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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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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規則

距離過年還有半個月的時間,但工作從未停止,年味淺淡,寒氣料峭,有風無雪,街道人來人往匆匆忙忙,概括海市的所有。

九點仍舊是早高峰,一路晃晃蕩蕩地到了劇組籌備的工作室,門外的人不少,依次落座等待...

周祺就跟在鄭傅文身後走過來,她沒化妝,純黑的緊身毛衣配寬松運動褲,大衣搭在胳膊上,全部人的視線停在她的方向,自然是有危機感的。

當下的娛樂圈,不會有人不知道周祺這匹黑馬,她身後是鄭傅文是海興,更有可能是她哥哥和許擇。

可她居然願意親自來試戲?

她不算高傲,卻也不易親近,身旁像自帶屏障,沒人會來套近乎。

手裏捏著好幾段試戲素材,墨鏡下的雙眸看不見情緒,她還在默詞。

鄭傅文沒有打擾,只陪著她坐在一邊,偶爾抿一口咖啡,兩個人都很鎮定,好像絲毫不緊張。

周圍人壓力倍增,她們沒有那麽好的家世和公司,更沒周祺那麽好的命得貴人支持,努力似乎是她們唯一能做的事,可努力大部分時候一文不值...

周祺感覺到投射來的目光不再帶有善意,這是正常的,她們本來就是競爭對手...

今天她未必會得償所願...

輪到她是一個小時以後,稿子交到鄭傅文手中,墨鏡也摘下,周祺赤手空拳進入她的戰場,承著註目禮。

頭發束成丸子,緊緊的,額頭耳際稍微有些碎發,但稱不上淩亂...一切都規規矩矩。

屋內不同於大廳的簡陋,比起辦公室,會議室或許更為貼切,羊毛地毯、實木桌凳,前面還有一個用來講話的小臺子...但顯然不是給面試者準備的...

白板立在窗邊,上面磁石吸附文稿照片,人物關系故事情節用彩色箭頭嚴謹標記,第一排的椅子上有六七個人,每個人手邊都有相當高一大摞資料,可角色只有一個。

演員只需一人。

周祺後背不禁冒出冷汗,她第一次這麽嚴肅地參與試戲,就是這樣的大場面...

還算沈穩地介紹了自己的個人信息和代表作品,攝像機一直對著她在拍,周祺刻意忽略掉。

顯示屏中播放起她的ppt,公式照淡得不能再淡,三庭五眼挑不出錯來,簡易鏡頭碰巧承托起周祺的清冷雅致,眉眼倔強,卻不是厭世...

“想先來哪一段?獨白?”

坐在最中間的導演發話,他臭脾氣出了名,剛才那句也不帶什麽好氣兒...

估計前面那些人都不如他意...

“我想先從最後女主角跳江那一段開始。”

不出所料,面前的老師紛紛皺眉。

但這是周祺苦思冥想半個多月得出的方案,人死之前大概會忍不住回顧前半生,把死亡拎到前面,隨後的前塵都將蒙上一層煙氣色彩,灰蒙老舊卻足夠生機盎然...

對於劇本中的女生來講,離開貧瘠的山村到外面的世界闖蕩打拼是萬幸,是她的□□...

而落後又自私的家庭全部葬身沙海時,她的光卻隨之滅了。

她曾經無比向往的海洋,終成了她棲身之所。

那窒息感...應該是一樣的吧...

不知幸還是不幸,周祺熟悉窒息。

情緒層層遞進,但不翻揚,裹紮著淒涼悲痛和無可奈何....這段是沒有臺詞的,鼓風機模擬夜晚的海風,吹出周祺的眼淚,只含著不會叫它落下。

連貫著,接前面的故事片段,是一程不完美的回憶。

回歸現實後,只剩海風吹透她,筋骨與靈魂整齊地散架。

相機還在拍,但周祺已經蜷縮在地上一團,呼吸沈重四肢略抖...

完美的表演。

“快扶她坐下,拿瓶水來。”

總導演最先回神,心情愉悅幾倍,眼瞧著這電影還有救,就差拍手叫好。

一夜之間,總制片人就換了,之前的還掛著名,也就只掛了個名,把他氣得一口老血頂住嗓子眼,不敢想象塞進來一個什麽...

今天一整天的選角都萎靡不振煩躁至極,不想柳暗花明,有這麽牛的人不用,誰腦子有病才用關系戶!

有人伸手在面前的資料上指了指,打了個周祺沒看懂的手勢,她心裏忐忑沒底,自認為發揮得不錯,但究竟可不可以還得他們說了算。

“就是她?她用得著嗎?整錯了吧!”

聽得周祺雲裏霧裏...

隨即就看全部人的眼神又全粘到了她身上,明晃晃的探究和迷惑。

“請問...有什麽問題嗎?”

緩了老半天,最邊上的一個姐姐才走過來,柔聲細語地說:“周老師~今天就到這兒了,您的表演我們都有目共睹,請您回去等通知就好了。”

...

這是委婉的拒絕吧?

失落不用說,但周祺還是保持體面微笑,鞠躬道謝後退場。

門無聲合上的一瞬間她即刻脫力,依靠在旁邊的白墻上發呆,大堂窗明幾凈,陽光映照刺眼,周祺一陣悶煩...

