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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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不知是不是在雪裏跪久了還是哭得累了,又或者是繚繞遣雲宮的溫暖的薰香的緣故,洗完澡我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可大概是累過了頭,一個晚上都睡得不踏實,一直在做夢,夢裏都是些光怪陸離的畫面。一會兒是豬八戒三打白骨精,一會兒是曹操擄了楊玉環孝敬司馬懿,一會兒又是武松和西門慶合演《西廂記》,種種不可思議的場景,走馬燈似的轉來轉去。

期間似乎有軟軟的唇瓣貼在我的眼皮和嘴唇上,嘰裏咕嚕地說了些什麽。我腦袋發懵,聽不明白,嗚咽著翻了個身,那濕濕軟軟的便離開了。

就這樣和夢裏的怪人們折騰了大半夜,直到天蒙蒙亮才結結實實去見了周公。

醒來已近午時,依舊在淩懷裏,他正低頭看著我,眼裏溫柔得能溢出水來。我看了他一眼,然後開始安靜地接吻。

綿密的吻甜美而甘醇,烙印一樣的纏繞在絲絲血脈之間,揮之不去的溫柔。

可他很快就咳嗽起來,咳得如此劇烈,把我嚇了一大跳。我從沒見過一個人咳成這樣,完全的喘不過氣,吐出大口大口的鮮血,我甚至一度認為他會把自己的肺葉也一起咳出來。

李玉璋帶著若幹個太醫和太監從不知什麽地方一股腦的湧上來,七手八腳地圍住他,給他診脈、掃背、擦血、餵藥……我捂著嘴縮到床的一角,大顆大顆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掉了出來。

在他這麽痛苦的時候,我卻只能在一邊害怕得瑟瑟發抖,呆呆看著,什麽忙都幫不上。

我無能得甚至不如他身邊一個小太監。

淩的一只手在太醫那裏,另一只手卻緊緊攥著我的手,指尖安慰般的輕輕勾著我的手心。淚眼迷蒙中,看到淩騰出一只眼睛朝著我笑,我把他冰涼的手貼在臉上,紛亂地親吻著,企圖平覆心裏的恐慌。

過了一會兒,那陣劇咳終於過去,剛才圍著他的那些人又退了出去,和他們來時一樣迅速而安靜。

“嚇到了吧。”淩向我招招手,“過來。”

我抽泣著坐回他身邊。這一刻,和他比起來,似乎我才更像一個病人,明明有很多話要說,卻偏偏像條上了岸的魚,張開了口,除了幹喘氣之外,什麽也說不上來。

“沒事的,”他摸著我的頭,柔聲道,“不是告訴過你嗎,我小時候就有這病,後來讓你父親調理好了。只是最近……天涼,沒事的。”

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瓜,這些只是純粹的安慰之語,又怎麽會聽不出來。

可我又能怎麽辦?

他輕輕拭去我臉上的淚水:“和前些日子比起來已經好很多了,等過了冬,開春就能好。不用擔心,不要怕,嗯。”

讓我著迷的迷離笑容,蒼白的臉色掩不住雍容。

我微微點頭。

“你今天先回去吧,出去兩個月,家裏也有事情要料理吧。聽未王說你傷了腿,昨天又跪了一下午,回去讓陸子蔚給你看看,太醫院裏如今也只有他最靠譜。這幾天不用給宏煜上課,也不用進宮了,在家好好休息,乖。”

我別扭了一會兒,不太情願地讓蘇直服侍我穿戴整齊,又摟著淩溫存了一番,這才退了出來。

落了一夜的雪,走到外面已經是銀裝素裹的一片。

我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清冽的空氣又冷又幹凈,連帶我的整個人都似乎清冷了下來。擡頭看見灰茫茫澄澈如洗的天空,不知怎麽就記起昨天夜裏半夢半醒之間,淩貼著我的嘴唇囁嚅的那些話。

那個時候沒聽明白、沒聽清楚的話,就好像小時候念的三字經一樣,突然之間全記起來了,不但記了起來,更是烙在腦海裏深刻而清醒。

天!……

我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不敢往下細想。

隔壁的側間有低低的交談聲似有似無地傳來。

“姚大人,咱們在這兒候了都快一個多時辰了。皇上什麽時候才見我們?”

“皇上不是讓李公公傳話了嗎,要等宋大人醒了見。阮相稍安勿躁。”

“他睡到日上三竿,咱們一群肱骨重臣就陪他幹坐到晌午?那江山社稷,還不如一個男寵的起床氣?”

