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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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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縣城

秋汛來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猛烈。

在這天災面前,每個人都如此弱小無依。

好在據他所知,朝廷在宜蘭縣設有倉儲,這些人去了那裏,該當能暫時安頓下來。

想到此,他便向西而去。

小良還在等著他。

秦小良從水裏逃出來,跟著逃難的人埋頭往東走。

她怕被人認出來是個逃犯,拿塊灰麻布裹在頭上。臉上抹著黑泥,莫說是官差,就是秦三漢站在面前,只怕都不能立刻認出她來。

已是深秋,臨近冬天,天空一直陰沈沈的,如烏雲壓頂,壓的人透不過氣來。

一路上冷風嗖嗖,天氣異常寒涼,草木都變成枯黃將近雕零。

瞧這滿天的鉛雲,只怕又要落下雨來。

逃難的許多人臉色也越來越差。有人推著車運了些東西還能勉力支撐,可更多的人行的匆忙,連身遮寒的衣裳都沒有。

一路缺吃少喝,所過之處,連快要枯掉的樹葉都被塞進了嘴裏。

秦小良的鞋子也早被一路的泥水泡爛了,整個腳泡在水裏,早被凍得沒了知覺,只是腳底的皮已經脫了好幾層,走一步卻都是鉆心的疼。

可這疼和饑餓的肚子比起來,實在也算不得什麽了。

她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餓了這麽久,饑餓使得她頭暈眼花,心跳劇烈,滿腦子都是吃的,就算是她最不愛的蘿蔔,此刻想來也是噴香撲鼻。

秦小良沒了力氣停在了路邊,卻突然聽聞一陣咕咕的叫聲自路旁的草叢中穿出來。

她一時激動地熱淚盈眶,不想這個時節了,居然還有青蛙。

青蛙的美味刺激了她,她貓下身子,豎起耳朵,那青蛙似乎知道有人在附近,沒了聲息。秦小良也不急,一動不動地蹲在旁邊,等那青蛙放松警惕剛咕一聲,一個飛身,直接撲在了爛水地裏。

掌心那滑膩的一團激動地跳躍,使得她眉開眼笑。

張開手,居然是只很大的青蛙。

她尋到一個無人的大樹後頭,抽出刀來三下五除二剝了幹凈。

剛架好火,卻突然聽聞路旁一個小姑娘微弱的聲音在風中飄蕩:“媽媽,我餓。”

連哭似乎都失了力氣。

被她叫媽媽的母子沙啞著聲音道:“就快到了,到了宜蘭縣就好了,你再忍忍。”

秦小良從樹後轉出頭來,瞧見那小姑娘居然與小月一般年紀,此刻面色慘白,癱倒在娘親懷裏,連眼神都無力了。

她的小月不知如今怎麽樣,逃亡到了哪裏,可挨餓了?

一時忍不住鼻酸,偷偷將那好不容易得來的青蛙給了她。

這種時候,將吃的給別人也許就是在丟自己的命,可她希望老天開眼,看到了她的所為,也能有好心人給妹妹一口吃的。

小姑娘瞧見吃的,裂開嘴笑了起來,無神的雙眼裏好似都有了光亮。

似乎真是好人有好報,接下來的一路,她總能尋到些東西,不說吃飽,至少餓不死了。

這日晨間,天上下著微雨,她睡醒過來,張開嘴就著雨水喝了個飽,而後又裹了裹頭上的麻布,穿上自己用枯草編的蓑衣,繼續趕路。

不知是起得太早,還是今日天色不好,天空有些麻麻黑。

空氣裏滿是土腥味。連日的雨弄的人渾身黏膩難受。

秦小良緊了緊身上的蓑衣,從上到下裹得再嚴實一些,只露出一雙眼睛來。

連日奔波,到底讓本來水光奕奕的眼睛也失了神采,如今還在往前走,雙腳已經麻木地失了知覺,連疼也不知道疼了。

她如今只是拼著口氣,盼著或許能與小月和爹爹在宜蘭縣重逢。

一路都聽人說,到了宜蘭縣就能活下去了,朝廷派來賑災的人已經到了宜蘭縣。

據說宜蘭縣已經據此不遠了。

只要再咬咬牙,就能到了。

突然她聽到一聲細微的聲音,自不遠處的樹根下傳來。

那聲音聽著有些奇怪,倒像是小貓一般,可又不像貓兒,細細小小的消散在雨中。

她尋著聲音找過去,瞧見樹根下的情景不由楞在當地。

樹根上倚靠著一個少婦,那少婦閉著眼睛,面色慘白,身上有一一件單薄的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單薄裏衣。

