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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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眼

走了,汪燁就這麽走了,郝運站在廚房的窗口眼睜睜地看著汪燁離他越來越遠。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汪燁時,他瘦弱的手抓住郝強的胳膊,他看著身形單薄,孱弱無力。他看著不會說話只會點頭,他走路都一副病懨懨的樣子沒有活力。他吃東西只吃幾口,他一吃辣的嘴巴就特別的紅。他明知道自己是小混混卻沒有拒絕他的任何一次邀請…….

想到這些郝運攥緊了拳頭騎上自行車追了出去,他只是不遠不近的跟著,看著郝運背著包提著東西擠在人流中坐在候車廳等車,他在門口遠遠的望著,深怕被謝玲發現。

他在發信息,沒過一會郝運的手機就響了,——我現在在候車廳,列車晚點了10分鐘,我已經開始想你了!

郝運——我也想你,所以我來送你了。

汪燁驚愕的四處張望,最後在火車站大門口看見了躲在門後面的郝運,他往前走了兩步遠遠的朝汪燁笑著揮手。汪燁的鼻子不爭氣的開始發酸,他感覺到眼眶漸漸模糊時起身去了衛生間,謝玲疑惑的遠遠問道,“你是大的還是小的?車馬上就要進站了!”

“小的!”汪燁關上門咬著胳膊任憑眼淚不斷線的往下流,直到聽見廣播員的聲音時他才倉促的去水池洗把臉,水和眼淚混在一起謝玲也沒看出來,只是疑惑的問他眼睛怎麽紅了。

“可能昨晚沒睡好。”

“走吧!車來了!”

汪燁提上袋子沒敢往後看,他怕一回頭看到郝運還站在那裏會繃不住,這麽多人他連哭都沒有東西能遮擋,但在最後的進站口拐彎處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郝運不在門口了,他又往後退了幾步朝門口慌張的張望,遠遠的看見郝運又出現了。

這次他在候車廳,他小跑著追到了進站口的閘門前,汪燁看見他捂著半張臉,他還想再看清楚一點卻被人群沖到了站臺。郝運不見了,看不到他了,他心裏很慌,他又慌張的逆著人群往後走,就一眼,他就看最後一眼。

“汪燁!”謝玲的聲音響起,“你幹嘛呢?我在這!”

汪燁混身顫抖,他胡亂擦了把臉低著頭轉身往前走,最後一面他還是沒有看到。

汪燁——你剛剛是不是哭了?

郝運——我要是說不是你會相信嗎?

汪燁低頭發信息的胳膊不停被過道來來回回的人撞來撞去,最後不耐煩的回了一句,——我有點困,先瞇會。

郝運——汪燁!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汪燁——沒關系!多久我都等!

他望著窗外祁城的房子越來越小,映入眼簾的又是一片陌生,他好不容易在祁城找到了歸屬感,現在又要再一次的適應陌生。他慢慢閉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中聽見了謝玲和趙輝打電話的聲音。

“在車上,早就上車了。”

“明天才到,怎麽了?”

謝玲一陣沈默,再次開口時語調都變的沈悶,“什麽意思?你們不是離婚了嗎?她還住你家?”

趙輝應該是在解釋著什麽,盡管謝玲的聲音壓得很低,汪燁還是聽到了她有些風痕的聲音,“我和我兒子大包小包的明天就到了,你現在才告訴我沒地方住?讓我們去住酒店?你們都離婚了她為什麽還要住你家?因為你女兒?她希望你們和好?希望你們覆婚?所以呢?”謝玲的聲音都在發抖,“你現在的意思是為了你女兒你們想要覆婚?”

汪燁始終沒有睜開眼睛,他覺得此時的謝玲並不想他看到此時的她有多麽的無助和失敗,他其實很想告訴謝玲,能拋棄她的人絕對不會只有一次。

緊接著他聽見了謝玲掛掉電話匆匆跑去廁所的聲音,汪燁睜開眼看著窗外漸漸繁華的高樓大廈,密密麻麻的房子,這就是謝玲夢寐以求的地方,她口中的大城市。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玲紅著眼睛回到了座位上,見汪燁醒了只是勉強的扯出一抹微笑,就像是她聽到了一個笑話,但是不好笑,出於禮貌還是笑一下。

“再睡會,還早。”她說。

汪燁揉了揉眼睛,“我看著行李,你睡會吧。”

謝玲瞥了一眼大包小包的行李像是突然來了困意,點點頭,徒勞的閉上了眼睛。

她肯定沒有睡,汪燁知道,她閉著眼睛在考慮到了京市以後母子倆的落腳處,她的工作是敲定了,可現在這份工作沒有住處,住酒店肯定不切實際,她沒有那麽多的錢,只能租房子,目前也只有租房子這條路。

來這之前她什麽都想過,想過和趙輝就這麽過一輩子,想過她們天天一起上下班,想過所有和他的以後,卻唯獨沒想過自己又一次被他拋棄。至少前幾天一切都是按照她設想的發展的,至於為什麽幾天就能改變主意謝玲早該想到的不是嗎?他一直都是這種人,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她不怪趙輝改變主意,她怪自己明明被拋棄了兩次卻發現自己還是對他念念不忘。也許,那一年聽說他離婚謝玲就不應該去找他,是她自己給趙輝第二次傷害她的機會,是她活該!

