜了就改嫁給曹丕,不但成為曹丕一生最愛,也讓曹丕之弟曹植深深傾慕。由此可見,《女誡》在三國時代並沒有大眾化,甄宓再嫁之後才得以照樣享有美女的令名。

(2)唐太宗李世民在秦王時期收納了一名寡婦韋氏為妾,也收養了韋氏與前夫所生的女兒。數年後李世民登基稱帝,還冊封韋氏為四妃之中排名第一的貴妃。這顯示思想開闊的唐朝人大多沒讀過或不在乎《女誡》,才無人對韋氏受封貴妃提出異議。那時候大概只有少數包括長孫皇後在內的儒家信徒把《女誡》當一回事。

(3)宋真宗趙恒的繼任皇後劉娥早年嫁過一介窮苦平民龔美。趙恒知情而毫不介意。盡管趙恒從小接受儒家教育,卻並不認同《女誡》。顯然,《女誡》在北宋的影響力並不深。

後來從南宋起,《女誡》之所以越來越普及,乃是由於太多北宋女子遭到金國男人玷辱,太傷漢族男人的顏面,南宋官方為了防止更多漢族女子屈從異族男人,才有意給女性洗腦,教導她們寧死也不受辱,《女誡》就變成很好用的工具了。這樣說來,到了漢族承受過元朝的蒙古族統治之後,漢族男人對漢族女人貞操的要求變本加厲,深層原因何在也就很明白。

總之,女性讀者們只要認清了《女誡》的由來以及為何在後世風行,就會全盤否定《女誡》,斥為有害的謬論。但願徹底抹煞《女誡》的開通觀念能夠廣為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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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陽光到了申時(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仍很明亮,斜斜照進長秋宮半開的綺窗。身孕未顯的皇後鄧綏盤腿坐在靠窗的低矮書桌前面席墊上,剛剛用中常侍兼尚方令蔡倫發明的廉價紙條寫完了一張菜單。

鄧綏正要叫人把這張菜單拿去禦廚房,新進宮女榴兒就前來稟報:“啟稟皇後娘娘,皇上方才派人過來通知,今晚皇上打算留在禦書房熬夜批奏章,請皇後娘娘不用為皇上預備晚膳了。”

“哦?”鄧綏有點訝異,但盡量不顯露出來,只是淡然問道:“那麽,皇上今晚可要如何用膳呢?”

“回皇後娘娘,聽說皇上已經派人去交代禦廚房了,要在戌初(晚上七點)送幾塊胡餅、一碗羊肉湯到禦書房去。”榴兒畢恭畢敬回稟道。

“皇上要等那麽晚才用晚膳,而且點的膳食那麽少,一定是有很多奏章要批,才顧不上飲食,真是太辛苦了!”鄧綏感嘆道。

在這一刻,鄧綏不確定:自己是否有點心疼皇上?不過,她暗忖:即使有,應當也無妨吧!畢竟,入宮已快滿十年了,一直寵冠後宮,加上如今高居後座,又懷上了龍種,地位已是甚為穩固了,不必再太過戒慎恐懼…

何況,就算並非由衷心疼他,皇後對皇帝表達體貼,也是賢後所當為!鄧綏琢磨至此,就決定要在天黑之前,親自送一份點心到禦書房去,給皇帝夫君墊墊胃。

恰好節氣立夏,正值櫻桃初熟,鄧綏就派遣幾名宮女到宮苑去摘些新鮮櫻桃,也順路到禦廚房去索要幾塊蜜餌,亦即以米粉團和蜂蜜揉成耳朵形狀的淡米黃色蒸糕。等到宮女們帶回來了櫻桃和蜜餌,鄧綏就親手拿小刀剖開一顆顆艷紅櫻桃,挑出種子,再把去籽的櫻桃一一擺在白玉盤上來搭配蜜餌,排成花鳥形狀,接著澆上琥珀色麥芽糖漿,可更好看了。

鄧綏親手捧著這一盤引人垂涎的櫻桃蜜餌,由兩名宮女隨侍,走向禦書房。不料,她們三人才走到禦書房附近,就在走廊上被兩名太監攔住了。

兩名太監首先向鄧皇後行禮,隨後一個訥訥啟口,另一個怯怯幫腔,聯袂稟告:皇上有令,今天不讓任何人靠近禦書房…

“任何人,就連本宮也在內?”鄧綏頓感不悅而質問。

“這———” 兩名太監異口同聲表示遲疑,面面相覷。

“好了,本宮不為難你們。本宮回去了。”鄧綏盡量保持著風度,言畢即轉身離去。

在返回長秋宮的路上,鄧綏越想越不對:皇上到底在禦書房內做什麽?為何要瞞著一向放任他玩遍後宮的綏綏?