如此深秋寒冷天氣,居然前襟還敞開著,露出被雨水浸泡慘白的乳.房,而她手裏抱著一個小嬰孩。

那小嬰孩身上裹著厚厚的衣裳,瞧顏色,顯然是他媽媽從身上脫下來給了他。

便是裹著厚衣裳,他的小臉也是被雨澆的渾身青紫,連哭聲都小了許多。

而少婦身上只有單薄的一件裏衣。

小嬰兒叼著媽媽的乳.房,啜了兩口卻什麽也沒啜出來,著急地直哭。

“姐姐,”秦小良上前推了推她,不想便是這輕輕一推,那倚靠在樹上的身體竟然順勢滑倒了下來。

“啊!”她驚呼出口,這才發現那少婦的身體一片冰冷。

竟是已經死去多時了。

小嬰兒並不知道媽媽已經死了,還在拼命地試圖吸一口媽媽的乳汁。

這個媽媽估計是死前試圖安撫自己的寶寶。

秦小良心中五味雜陳,這一路見過了太多的死人,似乎有些麻木,可此刻到底忍不住流下淚來。

她脫下身上的蓑衣,將那小嬰兒抱過來蓋著遮雨。

“寶寶你先別急,”秦小良輕輕拍了拍那小嬰兒,輕聲道,“這是你媽媽,等我安葬了她,帶你去找吃的。”

小嬰兒似乎是聽懂了她的話,露出一雙黑黑的眼睛來,看了她一眼,竟真的不哭了。

秦小良跑到不遠處撿了根手臂粗的樹枝,拿出腰側的刀來,將樹枝刻的尖銳,而後用它在一旁賣力地挖坑。

她本就渾身虛浮無力,挖了許多才勉強挖出一個可以埋人的淺坑來。

秦小良將少婦的衣裳弄整齊裏,拖進了坑中。

小雨沙沙,天上陰雲密布,風聲赫赫在耳。

此處無石,她削了那粗樹枝,做出一塊簡易的墓碑。

歪頭想了想,上手刻道:“故先妣慈母之墓,秋雨立。”

而後抱起嬰兒,對著坑中的媽媽道:“姐姐,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的姓名,也不知道孩子叫什麽,既然是在此秋雨路上相逢,就給他起名秋雨吧,我會幫你照顧他,你安心去吧。”

而後又點著小嬰兒的小臉道:“小秋雨,你再看一眼,這是你媽媽,她的模樣,要永遠永遠地記在心裏哦。”

木碑在此,等到你長大成人,要記得常回來尋你母親。

是她用性命在保護你。

秦小良突然想起他們秦家搬到鹿笛村的故事。

百年前,亂世起,她的太爺爺,便也是在亂世之中,與人刻碑。

就像她爹所說,這墓碑不為別的,不過為的是個念想,以後親人有所尋處。

這正是他們秦家一直在做的事,她的太爺爺爺爺為此一生守在此道。

他們雖然做的是死人生意,卻一輩子期望這世間死的人越少越好。

所有人都能平安健康地過完這一生。

但在需要之時,她慶幸自己還能幫幫他們。

她想起自己幾次想要拋棄石碑之業,跑去種地,連她自己都自卑躲避。

想到此秦小良一時有些羞愧。

她站在新墳之前,默默地道,她要繼承他們秦家的遺志,憑自己的一雙手,給所有已逝之人最好的體面,給關心他們的親人最好的悼念。

李辰舟去往蒼西之地,一路上早成河澤之國。

他自作個簡易的筏子,往西一路尋覓而去。

只是越往西去,心中一陣冰冷。前後左右,全是水,便是人還活著,困在此地多日,只怕也難以生還。

而更可怖的是,水中時不時冒出被泡的發白的屍首。

李辰舟不忍去看,他也不敢不停歇,不敢有分毫怠慢。若她真的困在其中,那自己就是救她出來的唯一期望。

早一日尋到,她才多一份活著的希望。

他劃著船,突然見到遠處有一個房子露在水面之上。

而吸引他註意地,確實那房頂上一個穿著紅色衙役服飾的人。

是押送的解差!

