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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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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為止

蕪京城依舊繁華。

“元宵來了,小心燙啊。”小二熱情地把兩碗元宵端來。

吃了幾個,朱厭放下勺子,嫌棄道:“呸,難吃。”

阿木的牙掉了不少,嚼不動元宵,便把元宵都給朱厭,只是喝著熱湯。

聽見朱厭的唾棄,她笑道:“你喜歡的只是孫婆婆的元宵。”

那日沒有吃上元宵,阿木後來便又帶九莊和朱厭下山補上了。

後來朱厭說,想要和阿木再回蕪京吃一碗元宵。

孫婆婆早就逝世了,她的攤位被取代後,不知變幻了多少種生意。

等他們來時,這裏蓋起了一間小小店鋪,居然買的也是元宵。

“是吧,我就喜歡她做的元宵。”朱厭懨懨道。

他眼珠子一轉,看阿木:“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孫婆婆的攤位上。”

阿木也想起來了:“是啊,那時候我到處找你。”

朱厭樂了:“沒錯,那時候你一門心思要封印我。”

阿木也笑了:“我那時對你印象真不好。”

朱厭支著下巴看她:“不過呢,你第一次見我,就要把自己的元宵分給我了。後來我們每一次吃元宵,你都把自己的元宵分給我。”

阿木抿嘴笑道:“你不是愛吃元宵嗎?”

朱厭躲躲藏藏,卻會常常跑去孫婆婆的攤位吃元宵,她便知道了他喜歡吃。

朱厭搖了搖頭:“其實我不是很喜歡。”

他頓了頓,告訴阿木:“是因為那個老婆婆身上,我看見她因為朱厭之亂過得很苦。她不是壞人,我卻害了她。我討厭人族,但我覺得自己對不起她。”

阿木沒想到他心裏想了這些,訝然地看著朱厭。

“元貞,我有時候想不明白,為什麽人有時候是貪婪的,有時候是溫柔的。我恨不得燒光貪婪的人族,卻又很喜歡人的溫柔。”他低垂著眼失落道。

“我也是想不明白,為什麽世界上會有壞神仙。”阿木認真道:“後來我就不想了,斬妖除魔,懲惡揚善,守護住自己想要守護的。”

朱厭楞楞看她,她因衰老而有些渾濁的眼睛溫柔地看著他道:“有時候,守護比毀滅更有用。”

朱厭還是吃完了這碗難吃的元宵。

他們回了家,繼續平淡的生活。

過了些時日,九莊火急火燎地過來,帶來了一個消息。

鷹頭妖自立為王,憑著朱厭遺留下來的離火召集妖魔對天庭宣戰。

而風神非蓮在斬殺鷹頭妖時,被離火波及,隕落了。

阿木聽後憂愁得吃不下飯。

朱厭悄悄拉九莊到外面。

他微微皺眉,對九莊道:“你幫我給玄翳帶句話,離火離開了朱厭便發揮不出完全的威力。那個風神,絕不會飛灰湮滅,他應該還存於世間。”

九莊第一次見朱厭如此肅穆的神情,吶吶地點點頭。

他腦中一道靈光閃過,厭厭——朱厭?

九莊遮掩不住震驚,微微後退,拉開與朱厭的距離。

朱厭鎮定地站在原地,看著他逐漸慘白的臉色。

九莊僵硬地看著眼前小小的朱厭,喃道:“厭厭,你莫不是……”

朱厭坦蕩看他:“我是。”

九莊嘴唇顫抖:“你真的帶著妖魔,害得人間大亂?”

朱厭點頭:“是我做的,如果你想殺我,或者把我送去天庭正法,都可以。”

他眸子清亮:“但是,能不能讓我陪元貞走完她剩下的日子?”