鄧綏實在難以置信:劉肇還會玩出某種不曾與綏綏一同玩過的游戲!而且怕讓無比寬容的綏綏知道!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鄧綏亟欲明瞭,就把櫻桃蜜餌交給隨行的兩名宮女之一,並吩咐這兩名宮女都先回長秋宮去。然後,鄧綏放輕腳步,單獨行動,悄悄繞到禦書房後面一扇窗邊…

這時候,蔡倫改進的造紙術才問世不久,窗紙尚未出現。禦書房的窗欞仍是一個個透風的細洞,而窗簾因天氣暖和而沒有拉上,讓窗外的鄧綏很容易透過窗洞,朝內窺視...

鄧綏已料到了劉肇正在做什麽,卻還是大吃了一驚!最令她觸目驚心的是,劉肇壓住的那個人———既不是妃嬪,也不是宮女,而是,一個小太監!一個看來眼熟,好像曾為皇帝拉車的小太監!

在這轉瞬之間,鄧綏差點崩潰!她原以為:只要不像前任皇後那樣拼命防堵,而采取類似大禹治水的疏導政策,主動提供風流皇帝可玩各種游戲的管道,皇帝就會把長秋宮當作最佳游樂場,不會再到別處去找刺激了。孰料,皇帝還會要玩從未在長秋宮玩過的另類游戲!

其實,鄧綏早已察覺,劉肇似乎對男色有點興趣,才曾在劉肇面前扮演書僮。甚至,她教導過妃嬪們打扮成書僮,曾有數次讓劉肇周圍環繞著一群女扮男裝的假書僮…

難道,女扮男裝的假男色還不夠讓劉肇過癮,他非要嘗試真男色不可?難道,往後長秋宮的群體游戲不能止於妃嬪、宮女,還得要加上太監?

常言道:是可忍,孰不可忍!鄧綏為了配合劉肇貪多的喜好,而壓抑本身願有的尊嚴,已經隱忍太久了。她無法承受還有一條底線要突破!

在禦書房的後窗外,立夏時節的暖意中,鄧綏居然像打寒戰一般,渾身簌簌發抖!她再也忍不住滿心驚痛,就掉過頭去,掩面狂奔…

鄧綏跑得太快了,以至於一腳踩到宮苑小徑白石板上的青苔,就滑倒了。她整個人往前栽,當場摔暈了過去…

醒來時,鄧綏躺在長秋宮的鳳床上,睜眼即見床邊侍立的蔡倫。鄧綏開口要呼喚“蔡大人”,卻虛弱得發不出聲音。同時,她感到自己的子宮在汨汨出血…

“皇後娘娘終於醒了!”蔡倫語帶欣慰說道:“方才,皇後娘娘在宮苑中,不小心摔了一跤。幸虧微臣就在附近巡邏,馬上趕了過去。”

蔡倫沒說是他親身把鄧皇後背回了長秋宮。盡管他是太監,而太監背後妃乃為禮法所許可,他卻出於一種奇異的羞澀,寧願不提…

鄧綏則無心要問自己是怎樣在昏迷中回到長秋宮來,只管費力使勁問道:“本宮流產了,是不是?”

蔡倫不得不點頭,黯然答道:“禦醫已經來看過皇後娘娘了。”

鄧綏聽了,登時淚如泉湧,但默默無言。

蔡倫瞧著鄧綏楚楚可憐的模樣,猛然頓覺內心一陣抽痛!他竭力忍著,不讓鄧綏看出來,表面上只是恭謹說道:“皇上已知皇後娘娘暈倒了,特地囑咐微臣,等到娘娘一醒,就去稟報———”

“你別去!”鄧綏急促打斷了蔡倫的話語,以微弱的聲音堅定說道:“不要勞駕皇上來!”

“是!”蔡倫恭順應道:“那麽,微臣就等皇上問起,再敬請皇上安心,稟告這是皇後娘娘的意思。皇後娘娘不妨再睡一睡吧!禦醫說了皇後娘娘需要多靜養。微臣就不多打擾了。微臣告退!”

依然躺著的鄧綏輕輕點了點頭,隨即目送蔡倫慢慢退出長秋宮的主臥室。鄧綏尾稍微揚的雙眼冒出了更多淚水…

在鄧綏最脆弱的時刻,她竟然一點也不想見劉肇!鄧綏認為:這足以證明自己不愛劉肇。或者,即使有過正要從心底萌芽的情愛種子,也像腹中胎兒,沒等得及出世,就雕零了…

鄧綏失去的不止是孩子,還有將近十年如一日的鬥志。她初次心生懷疑:這樣活著,究竟有什麽意義?