李辰舟一陣激動,卻又突然如一盆涼水當頭澆下。四周除了那個奄奄一息的解差,再無旁人!

似乎是聽到了有人劃水的聲音,那衙役勉強擡起頭來,竟然雙目凹陷,形容枯槁,不見人形。

猛然見到有人出現在此地,他渾身爆發出求生的欲望!

“救。。救我。。”他伸出手來,努力要抓住這經過的人。

這幾天,已經有許多人從自己面前飄走,並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救下他。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也快要到了,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

李辰舟停下身來,捂住嘴咳嗽幾聲方道:“你是去蒼西之地的嗎?”

那衙役無力地點了點頭而後道:“我乃是,是官差,救救下我,有有重賞。”

“押送的犯人呢?”

那衙役有氣無力地道:“都死了。”

說著指了指遠處破敗的牛棚道:“那裏,掉下去,全被沖走了。”

李辰舟看到那裏的牛棚,上面腐爛的稻草鋪就的棚頂上好大一個破洞。

顯然是先前許多人蹲在上面避難,可牛棚經不住這麽多人,就塌掉了。

他拼命地劃著筏子走到近前,不顧那裏一股臭氣沖天。

瞧見一頭牛已經泡在水裏發了臭。

其他再不見半點人影。

那官差瞧見他劃過去,以為他也要走,不由大聲尖叫道:“救。。救我!!!”

叫聲淒厲難聽。

李辰舟此刻滿心都是不好地預感。

若是秦小良在水來之前眼疾手快地上了棚頂,必然會落下去。

那時候水流湍急,就被沖走了。

他站在原地,此刻水已經不再流淌,靜悄悄地一片渾濁。

仔細瞧了瞧一周的形容,他斷定當時的水是往北流向。

“撲通!”那衙役受不住,跳入水裏想要游過來搶筏子,可自己早就是最後一口氣在撐著,落入水裏連爬都爬不起來。

李辰舟順著水流,他一邊劃著筏子,一邊想象著自己若是秦小良,可能會走上哪條路。

很快他也走上了去往宜蘭城的路。

秦小良是否還活著,這個問題他從不敢去想。

一路上逃難的人很多。

李辰舟雖然自小去了西莽,可到底也是錦衣玉食,便是在秦家,也是吃穿不缺,這還是他長這麽第一次真切地面對這樣的場景。

災禍戰爭,餓殍遍野的形容,只在書上讀到過。

可此時逃難的人群,饑腸轆轆的小孩,倒在路邊的無名屍骨。無不如一只利爪緊緊攥住他的心。

人間慘劇,莫不如此。

他將自己帶的一些幹糧,分給了一些小孩,笑著安慰他們道:“再往前走一走,到了宜蘭,就有東西吃了。”

連日的奔波,雖在他的臉上落下許多灰泥,可到底掩蓋不住他如玉的臉。

小孩子怔怔地點了點頭,相信了他的話。

他自己饑腸轆轆,那秋水劍當了拐杖,也如逃難地人一般,一步一瘸地往東邊趕。

到達宜蘭城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

連綿多日的雨也停了下來,西方竟然渲出艷麗的晚霞。

紅色的霞光照在斑駁的城墻之上,照在每一個迷惘的人的臉上。

李辰舟站在高聳的城墻底下,蒼白的面目也被晚霞染了一層紅暈。

宜蘭城地勢獨特,屹立了上百年,從未受過任何災難的滋擾。連戰亂之時,都是眾民的避難所。

水災爆發,方圓幾百裏的人無不往此處來。

此刻宜蘭城城門大開,有許多官差站在城門口處,引導逃難到此的災民往各個方向分去。

城內設了許多粥棚,正是晚飯時分,蜿蜒的人群排成一條長龍,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

晚風如刀一般,已是帶上冬日的泠冽。

眾人縮著腦袋,麻木地排著隊。

與李辰舟一起入城的災民們歡呼一聲,沖上前去也排上了隊。

只要有粥棚,隊長一些又怕什麽!