“哼,宋琉那妖精,也不知道給皇上下了什麽迷藥。襄相那案子就是明擺著的事,皇上還一個勁地護著他。今天說什麽也要說服皇上下旨,先把他打入刑部大牢再說。到時候一上刑,他肯定什麽都招。”

“杜大人,您是刑部尚書,理應熟知大宣律。這案子一日沒結,就一日不能說誰是真兇。杜大人莫要屈打成招了才好。”

“呵呵,姚相,下官不是那個意思。襄相是您的學生,下官這不也是為您不平麽?”

“那個宋琉,從小就是一副狐媚樣。這次出征遼東,好像把樊小將軍也迷了,不顧襄相和他的師徒之情,非要站在宋琉那邊。”

“對了,汪相,你說是不是那宅子的風水有問題。你說那南鎮撫司的祁雲月,本來好端端的,在他家守了兩個月,今兒也突然像中了邪似的,力保宋琉無罪。”

“阮大人,這話可說不得。那宅子皇上也住過。”

“這不就是給住出事兒來了麽……”

“噓………………”

我聽不下去了。

一群國家棟梁,朝野清流,活了一大把年紀,讀了幾十年孔孟,如今竟然像市井裏的無知婦孺一般嚼著舌根,搬弄是非。

襄藍剛出事的時候,落井下石、摧枯拉朽的事他們哪個少幹過,一轉頭臉皮一抹居然就裝起了正人君子,口口聲聲要為他討公道了。不就是嫉妒我和襄藍占的聖寵比他們多麽。我就不信了,那裏頭幾個人,除了姚素蕪是一心愛護愛徒之外,哪個關起門來沒上高香咒過他早登極樂的。

我心下冷笑,扭頭就往外走。蘇直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侯爺,您別動氣。幾位大人年事已高,又候了一個早上,虛火難免旺些,口不擇言了。那些都不是真心話,別往心裏去。”蘇直勸道。

“沒事,我這耳朵只聽得到好話。他們說些什麽,我一個字也沒聽見。”

“嘿嘿。”蘇直幹笑了兩聲。

“蘇公公,您還是趕快回吧。皇上龍體違和,幾位大人火又這麽旺,就李總管一個人在跟前伺候著,萬一皇上他招架不住,咱們可都擔當不起。出宮的路我認得,我自己回去就行。”

蘇直想了想,可能覺得我說得有道理,留了一個小太監,匆匆回去了。隨後輕而易舉地打發了那小太監。

我並沒有出宮,而是直奔文淵閣,一路把李肖臣拖到了醉辰閣。進文淵閣的時候史慍也在,我向他打招呼,可那老頭竟然裝作不認識我。

“墻倒眾人推”這句話,還真說得一點沒錯。

到了醉辰閣,找了間雅間,胡亂點了幾個菜,和李肖臣面面相覷的對坐著喘粗氣。

他的臉色比外面瓦梁上的積雪還要白。

李肖臣抹了一把額汗:“聽說你昨天冰天雪地的跪了四個時辰才見到皇上。”

這世間,比曹操跑得還快的就是消息。

“沒事,我身子骨硬著呢。”

“誰問你這個。”他瞪我。

我投降:“他總需要做點樣子先堵上那群人的嘴,讓我跪四個時辰的雪算體貼的了。我還得多謝他,否則,今天你就得上刑部大牢才能見得到我了。”

“那皇上他沒說什麽?”

“……沒有。”

我答得有些猶豫,立即被李肖臣捕捉到了。

“琉,別瞞我。咱皇上是多精明的人,他怎麽可能毫無察覺?他真沒問你什麽?”

“你別大驚小怪,真的沒有。”

有些話可以對李肖臣說,但是有些話不可以。

我慶幸的是自己直到今天走出遣雲宮才記起淩對我說的話,如果昨夜不是迷迷糊糊沒聽清,我真害怕自己會哭成一個淚人。

事實是,直到現在,我的心口還是一抽一抽地在發疼。

——他知道,他都知道。

我原先以為,我只是在盧兆銳一事上露出了馬腳,讓人覺得我早就準備了襄藍受賄的證據,瞅準機會落井下石。可他們不知道,就連那機會,也是我一手制造的。

別人不知道,但是,宋淩,他全知道。

他全知道,但是他沒有責怪我。

我一直都相信比起我,他更愛襄藍。盡管浩楓告訴過我,李肖臣告訴過我,可他們說的我都不信,我想聽淩他自己告訴我,可是他從來都沒有。

他不說,我又怎麽知道?