謝玲和汪燁對面的座位上反反覆覆已經換過好幾批乘客,車廂裏都是各種味道摻雜,泡面味,腳臭味,汗臭味和廁所裏的排洩味。它們交織在一起隨著夏日熾熱的氣溫變得更刺鼻,汪燁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開始想念自己那輛二手的自行車,騎在上面往返祁城的大街小巷,空氣都是郝運身上雕牌肥皂的味道,他想見郝運。

夜幕降臨,窗外一片漆黑,偶有房屋燈火的遙遠亮光。列車在一個汪燁不知道的站牌停下,他對面座位前腳剛走的一對夫妻這時又上來兩個扛著蛇皮袋的男人。他們皮膚黝黑,一笑就會露出滿嘴的煙漬牙,最重要的是其中一個男人褲子拉鏈沒有拉上,醒目的紅色短褲從外褲敞開的小縫中格外鮮艷。這也使得他成為了一路上的焦點。

汪燁不知道他是忘記了還是褲子拉鏈壞了,直到看他把蛇皮袋放在座位邊,如釋重負的往位子上一坐,坐下時還順便松了松皮帶,汪燁斷定應該是褲子拉鏈壞了。

男人像是等了一夜的車,剛上來沒多久和旁邊的朋友說了幾句就閉上眼睛睡了過去。沒過多久汪燁聽見了謝玲突然有些悻悻的叫聲,“餵!這位朋友!麻煩把腳放下!”

汪燁湊過去看了一眼,男人把腳直接架在了謝玲還空出一點位置的椅子上,男人睡眼惺忪的睜開一只眼以為自己在做夢又閉上了眼睛,但腳遲遲沒有放下來。

汪燁正準備再一次提醒他時,只見謝玲先一步推開了他的腳,男人感覺突然失了重,又像是好夢被謝玲攪醒,生氣的坐直了身體瞪著謝玲。

“看什麽看!這裏不是你家,想把腳架在什麽地方就架在什麽地方,一點素質都沒有!”謝玲不甘示弱的回瞪著他。

男人像是反應過來糊塗的眨了眨眼睛想說什麽,嘴巴張了張看了一眼旁邊睡的鼾聲震天響的朋友並沒有說什麽,而是掏出煙準備點上。

他拿打火機的手剛要碰到煙桿,謝玲不悅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位朋友!列車禁止吸煙!”

“嘿!我說你個臭娘們!”男人氣的拿下嘴裏的煙,不服氣的指著謝玲,“你是不是有什麽毛病?被男人甩了,屁話那麽多!”

謝玲像是踩了地雷似的怒不可遏的站了起來,她雙手叉腰,一副要幹架的架勢指著面前的男人,“你沒有素質還有理了?那麽大的”禁止吸煙!”幾個大字你看不見?還有臉罵人!…….”

那是汪燁第一次看見謝玲毫無形象的在公共場合跟一個男人吵架,準確的說是她一直在教育那個男人。像老師教育頑皮的孩子那般教育,這種在她眼裏嗤之以鼻的潑婦行為在這時倒是被她貫徹的活靈活現,不僅把男人說的一楞一楞的,還把列車員也吵了過來。最後的結果是男人只能乖乖的收了煙,眼睛還時不時的瞟著謝玲。一臉委屈的憋屈樣。

他身旁打呼嚕的朋友不知道什麽時候醒的,在一旁拉著他的胳膊勸他算了。他像是明白自己理虧,就是沒想到謝玲這麽得理不饒人,他那困惑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他剛剛離家的老婆,只能癟了癟嘴。

但吵了一架的謝玲看著心情明顯舒暢多了,汪燁聽見她最後嫌棄的說了一句,“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抱怨完她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汪燁振振有詞的說,“我這是據理力爭!”

好一個據理力爭!汪燁心想。

淩晨時,汪燁被車廂裏此起彼伏的鼾聲吵得睡意全無,感覺自己坐在了養豬場裏。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著的謝玲,躡手躡腳的起身走到了最後一節車廂的廁所裏給郝運打了個電話,那頭幾乎沒有任何反應就接了,像是守在電話旁邊一樣。

“你還沒睡呢?”汪燁說。

“沒……等你的電話。”

“你自己不會打給我嗎?”

“我怕你媽在不方便,又怕你睡著了吵醒你,”他頓了頓,汪燁感覺到他換了一只手拿手機,“一天一夜了,我身邊都是你的影子。”

“你是不是又坐在門口抽煙呢?”

郝運看了一眼腳邊一地的煙頭自己都楞了一下,他一晚上不停的抽著煙,望著三樓再也不會亮的窗戶,等意識到的時候竟不知不覺抽了這麽多。

汪燁聽到對面的沈默,郝運孤零零的坐在黑暗中的畫面清晰的在他眼前出現,他一瞬間酸了鼻子,無力的靠在門上望著外面漆黑一片的山丘,聲音有些顫抖,“郝運………”

“嗯………”他悶悶的聲音傳來。

“這才第一天,我就有點撐不住了……”

電話那頭漸漸傳來擤鼻子的聲音,汪燁也不知道倆人沈默了多久,僅僅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和哽咽聲,久到汪燁在廁所都快睡著了,突然一陣敲廁所門的聲音,“帥哥!你到底好了沒!你是在裏面方便還是在裏面睡覺?”

汪燁陡然清醒,“我先掛電話了,等會發信息。”

他一開門那哥們像是竄稀似地迫不及待的鉆進了廁所,關上門時還悻悻的斜了他一眼。他剛想給郝運發信息才發現手機已經沒電自動關機了。

他看著黑屏上自己心如死灰的臉嘆了口氣,垂頭喪氣的回了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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