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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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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

下午專業課結束的時候,雪露居然在眾目睽睽下從包裏掏出一大疊錢鄭重其事地交給了孟菀。

孟菀自然不明所以,於是雪露這才笑瞇瞇的解釋道原是上周末她帶著媽媽去了阿湯給了票的林一裴生日粉絲見面會。因為先前給的是四張票,另外兩張她怕浪費了,於是當天晚上就地在場地門口五千塊一張給賣了。

梁升是見過那些票的,所以也留有些印象。他詫異不已,分明是一千多的票面,怎麽能被黑心的雪露賣到五千一張!

雪露笑得得意,“這你們就不懂啦,如今當紅明星的見面會哪有原價售出的!再說阿湯給菀菀留的票位置那麽好,近得連林一裴的頭發絲兒都能瞧清楚,我當時賣五千一張可是有許多小姑娘追著搶著呢!就連一旁的黃牛還罵罵咧咧地說我擾亂市場呢!”

梁升撇了撇嘴,“這麽誇張啊,做這行這錢也太好賺了吧。”

“話雖如此,但也不是誰都有這樣的人氣哦!”

“是是,當然是我們雪露的眼光最好了……”

雪露機警地環顧四周一番,繼而忙忙擺手道,“我可不追星,我就是湊個熱鬧而已。”

暖暖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金雪露……你連粉絲見面會都去了還說自己不追星,有點虛偽了吧?”

“餵,你們可不能和導師說這個事兒啊,我假期裏那篇期刊到現在還沒寫完呢,不然他知道又要笑話我了……”

身旁的幾位仍在你來我往的喋喋不休,孟菀卻頭疼的很,手捧著這沓子厚厚的紙鈔,如同燙手山芋般丟也不是接也不能。

所幸眼尖的暖暖看出了她的尷尬,於是便提出了今晚由菀菀請大家大搓一頓,花掉雪露賺來的不義之財。

這個建議倒也合了孟菀的心意,於是眾人一拍即合,來了一場說走就走的飯局。

但幾個人光吃飯花掉五位數談何容易?更何況除了梁升其它都是女生,平時胃口便不大……於是到了後半場,包廂裏便出現了雪露與梁升喝著奔富劃著圈的場景。

孟菀湊不上這樣的熱鬧,於是和暖暖打了聲招呼後便結賬先行離去了。雖是如此,但待她打車到家也已是近十點了。

例行公事一般地卸妝沐浴洗漱,待到人快沾上床孟菀才覺得有一些不對勁。

今晚怎麽從一進門就沒看到小燈?

小燈平日裏最是黏人,進門便喜歡蹭著她要抱抱,就連她平日裏畫畫與洗漱時都愛坐在一旁靜靜地瞧著。

孟菀越想越心慌,片刻間困意全然消退。

她手中晃著貓餅幹的盒子,喊著小燈的名字一層層仔細地尋著,心內的不安感卻在不斷發酵。直到她走到連接地庫的下沈式中庭,望著側面那扇不起眼的小紗窗底側被爪子抓開的小縫,孟菀心下頓時涼了個透。

她沒有時間多想,提起裙擺便上樓走到了室外。

南側的樹籬花圃與花房中沒有。

北側的噴泉臺與露天泳池的周圍也沒有。

孟菀連東西兩側的林蔭道與網球場也鉆進去找了個遍,卻也絲毫沒尋覓到小燈的蹤跡。

她的家裏已經沒有父母了,她不想再沒有小燈,這個唯一日日在家盼著她回來,對她來說和親人一樣陪伴著她的貓咪。孟菀不知道自己此刻為什麽這麽脆弱,甚至忍不住想要流淚,明明她的人生已面對過這麽多猝不及防的離別。

人生大抵總是悲喜相間,孟菀正用袖角拭著溢出眼角的淚水,並按著遙控器打開南側大門的時候,一拐彎便看見了令她白費了眼淚的圓滾滾小家夥正美滋滋地蹭著別人深灰色的西裝褲管。

而那個背對著她的高挺身影倒也像是一副挺喜歡小動物的模樣,躬身便將貓兒撈起來抱在了懷中。

“……小燈?”