“大哥哥,原來你說的都是真的!這裏真的有飯吃!”

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興奮地叫道,她方要跑上去,轉頭見李辰舟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旁,不由也停下了腳步好奇地問道:“大哥哥,你不去排隊嗎?”

李辰舟目光在人群裏四處搜尋,搖了搖頭道:“我不餓,你快去吧。”

小女孩聞言一撇嘴:“你不去我也不去!”

一旁她的媽媽拉住她急道:“你這妞子,快走啊!再晚別沒了。”

說著就將她往遠處的隊伍上拉。

小女孩拗不過,哭著被媽媽拉走了,回頭望時,發現大哥哥已經消失在人群裏。

李辰舟彎腰咳嗽了一陣,才繼續在人群裏四處查看。

此處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每一個人都灰蓬蓬地,瞧著形容狼狽,臉面目看著都很相似。

而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一身月白衣裳也瞧不出顏色。

好在連日秋雨,他臉上還算幹凈。

除了秦小良,他與山沽秦三漢約定在此相匯,按理他們也該在自己前面到了。

只是黃昏時分,視線不清,實在也是難以在眾多人群裏找到人。

為今之計,只能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再出來尋人。

宜蘭城內,四處或蹲或躺著許多災民。

人很多,卻異常寂靜。

他慢慢走著,突然聽聞前方不遠處有嘈雜之聲。

李辰舟快走幾步,便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圍住了一個人。

那被圍在中間的人瞧著身型不高,該是個女子,只是從頭到底包得嚴實,手中似乎還抱個孩子。

那幾個圍著她的男子,似乎都是乞丐打扮一般,一個個臟的徹底,卻命令中間的女子道:“把你手裏的粥碗交出來。”

李辰舟這才看清,那女子手中不光抱著個孩子,還牢牢捧著個碗。

只是實在手不夠用,那碗夾在小孩和她的身體之中。

聽聞幾人要她的碗,她將小孩抱得更緊了,那碗更是嚴嚴實實地護在胸前。

“嘿!”其中一個乞丐道,“這麽不識相,是讓我們上手來搶嗎!”

說著幾人也不猶豫,沖上去就要搶她胸前的碗。

幾人混亂之下,那碗竟落在了地上,裏面的粥撒了一半出來。

那女子懷中的小孩被這聲音驚到,嚇得哇哇大哭。

那女子看到粥碗裏還剩一般粥,連忙蹲身要將那碗撿起來。

哪知其中一人一腳踢飛了粥碗,一把將那女子推倒在地。

“這小孩瞧著倒是不錯,興許能賣點錢!”

說著就上手去搶她手裏的孩子。

真是豈有此理!

李辰舟大步上前,手中的劍伸出去,狠狠地敲打在這些人的身上。

幾個乞丐被打地一懵,轉過頭來,便見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子,正一臉冷酷地看著他們。

“你做什麽!”其中一人兇神惡煞地道,“憑你個小白臉也敢管老子的閑事?”

李辰舟一怒,手中劍鞘擊出,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膝蓋上。

李辰舟內力盡失,若在往日,只怕這乞丐的膝蓋難保。只是今日他只覺得膝蓋一陣鉆心痛,啪嗒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旁邊幾人要上前來助陣,他一個轉身,幾人皆被狠狠敲了膝蓋,跪倒在地。

李辰舟長身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幾人。

他手中的長劍閃著光,一身氣質高傲又身型高大,幾人心中發怵,他們幾個怎麽著也是赤手空拳,顯然不是對手。

匆匆地爬起來就要走。

李辰舟雖沒了內力,可招式還在,一把攔住幾人道:“你們幾個男人,竟跑來此處欺負弱小,這就想走?”

當先一人仗著膽子道:“我我。。你想怎樣?”