可是現在,我把襄藍害死了,他非但沒有責怪我,還處處為我掩飾。我惹下一堆禍事,撇下大把的爛攤子,也是他替我一一收拾。如果我再看不出來,那我就是瞎子!

何況,他說了。昨天夜裏,他以為我睡著,他說了!

事到如今,我還能怎樣?我想要的已全有了,我不想要的,他也都給我了。宋淩對我的情意,是這樣的沈重這樣的寬容,任我做了再多錯事,他也是微笑著包容。我還能怎樣?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這才是我一直想要的東西。用襄藍的死換來的東西,得之我愧,失之我命。

可是,很多事情,錯了就是錯了。那些手尾,該清理的也必須要清理幹凈。

既然我也明白了他的真心,那就更不能讓他一個人去承擔。我雖百無一用,但耍些小手段,騙騙朝廷裏那幾個老腐朽,這些本事還是有的。

何況,眼前還有一個人比我更著急。

想起今早聽到的那些人對話,隱隱有種感覺,事情似乎並不是想像中這麽簡單。

我定了定神,問道:“肖臣,我問你,這案子現在到底是誰在查?刑部?順天府?還是錦衣衛?”

李肖臣揚起眉毛:“就說你精似鬼,專挑最關鍵的問。皇上這次真奇了,從頭開始就沒讓錦衣衛碰過這案子,全交給刑部了。”

“樊虞不在京都,可還有南北鎮撫司……他寧願派祁雲月在我家看門也不肯動錦衣衛……是避嫌,還是……?”

“你別提那名字。”

“好好好,不提就不提……刑部尚書杜嗣達早就看我不順眼了,這次他還真是卯足了勁。”

“你見過他了?”

“算是吧……”

李肖臣搖了搖頭道:“可刑部查了大半個月,一點頭緒也沒有……他們不可能看不出天災還是人禍的區別,也不是我手段高明。而是他們憑那最後的遺言,加上那些護衛個個刀劍出鞘,身上有劍傷,是真的和人動過手的。於是瞅準了機會非要往你頭上扣,他們是意圖借此機會鏟除你。可那也自然是找不到什麽真憑實據的。”

我說:“我不擔心這些。我只擔心……皇上他又想查出真相,又要護著我,還要應付那幫老臣,他的身體又那樣……”

“你後悔了?”他陰慘慘道。

“後悔”一詞從未曾在我人生中出現過,可是今天,我似乎真的有點後悔。

“你呢?”我有氣無力地問。

他似乎有些洩氣:“後悔有用麽?”

“對,你說得沒錯,後悔沒用。”我穩了穩心神,“事到如今,這事是你做的還是我做的已經沒有分別。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讓這案子結了。我不忍心再看他遭這份罪。可壞就壞在錦衣衛插不了手,否則還能有人能幫忙。”

“我可不要他幫!”李肖臣一扭頭。

“你別那麽激動,我說的不是祁雲月。是樊未王。”

李肖臣愕然:“老天,他們說的都是真的,你真跟他好上了?”

“去你的!他這麽覆雜的背景,我可不敢招惹。只不過……”

“只不過?”

我嘆了一口氣:“如果我有事,他應該不會袖手旁觀。”

“哼哼,宋琉啊宋琉,你還真是不放過身邊每個能利用的人。”

他帶著幾分嘲諷的神情,似乎話中有話,被我直接忽略過去了。

李肖臣也是被我利用的人之一。

他心裏清楚,我心裏更清楚,只是我們誰都不會去點穿。至少他撈到了大學士的頭銜,可樊虞,只怕鏡花水月,我能給他的只是黃粱一夢而已。

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很對不起他。

我接著道:“今天早上姚素蕪帶著汪彜和阮斐文,還有刑部和順天府的幾個人進諫,又去逼皇上……可就是沒叫上你和史慍。”

李肖臣眼睛亮了亮:“你想到什麽了?”

我反問:“你想到什麽了?”

“你先說。”

“你先說。”

“先聽你的。”

“先聽你的。”

他急了:“你屬鸚鵡的嗎?”

“那我說了啊。”

“快快快!”

我想了想,覺得直說過於露骨,便打了個啞謎,道:“無體之體即實體,無相之相即真相。”

李肖臣狡黠一笑,跟著道:“非色非空非不空,不來不向不回向。”

外面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接道:“無異無同無有無,難舍難取難聽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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