黑白相間的奶牛貓聞聲慵懶地回頭望了她一眼,還算有半點良心,但他那胖嘟嘟的小身子自始至終卻絲毫不離著別人的懷抱。

孟菀又驚喜又窘迫,正擡眸準備開口,卻在四目對望的一瞬間徹底石化。

“林一裴……怎麽是你?”

“孟菀?”

林一裴也怔住了。

眼前亭亭而立的孟菀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在秋日清冷的夜風中,孟菀身著一襲單薄的絲質及踝睡裙,玲瓏有致的曲線在風的描繪下一覽無餘。她脂粉未施,眼尾微微泛紅,顧盼間淚眼朦朧,似月下泣露的白色將離,美而不自知,卻又矜貴嬌柔得令觀賞之人忍不住想要愛憐。

“……你怎麽會在這兒?”

“哦,我剛出席完一個活動,然後和我經紀人來老板家裏談一下新戲的合約。”林一裴不知為何有些緊張,連語氣也稍許結巴了起來,“你呢,你怎麽在這裏?”

“你懷裏,是我的貓。”

“哦,我剛才一下車他就湊了過來,我看他挺討人喜歡的就與他多玩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他是你的貓,不好意思……”

林一裴邊說邊將貓兒遞回菀菀懷裏。

雖然先前見過幾次面,但他們還是第一次湊這麽近,仿佛交遞嬰孩一般小心翼翼地肩並著肩,林一裴甚至不用低頭,便能聞到她身上清幽的玉蘭香氣。

小燈似乎還有些不開心離開了他的懷抱,還擡起臉子沖他沒好氣地瞄叫了一聲。

“是我要謝謝你,要是沒有你,他可能就跑的更遠了,或許我就找不回來了。”

其實看著孟菀的穿著,又是急匆匆地出門找貓,正常人都不難猜出她就是住在這兒的住戶。只是她若住在這座城市中令人遙不可及的燙金豪宅,那麽他上次送她回去的那個小區又是哪裏?

林一裴不得不承認,此刻他的心內冒出了一些不太好的猜測。

但無論如何,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也沒有任何詢問她的立場。於是他默默地脫下了自己身上的西裝外套,繼而披在了她單薄的背脊上。

“走吧,我送你回去。”

陌生卻好聞的木質芳香頓時湧入鼻息,混在布料中廣藿香的甜調帶著一絲無法抗拒的溫暖,孟菀怔怔地摟緊了失而覆得的小燈,一時竟忘了拒絕。

林一裴先前怎麽也沒料到,孟菀竟住在自己老板家的正隔壁。

直到坐在老板家附樓內的會客廳中,林一裴仍有些神思混沌。蘇想容見他捧著那沓子厚厚的文件卻不翻頁兒,顯而易見地出了神,於是沒好氣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林一裴,想什麽呢?合同認真點看啊!”

比起經紀人的一臉謹慎,老板寧宓臻倒是愜意的很,一邊沏著古樹茶一邊劃重點道,“一番,雙男主,臥底懸疑題材,鄭嘉樹導演,十一月初開拍。”

林一裴被自己老板喊回了神,於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難得的露出了幾分孩子氣。

“和我搭檔的蕭禾是誰?我對他好像沒什麽印象。”

寧宓臻一挑眉,蘇想容即刻會意,繼而從電腦中調出了蕭禾的照片投在眼前的屏幕上。

“這男孩是我朋友介紹的,也是我推薦給鄭導的。”寧宓臻微瞇著雙眸註視著屏幕,圈內人人諱莫如深的裙帶關系從她嘴中緩緩道出,仿佛淡若雲煙般不值一提, “我見過他,形象不錯,戲也好。原來是創世紀底下的小藝人,最近剛解約,演藝約就掛靠在了我們這兒。”

任憑老板風輕雲淡,可作為將林一裴一手帶出的經紀人,想容此刻心內還是有些沒底。

“但是寧姐,這本子我仔細看過一遍。雖說一裴要接的角色人設圈粉,但這劇情會不會還是有點露骨?畢竟還和蕭禾有吻戲呢!”

“我不強求,看一裴自己。反正這部電影他不接,遞來的其他言情本子也有的是。左右都是些不出新意的劇情,確實也不會出錯。”

想容心裏仍有些忐忑,“一裴,你怎麽想的?”