李辰舟怒極反笑道:“想怎樣?你們打翻了別人的飯碗,還想要搶別人的孩子,還問我想怎麽樣?”

旁邊一人道:“是她自己沒拿穩,摔掉的,我們只是與她開個玩笑。”

李辰舟手中劍刷地砍在他的臉上,一把將他的一只手砍了下來,目中一片冰冷:“你在開玩笑?”

那人疼的尖聲慘叫起來,手臂上鮮血淋淋。

眼見那人的斷手落在地上,而李辰舟的劍就要往自己這裏招呼,幾人嚇得雙腿發抖,慌忙跪在地上磕頭道:“大俠饒命,我們知道錯了,這就給小娘子賠禮道歉。”

說著就朝著一旁的女子磕頭道:“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與我們一般見識啊。”

“去!排隊去領粥來賠給他們!”

“還有,若是讓我再遇見你們欺負他人,搶別人的東西,小心你們的狗命!”

幾人嚇得連連點頭,慌忙跑去排隊。

教訓完了幾人,李辰舟瞧見不遠處那女子還在哄著孩子,那手中小嬰兒卻怎麽也哄不好,哭的淒慘。

他不由走上前道:“寶寶許是餓了,等再領碗粥來給他喝。”

哪知他剛說完話,那女子刷地擡起頭來。

她渾身包得嚴實,只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此刻那眼睛裏滿是激動和震驚。

李辰舟一楞,這眼睛。。不正是秦小良!

果然秦小良一把扯下臉上的麻布,露出自己的容貌。

兩人震驚在當場,一時激動地難以言表。

還是李辰舟反應過來,一把將她摟到懷裏去。

兩人恨不得緊緊擁在一處。

可惜秦小良手中抱著孩子,兩人只好又分開來。

李辰舟細細看了看她,小聲道:“你瘦了許多。”

秦小良也道:“你也是。”

兩人一時相顧無言,卻已有千言萬語飄散在空中。

分別兩三個月的兩人,不想在此逃難之地重逢。

心中縱有千言萬語,一時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明明兩人分開之時,月圓星亮,一切都是好好的,所有人都安靜著在過著生活。

不想不過短短兩三個月,一切都變了。

竟然經歷了這麽多事。

秦小良恨不得一下子全都告訴他自己這兩個多月的可怖生活。

自己被那收銀的官差調戲時的恐懼,關在暗不見天日的勞房裏的絕望,準備殺了官差自己再自殺時的決絕,從大水裏逃生的僥幸。

當然還有可愛的秋雨。

她抱著這個孩子,一路咬著牙走到了這裏。

若是沒有秋雨,她甚至要懷疑自己會不會也倒在無人認識的路邊,成為其中一具腐爛的枯骨。

她奔波多日,膽戰心驚,便是進了這宜蘭城,一個弱女子帶著孩子,無依無靠,總是被欺負。

如今看到李辰舟,一切的仿徨與無助突然全都安定下來,有他在,自己總是放一百個心。

想到此,她激動地眼淚都落了下來,李辰舟靜靜地站在一旁,伸手將她的淚水抹去。

“乖,不哭了。”

哪知這眼淚卻越抹越多,秦小良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好一會才止住眼淚,不好意思地道:“你從江南回來了啊?怎麽出現在這裏了?找到山沽了嗎?”

“找到了,”李辰舟點了點頭,簡單說了讓山沽去接小月去了。

秦小良懸著多日的心才一點點放下來,有山沽在,小月一定會沒事的。

沒人來哄,秦小良懷裏的娃娃更是哇哇大哭。

李辰舟忙湊過頭去看,瞧見那小孩子瘦瘦小小的一只,顯然不過五六個月大。

有陌生人湊過來,小娃娃突然停下了哭泣,一雙黑圓圓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這是我在路邊撿的孩子,他媽媽過世了,如今我就是他媽媽呢。”

“你要不要抱抱?他很可愛的。”

李辰舟一時有些慌亂,手足無措,他長這麽大哪裏抱過孩子。

眼看著秦小良將小孩塞過來,他忙將一雙出汗的手在身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

感到手中的小嬰兒軟軟的,熱呼呼的身體,他整個緊繃的神經突然松懈下來。

“快看!他要哭了!”