此後一連數日,鄧綏極度消沈,拒喝所有的補湯,只想喝清水,最多勉強喝幾口稀粥。她整天除了需要起床如廁時以外,就一直昏昏沈沈仰臥著,內心感慨入宮快滿十年以來,機關算盡,活得實在太累了!要是子宮出血不停,終致在睡眠中血竭身亡,一了百了也好!

在這幾天之內,劉肇每天傍晚都來探望。但是,鄧綏總以夏季所用的薄綢被子蒙住臉,沒讓劉肇見到一面。反正,鄧綏可讬辭漢武帝的李夫人亦不讓皇帝看見病容,作為藉口,劉肇不會責怪她。

後來有一天,又到了近黃昏時分,鄧綏懶洋洋躺在鳳床上,眼看宮女榴兒走進主臥室來,像是要來通報皇上駕到。鄧綏正準備要拉起薄綢被子來蒙面,卻聽見榴兒報告:“啟稟皇後娘娘,曹大家求見!”

畢竟,眾人尊稱曹大家的班昭乃是鄧綏視如幹娘的恩師,鄧綏心情再壞,也不好說不見。

稍後,鄧綏剛剛屏退左右,與班昭獨處一室,班昭就單刀直入說道:“民婦今天來,乃是皇上派來的。不過,即使皇上沒有諭令民婦來安慰皇後娘娘,民婦也會請求皇上讓民婦來一趟。”

“那真有勞曹大家了!”鄧綏有氣無力,客套道:“謝謝曹大家這麽費心!只是孩子沒了,悲傷在所難免,並不是言語所能慰藉。曹大家就別多說什麽了,請用些水果、點心吧!”

“皇後娘娘誤會了!”班昭明快回道:“皇上固然是要民婦來安撫皇後娘娘流產的悲痛,可是民婦本人想做的,卻是鼓勵皇後娘娘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鄧綏聽出了自己的心境已讓班昭洞悉,幹脆苦笑著吐露心聲:“活下去又有什麽好呢?入宮快要滿十年了,只懷過這一胎,而這一胎並沒能保住,說不定再也懷不上了。一位皇後若是沒有子嗣,年華將來又會隨著歲月逐漸老去,還能剩下什麽?誰知皇上的恩寵會不會轉移?那還不如趁著得寵的時候早逝,會有一場隆重的葬禮、一個美好的謚號,家族也沾光。”

“皇後娘娘會如此悲觀,倒也難怪!”班昭篤定回道:“世俗賦予女人的價值,通常只在於青春與生育。青春是給男人感官享受;生育是替男人傳宗接代。換句話說,這種基本觀念是,女人該為男人而活。問題是,女人為何不能為自己而活?例如民婦現在,青春已逝,也不能再生育了,可不就活得很好?”

鄧綏聽得怔住了,隔了片刻,才喃喃說道:“曹大家這番話,頗不同於《女誡》的大意。”

“請皇後娘娘別提《女誡》吧!”班昭赧然笑道:“民婦為何撰寫《女誡》,別人雖看不出來,可想必瞞不過皇後娘娘。”

“那就不談《女誡》,只談女人對於未來的指望吧!記得曹大家說過,儒家社會賦予母親崇高的地位,無論是生母或是嫡母,晚年都將有兒孫繞膝的樂趣。但是,如果只有兒孫繞膝,沒有夫君偕老,會不會覺得寡居寂寞呢?”鄧綏拐彎抹角問道。

“坦白說,寡居要解除寂寞,並不太難,只需要小心而已。”班昭壓低了嗓音,直言不諱:“寡婦不比鰥夫,無意續弦的鰥夫大可以公開納小妾,而寡婦就不能明著找小廝。”

鄧綏一聽,當下頓悟了為何班昭守寡多年,稍微鬆弛的豐腴面容卻有一種年逾半百婦女臉上少見的滋潤…

班昭眼看鄧綏不語,逕自轉換了話題,鄭重勸道:“皇後娘娘年紀還很輕,人生道路還很長,一定要打起精神來才行啊!民婦是過來人,因此敢保證,皇後娘娘這一路走下去,必然前程似錦,沿路將會有很多好風景!”

此言帶給了鄧綏無限激勵!密談過後,鄧綏忽覺饑餓,而呼喊宮女們去禦廚房拿一碗雞湯餛飩來…

當鄧綏在鳳床上坐起來吃餛飩時,她暗自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只要養好身體,有朝一日活過了劉肇,即可釋放真我,邁向人生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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