林一裴微抿著唇,心內其實已有了答案。

《山門》這部本子他前兩日也認真看了,確實也挺喜歡,覺得是個不錯的挑戰。

他不想再吃青春飯,演一些泛泛可陳的校園劇或都市劇了。暑假檔令他人氣翻倍的《儷曌》,便是先前他力排眾議接下來的。

因為自他從出道的網劇起,一直以來飾演的便是當仁不讓的男一號。而那部劇中他所飾演的流落他鄉的異國王子鳳姜璃,不論排番位還是算戲份,都只能算是男二。

但那又如何?他悉心翻看了三遍原著,照樣憑借著對人物性格精細的揣摩,動人地演繹了對女主角生死無悔的赤忱真心,從而成功圈粉無數,超越了演藝世家出身的男一號程維,成了這部劇徹頭徹尾的最大贏家。

寧宓臻閱人無數,自然也猜的上林一裴事業上的八九分心思。因而這部她作為總制片的的本子,傅渠的角色除了林一裴,她也沒想過別人。

眼見一裴並未接話,於是想容便揣摩著替他開口道,“寧姐,其實一裴現在風評挺好的,粉絲群也穩固,我們是不是沒有必要去冒這個險?”

“這世上本就沒有絕對的投資,這部片子題材很小眾,演不好甚至可能會招黑。但鄭導出品必然是沖獎力作。現在圈內和一裴走同一條花路的小鮮肉太多了,就看一裴自己想不想甩開同齡人一大截,願不願意賭這一回。”

是啊,娛樂圈永遠不會匱乏年輕貌美的臉龐。

但美貌不過只是上天賜予他們走入這扇門的敲門磚,能決定日後將步伐邁得多遠的註定只有靠各自貌美皮囊下獨特的靈魂。

“鄭導確實很好,我一直很喜歡他的片子。我部電影我想接,我已經演了三年白面小生的角色了,傅渠這款性格覆雜的角色挺好的,挺適合我轉型的。”

“林一裴,你才出道幾年?二十二歲就想著轉型啦?”想容有些哭笑不得,卻也不好在老板面前表露太多,只好語氣半調笑道,“你想清楚哦,這部片子裏你可是要和男人談戀愛,搞不好是會被封殺的哦?”

“萬一糊了的話,”林一裴側過頭,線條優美的嘴唇抿起,“那我就和你學習,做經紀人帶藝人去!”

“就你!飯桌上和品牌方敬酒都不知道堆個笑臉!”想容一時氣的甚至都想翻白眼,“你還帶藝人呢……你當我天天給你擦屁股的工作就這麽輕松的嗎?”

還不等想容暢快地吐槽完,她擺在桌上的電話忽而響了起來。想容一瞧來電號碼便沒了好臉色,於是連忙暗下了接通鍵。

電話內容想必也不甚理想,只見想容邊聽邊咬緊了後槽牙。

“出了什麽事?”

“思允助理小孔打來的,”想容憤憤地按下了結束通話,“剛才思允在片場被私生堵了,推搡間摔了一跤受了點輕傷。我得過去看看。”

林一裴依稀記得玉思允的新劇是個民國戲,片場在東邊的一個古鎮,開車過去大概要近三個小時。

“那你路上小心開車。”

“你這兩天網上可千萬不要更新動態啊,不然發什麽都能被人過度解讀……”想容一臉正色地叮囑完林一裴便忙不疊地站了起來,邊整理著提包邊向寧宓臻匯報著,“公關那邊我會讓Lynn馬上去對接。之前莫名被創世紀擺了一道,害一裴和思允都敗了一些路人緣,這次就算借題發揮也要還回去!”

寧宓臻挑眉一笑,“適度就行,別弄巧成拙。”

“明白。”

想容向二人揮手道別間,已然面色沈著地撥通了公關部主管Lynn的電話。

林一裴的目光並沒有追循著想容離去的步伐,而是不受控般望向了窗外那幢遮擋於層疊樹林後且略顯寂寥的大宅。

他想起了孟菀。

他也想起了在學校最後一次拍攝的午後。

身後是在更改場景的嘈雜片場,圍繞在身邊的亦是日覆一日為拍攝而辛勤奔波的劇組工作人員。明明已到了秋日裏最舒適的季節,偌大畫室裏卻仍開著功率極大的工業空調,盡管溫度適宜,可空間內仍有著一股密不透風的禁閉感,仿佛有什麽隱秘的心緒正在不覺間徐徐發酵。