果然小秋雨到了陌生人懷裏,忍不住憋了嘴,一臉委屈的表情。

秦小良將腦袋湊過來,對著小娃娃輕聲細語道:“小秋雨不要怕,這是。。這是。。”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

李辰舟接道:“這是爹爹。”

爹爹?媽媽?秦小良臉一紅,忍不住低下了頭。

其中一個乞丐居然排到了,捧著碗遞過來道:“你的粥!”

說著將碗一丟,幾人飛快地跑走了。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遠處的粥棚點起一盞小小的油燈,在風裏晃動。

排隊的人也漸漸少了下來。

整個宜蘭城,全都入了夜。只有十幾個粥棚的油燈透過一絲光亮。

就著黑暗,秦小良上前從地上拿過碗。

兩人跑到一處屋檐下,尋了個沒風的地方坐著。

秦小良端過碗湊到小秋雨嘴邊要餵他喝粥。

李辰舟抱娃抱得越來越得心應手,和娃娃笑著小聲道:“快看,媽媽要餵你喝粥粥啦!”

擡頭卻瞧見秦小良遞過來的粥碗光亮異常,其中似乎還映著一輪明日。

他擡頭望天,果然月亮已經升了起來,清冷異常。

又低頭望著碗,碗中的月亮破碎。

他一把接過碗來,發現這碗裏裝得哪裏是粥,分明是一碗水。

只是那水在夜裏瞧著有些渾濁,隱約瞧著是米湯的模樣。

李辰舟將那粗竹碗晃蕩了一圈,碗裏的水晃蕩著灑出來一些,在裏面竟只發現了幾顆米粒。

秦小良急道:“你做什麽?粥都撒出來啦。”

說著一把搶過碗來,送到了秋雨的嘴邊。

小秋雨就著碗沿,嘴巴吧唧吧唧地吮吸著,竟如在喝奶水一般香甜。

李辰舟呆在當地道:“這粥怎麽如此這樣全都是水?難道是我們拿的太晚了?”

秦小良翻了白眼道:“一直都是這樣的啊!我來了幾天,每個攤位都排過,全都是這樣的。”

“什麽!”

這哪裏是施粥鋪子,分明是在拿水糊弄人。

難怪這一路瞧見災民們靠坐在路邊,皆有氣無力的模樣。

他們分明是餓的沒了力氣。

想到此,李辰舟心中憤怒難平,拿起碗恨不能立刻打上去問個明白。

秦小良忙拉住他道:“你要去哪?”

此刻遠處的粥棚已經在陸續撤離,只等著明日天亮再開。

李辰舟道:“我要去問問,這樣的粥他們是受誰的指使。”

“莫去了,”秦小良道,“那些人也只是來幫忙擺攤的平民,並不知其他的。”

喝了許多水,倒是一時將小秋雨給喝飽了,秦小良將碗裏那幾粒米小心翼翼掏出來,餵到小孩的嘴裏。

夜色深了,小秋雨睡著了。

李辰舟看著孩子安靜的睡顏,不想吵醒他,這坐了下來道:“他們拿這種粥來,沒人抗議嗎?”

秦小良道:“我剛來那會,瞧見這水一樣的粥也是大吃一驚,確實是有人抗議過鬧事的,我還跟著去了。”

“然後呢?”

那日許多災民來了此地,蜂擁著去排隊領粥。

不想到了手裏竟是清水一般。

有幾個人急了,呼喝著大家去尋官府要個說法。

眾人呼啦啦一大群人便去了衙門,在衙門口叫囂起來。

不一會衙門的門居然開來,宜蘭縣太爺出來了。

那縣太爺是個精瘦的老頭,顫顫巍巍的,出來看到眾人就抹了眼淚。

“抹眼淚?”

秦小良點了點頭:“是的,哭的比低下的災民們還要淒慘。”

那縣太爺上前道:“眾位相親,你們不遠百裏逃難來此,我怎忍心苛待你們。”

他說他並不想如此,只是縣裏存糧實在有限,受災的人又多,為了能讓更多的人活下去,他只好出此下策。

“唯有將粥做的稀薄一些,才能讓給多的人喝上一口,才能讓更多人活下去啊。”

“只是又有人問,周邊的縣府為何不來接濟他們?”