“好了,結束了就別再想,我們得趕去飯局,中午這兩個小時才重要。”

鄭傅文的話擲地有聲,但周祺想打退堂鼓,方才那一遭耗了九成心力...她實在應付不來,可惜她姐異常堅決。

“好好好~我去,快走吧。”

.

包廂內就兩個人,都年紀不太大,而且是女人,讓周祺放松了警惕,今天精神太緊繃,驟然松弛,有點恍惚,沒註意到桌上微妙古怪的氛圍。

鄭傅文不動聲色寒暄敬酒,時不時帶周祺一下,使個眼色給她,讓她講話...

冠冕堂皇的場面話不要錢地撒,周祺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應對這種場合,並且沒覺得有太多不適之感,堪稱神奇...

飯桌上沒給什麽實質性的結果,也不能給...

離開飯店是下午兩點,墓園差不多四點半就要關門,周祺馬不停蹄地打車趕過去,郊外偏遠,坐車坐得昏昏欲睡,手機裏開著位置共享,是實時的。

他們越來越近...

松柏挺勁矗立,臺階被清掃得一塵不染,隔著老遠就看到許擇獨自站在那兒。

走得再近些才看出他的打扮,齊整板正的黑西裝白襯衫,純黑羊毛中長款大衣已經脫下來,墓碑形狀前衛時尚,前面放了一束白黃相拼的菊花。

周祺停止腳步,正好許擇回頭,四目相對,手機上的兩個圓點相貼。

王小波在《黃金時代》裏曾這樣描寫過王二和陳清揚:天上白雲匆匆,深山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那此時此刻她是不是也可以這樣說...夜晚微風徐徐,墓園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三年前周巖把父母遷到這片風水寶地,重新塑了碑文,周祺每年都會來,只今天的心情奇異地泛著美麗,仿佛這裏的一切都不再浸泡於孤寂和陰冷。

“你怎麽找到的?不是叫你在門口等我嗎?”墓地總不會再有狗仔拍的。

“我想先來說些悄悄話。”

許擇十分坦誠自己的小心思,噙著寬柔笑意,拉過她的手面向墓碑,照片上的人一個儒雅一個恬靜,生出周巖和周祺,如此優秀俊美。

眼淚在周祺眼眶裏打轉,驟然滴落,帶著上午強忍下的一起...

卻始終張不開嘴說一句話,如同之前的無數次。

“叔叔阿姨,你們看她多愛哭,是個長不大的小哭包~”

“我才不是!”

“還不承認?昨天晚上誰好像掉金豆來著...”

周祺頓感羞憤,她都能想象到如果爸爸媽媽真的聽到他這樣說,得嘲笑她多久...

“你不許說了!”又連忙轉頭朝著那兩張小照片“我才沒有呢...我平時都很堅強的,而且我做每件事都能做得很好!可以養活自己,也不老是麻煩哥哥了...”

她不自覺連珠箭似的念叨起自己的生活來,許擇就那樣聽著看著..看著她忘記流淚,把她刻意忽視不見的優秀自己一一講述。

對面兩人慈眉善目地傾聽,嘴角的笑容就是最好的獎賞,他們聽得到,並且為寶貝女兒驕傲。

“爸爸媽媽...你們過得好嗎?會不會抱怨我和哥哥不常來看你們?我以後一定會經常帶他來的。還有他——”

抱著許擇的胳膊不撒手,身姿有些扭捏,吞吞吐吐地:“他是我男朋友,哥哥也認識他的,所以你們可以放心,他對我很好,總是包容我引導我的小脾氣...像你們一樣~”

說著說著,眸中又閃起淚花,生怕被許擇又捉弄,趕緊擦了...他反倒笑出聲:“我的寶貝怎麽這麽可愛?”

周祺伸手去打他,臉頰緋紅一片,不敢相信他在長輩面前也敢調戲她!

打打鬧鬧你一言我一語聊了大半個小時,天暗了,風也越來越涼,似在催他們快回家...周祺不想離開,固執地站在原地,眼睛紅紅。

“那我們看看叔叔阿姨的鄰居們好不好?”

看別人的墓碑嗎?從沒看過...每次過來都只是站在這裏哭...

遲疑著跟他走,一座一座墓碑,碑文各有各的,周祺默默在心底推算他們的年紀...

“他只有十八歲嗎?”

於是他們駐足,沒有碑文,沒有照片,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數字...

不知道他生前經歷過什麽,墓碑前一塵不染,是經常有人過來看望還是工作人員格外關照...

“祺祺~你認為死亡是什麽?”

一無所有?自由?

許擇搖搖頭...

“美國女詩人艾米莉狄金森曾寫過一首《這不是死亡,因為我還站著》,它探討了死亡、禁閉和絕望,狄金森認為死亡不是結束,而是向一種新的存在狀態的過渡。”

‘那不是冰霜,因為我的骨肉感到熱風在爬,也不是火,僅憑我的大理石雙足就可使聖壇清涼。’

“祺祺,我們的生命被修剪了,被做成合適的形狀丟進人世之中,如果註定反抗不了,那麽坦然接受命運,也是一種風骨。”

他說,周祺和許擇有這種風骨,叔叔阿姨同樣有,包括這個素未謀面的少年...我們都有。

冬、雪、冰、霜、枯葉...象征結束,亦象征新生,春快來了。

周祺不再流淚,從方形花籃裏勻出半捧黃白相纏的菊花束,用頭上的皮筋紮起,豎於少年家門前,送去祝福,祝福他的新生擁有無限光明。

“許擇,我們也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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