距離他幾步之外身著霧藍色風衣的女子身形纖細,肩頸線條更是極為優美,她逆著正午的日光亭亭而立於窗臺旁,周身仿佛泛著一層光影的淡輝,如一尊美麗卻易碎的琉璃。

剎那間,林一裴像是與劇本達到了共情。

那一刻的他仿佛真正地成為了劇本中情深如許的男主,而眼前的窈窕倩影,似乎才應該是他愛而不得、魂牽夢縈了十年的白月光應有的模樣。

寧宓臻看他望著窗外的目光出神,以為他在擔心想容。

“想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她對你挺好的。”

“嗯……”林一裴輕點了點頭,隨即不受控般開口道出整晚盤亙於心間的疑問,“寧姐,你西邊那一戶宅子,住的是什麽人?”

寧宓臻的面色倒難能地露出了幾分訝異,“你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每次和想容姐過來,看到小區裏家家戶戶都是燈火闌珊的,唯有這家門庭冷清,似乎沒有什麽人住。”

“頌怡集團,你知道嗎?”

“我只知道頌怡樂園,這有關聯嗎?”

寧宓臻將一裴眼前空了的油滴鷓鴣茶盞斟了杯新茶。

“嗯,那是他們家的副業。頌怡原來的主業是做地產開發,就像我們這個小區,原來也是他們聯合晟天做的……幾年前頌怡出了巨大稅務漏洞,據說是孟亦鳴得罪了人,上面有人要整他。如今集團傾倒,孟家大多財產都被法院查收了,唯有這套房子還在,住著他唯一的女兒。”

“那他的太太呢,也不在了?”

“夫妻倆原本很恩愛。孟亦鳴自裁後她精神受不了打擊,據說在外地出家了。”

林一裴震撼不已。

“那個董事長,自殺了嗎?”

“嗯。從CBD頂樓的辦公室墜樓而亡,很淒慘。”

這一瞬,素來處事波瀾不驚的寧宓臻雙眸中也掠過了一絲唏噓。

直到從寧家大宅走出來的時候,林一裴仍覺著自己有些神情恍惚。門口熱心的管家以為他是穿的單薄有些冷,隨即問要不要替他取來一條披肩禦寒。

林一裴這才發現自己的外套剛剛被孟菀披了回去,於是他忙忙擺手拒絕,繼而匆匆離去。

原來是她。原來竟是她。

愛河在記憶的最深處解封奔湧,湯湯而來,快要將他淹沒。

很多零碎的片段在他的腦海中不斷拼接。他不曾想到高一那年的暑假,在游樂園中讓他念念不忘多年的驚鴻一面,那個身置於舞臺上冶艷天成卻又遙不可及的身影,如今竟被命運以無法臆想的形式送到自己的眼前。

怪不得從見到她的第一面,他就覺著這樣的眼熟。他原以為是曾聽父親多次提及過的緣故,卻自始至終未將她與那年盛夏驚鴻一瞥的身影系上關聯。

那一年,在這座城市最為恢弘的游樂場中,她身著華服,被在場的所有目光簇擁,過著令女孩們都艷羨不已的成人禮。

六年前的那個身影,是那樣的神聖美麗而又自信洋溢,像是希臘神話中傾倒眾生的美之神阿芙洛狄忒的化身,生來便應被無盡芬芳的花海簇擁。而不似如今,妍麗依舊的容貌中卻已然帶著顯而易見的蒼白與脆弱。明明應享萬千寵愛於一身,明明最不該遭受人間風雨,卻在獨自抵抗著世間最令人無奈的傷痛與離別。

他開始明白,為什麽孟菀能力出色卻絲毫不愛顯山露水。也瞬間懂得了她為什麽對人際關系如此冷淡,對自己亦有著肉眼可見的疏離與防備。

他甚至為自己剛才心內隱約的猜測感到萬般羞愧。

美神雨露,麗人彩虹。那是給予他人生中兩性啟蒙的美之女神,是他一場流光璀璨卻又不可言明的夢。就算她並不喜歡自己,就算他們本不該屬於一個天地,他也忍不住隔著星河去凝望,本能般地想要去靠近。

像是記憶的倒帶,又像是宿命的糾纏。

他無從抵禦,更無法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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