那縣太爺道,此次水患波及範圍甚廣,除了我們蒼陽府,還有許多地方受了災,朝廷的糧食哪裏夠分的。

“看到大家受苦,我的心也如刀割一般啊!請各位父老相親們忍耐幾日,這水災只是暫時的,等水退了,大家自可回家去了。不能回家的,朝廷也會安排好大家後面的事的。”

扶著他的家丁們看不過去,與眾人道,他們老爺這些日子看到眾人的模樣,茶飯不思,連自己的糧食都捐出來給大家了,他吃的比你們的還稀薄。

說著果然那縣太爺喘息著就要站不穩。

眼看著就要倒下去了。

秦小良道:“聽他說的如此情真意切,眾人也不好再苛責他,也就只好散了。”

李辰舟皺了眉頭。

宜蘭縣是新朝西北之地的要塞,此處距西莽不遠,正是糧草存續之地。

就算軍糧不得擅用,民用存糧也該是充足的。

一路走來,雖然災民眾多,可也不至於如此。

秦小良想不了那麽多,縱使肚子餓的咕咕叫,可此刻滿心眼裏都是與李辰舟重逢的喜悅,哪裏還顧得了其他。

連日的疲累,此刻心神放松,兩人相依偎在屋角之下,竟就睡著了。

便是這般睡到半夜,秦小良突然醒了過來。

她聽到小秋雨哼唧哼唧的聲音,顯然是餓醒了。

秦小良自己肚子也是餓得像是著了火一般,再難入睡。

周圍寂寂無聲,天空一片黑藍。

嗚咽的風在街角到處飛竄,一片生冷。

她轉頭去看一旁的李辰舟,在月色下面色如玉,卻有些慘白,嘴唇哆嗦,眉頭緊鎖,瞧著睡得並不安穩。

而小秋雨被他摟在懷裏,此時正憋著嘴在哼唧。

他們怎麽在此就睡著了?

李辰舟看來是累的不輕,秋雨在他懷中動來動去地哭泣,居然都沒能將他吵醒。

他雖然一個字也沒有說,但秦小良知道,想來他這些日子沒日沒夜地尋人,一定沒有睡過一個好覺,確實太累了。

怕孩子的聲音驚醒了他,秦小良躡手躡腳地爬起來,伸出手想要從他懷裏抱過來孩子。

她已經是萬般小心翼翼,可扯孩子的動作到底將李辰舟驚醒了過來。

他刷地取過身邊劍來,一雙血紅的眼睛裏滿是冰冷。待看清面前的人是秦小良之後,忙將劍收了,有些尷尬地道:“嚇我一跳,還以為是來了壞人。”

秦小良也被嚇得不輕,一時哭笑不得。

李辰舟這才發現小秋雨哭了。

周圍已經夜深,他們竟就在此睡著了。

“他估計是餓了,我們出城去尋點吃的吧。”

“出城?”李辰舟疑惑道,“城外有什麽吃的?”

秦小良已經收拾東西起身,看了看周邊,湊在他耳邊道:“城外找一找,許能尋到一些吃的,我前天就在樹上摘到幾顆野果呢,運氣好也能抓幾只青蛙,掏到個鳥窩,逮到只小魚什麽的。”

李辰舟聽她說的如此駕輕就熟,心中一時不是滋味,訥訥地道:“這些天你便是靠吃這些東西啊。”

秦小良笑道:“這些野味,可不是一般時候能吃到的。”

兩人尋著夜,摸著黑出了城。

城外沒有半點燈火,好在今日月圓。

清冷的月光照得四下清晰可見。

兩人沿著小路一路往北走,秋蟲在草裏吱吱叫著,寒風淩烈。

眼看就要入冬了。

李辰舟晚間視野好,竟讓他尋到了幾顆野草莓。

小秋雨睜著眼睛,吃得都笑了起來。

兩人又走到一個水塘邊,李辰舟長劍刺出,竟真就叫他刺出了一條一尺長的白魚。

秦小良歡呼雀躍,自己這麽久費勁力氣,才勉強抓過一只指頭大的小魚。

不想他竟然如此容易。

李辰舟瞧見她歡喜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心中也有絲得意。

自己雖然內力沒了,但是給她抓條魚,卻還是綽綽有餘。

內力沒了也便沒了吧。

秦小良尋了塊石頭,很快搞了個石釜出來。

瞧見他不過輕輕敲擊,一粒火星就落了下來。

秦小良好奇地摸了摸他的長劍道:“這劍也太厲害了,又能抓魚,又能生火。”

李辰舟有些尷尬地笑笑,厲害的難度不是我嗎?

不過這劍跟著自己,也是倒黴。

就著石釜,兩人不一會就熬了一鍋鮮甜的魚湯。

魚香味飄散在空氣之中,河邊的青蛙都激動地呱呱跳來跳去。

喝完魚湯,多日的饑餓與疲憊,在一瞬間一掃而空。

連小秋雨都喝的眉開眼笑。

兩人收拾了一番準備回城去。

走到半道上,秦小良突然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

李辰舟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

“當心!”

秦小良卻睜著大眼睛道:“剛才軟軟的,好像是個人。”

兩人低頭去看,果然瞧見這小道上躺著個人。

方才將秦小良絆倒的便是他。

只是那人,背部朝上,面朝下,什麽也看不見,瞧身型和穿著倒像個女人。

李辰舟攔住了她,抽出劍來,將那人翻轉過來。

秦小良忍不住想要驚叫出聲,卻怕嚇到孩子,下意識拿手捂了。

那人確實是個女人,只是此刻面目早已經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原來長相。

而更可怖的是,她前面的衣裳都被撕的稀爛,下身更是什麽也沒有,一片血液幹結。

瞧她的慘狀,便知她是因何而死在此荒郊野外。

如此災禍,眾人朝不保夕之中,竟還是有那麽多禽獸不如的人,行此惡事。

甚至比以往還要惡。

秦小良走在這一路,便瞧見了許多。

災難面前,互幫互助地少,更多的是互相爭搶掠奪。

搶奪食物,搶衣服避寒,甚至爭奪一塊可以避寒的屋檐都可以大打出手。

李辰舟將她身上的衣服挑起來,遮了身體。

卻突然發現她的身體旁有一塊鐵牌子。

他的面色剎那變得很是難看,一股怒火就要噴薄而出。

那鐵牌子他自然認識,這乃是各官府裏衙役常用的腰牌。

如今落在此處,可想這女子逃難至此,到底是遭了誰的毒手。

秦小良發現了他面色不對,忙問道:“怎麽了?”

李辰舟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死的這般不明不白,只怕魂魄難安,我們將她好生安葬了吧。”

“好。”

李辰舟拿著劍就近挖坑。

秦小良自去尋了根手臂粗的樹枝,開始做木碑。

“這一路上,我立了三十五塊木碑,”秦小良道,“其中有五塊是無名氏。”

“你說,她死在此處,她的家人知道了該多傷心,只怕此刻還是苦苦盼著她回去呢。只可惜我不知道她的姓名,她家人也尋不過來。”

李辰舟道:“至少有你的鎮魂碑,她不會變成野地裏的一方游魂,會自己找到回家的路的。”

“嗯。”

兩人埋首不言,在這荒郊野外幹起了活。

不知多了過久,月亮已經移到西邊,光華灑在兩人的面上。

他們終於將那可憐女子葬好了地方。

卻突然一片火光照在新墳之上,色澤鮮紅,晃晃悠悠的,說不出的詭異。

秦小良詫異地擡頭,才發現不遠的小道上,蜿蜒著一條燈籠長龍,那紅色的燈籠在風中飄飄蕩蕩,瞧著像是野鬼夜行,可怕極了。

她嚇得方要出聲,李辰舟已是拉著她蹲了下來。

“噓,莫出聲。”

秦小良忙點頭。

上次的問題居然有人理我了嗚嗚嗚,愛你!!

還有謝謝鼓勵,撲的冰冷的心立馬又支棱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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