九莊心中觸動,沈默許久,突然蹲下拍了拍朱厭的肩大笑:“厭厭,你可真喜歡開玩笑,朱厭早就死了,你的話我會跟殿下匯報,但是你以後別再說這些了。”

朱厭怔住,看著九莊的笑,隨後感激一笑,給他一禮道:“好,謝謝九莊。”

九莊嘆了口氣:“你好好陪著木婆婆吧。”

九莊離開後,朱厭松了口氣,回身走回家,卻看見站在門口,扶著竹籬笆等她的阿木。

她望著他,眼中似有千言萬語,最後只道:“回來了。”

朱厭沖過去抱住她的腿:“元貞,對不起。”

阿木俯身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我們進去吧。”

日子似水流一般過去。

阿木漸漸地做不動飯了,朱厭便動起手來自己做。

朱厭專門搭了個高椅子,站在竈臺邊上炒菜,阿木則坐在小板凳上給朱厭看火。

阿木越老越像個普通的凡人。

她常常會忘記事情,總是找不見東西。

朱厭便耐心地幫她收納各種遺忘的物件,阿木需要什麽,他總能馬上拿給她。

後來,阿木也無法再施展仙法了。

朱厭會跟著她,幫她幹各種家務,不讓她親自操勞。

有一次,阿木沒註意摔了一跤,在床上休養了很久。

嚇得朱厭連夜喊來九莊,看著九莊施法治好阿木,才放下心來。

九莊走後,他窩在阿木身邊,把濕漉漉的眼睛埋進她的被角。

那天之後,朱厭寸步不離地跟著阿木。

深夜時分,朱厭會突然驚醒,小心翼翼去感受阿木的呼吸,直到感受她平穩的呼吸聲後,才能繼續睡。

阿木也感知到了朱厭日漸濃郁的不安情緒。

在一個閑適的下午,她給朱厭繡著帽子上的祥雲花紋,朱厭依偎在她身旁剝蓮子。

昨夜阿木咳了兩聲,朱厭今早去摘了蓮蓬,挖了不少蓮子下來,打算晚上燉給阿木吃。

阿木側眼便看見他專註的神情,眉眼彎彎:“我家厭厭真貼心。“

朱厭笑了笑,繼續手裏的活。

阿木看著他,斟酌了一會,慢慢道:“九莊是個挺好的神仙。”

朱厭嗯了一聲。

阿木便繼續道:“你跟他一起生活也不錯啊。”

朱厭的手頓住了,聽見阿木平和道:“厭厭,等我死了,你就和九莊好好相處吧。”

圓滾滾的蓮子從指尖滾落,摔落在地上,咕嚕嚕地滾到了角落。

他低著頭,惡狠狠道:“誰要和他好好相處?”

阿木見狀,連忙放下手裏的針線活,撫了撫他的後背:“好,不是九莊,其他人也好,厭厭,我希望你能一直好好地活著。”

她不希望自己死去後,朱厭在這個世間孤苦無依。

這段時間的不安情緒此刻發洩,朱厭再也忍不住,撲進阿木的懷中,抱住她的脖子,嚎啕大哭:“元貞,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阿木亦摟緊了懷裏的朱厭,眼中濕潤。

她聽著耳邊朱厭的哭嚎,心被揪緊,萬分難過。

朱厭哭哭啼啼地在她耳邊泣不成聲。

直至天黑,他哭累了,在阿木的懷裏沈沈睡去,睡夢中猶在打著哭嗝。

阿木慢慢地將他抱在床上,陪他躺下入睡。

深夜,朱厭突然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被阿木抱著,耳邊是阿木均勻的呼吸。

他在黑暗中摸了摸阿木溫暖的臉,蹭蹭阿木,安心地繼續在她懷中睡去。

此後,阿木再不提自己的身後事。

她雖年老,腿腳不便,但卻提議和朱厭每天都出去走走。

說是走走,其實也不過是在附近山林裏轉轉。

她帶著他在林間采鮮花回家裝飾。

他們撿了野果,采了新鮮蘑菇,在河邊垂釣。

阿木有時累了,就乖乖坐在安全的地方,笑著看朱厭在一邊玩耍。

夜裏,她給朱厭的帽子繡著花紋,邊聽朱厭給他講故事。

春去秋來,歲月靜悄悄無聲。

又是一年燈節。

山下的燈節十年一盛,他們十年便下山去逛。

即使阿木年老,但依然堅持帶朱厭和九莊下山去逛逛。

今年也不例外。

不過阿木今日晨起便知曉自己即將到頭了。

她穿好衣物,梳好白發,還是和他們出門了。

見到她的第一眼,九莊的眼神一下子就悲傷起來了。

阿木對他寬慰地笑笑。

九莊施法帶他們抵達城鎮。

今年依舊熱鬧非凡,在滿目的流光溢彩裏,他們走走停停,慢慢看著。

阿木興致很高,盡力去看每一盞花燈,朱厭每年都送她一盞花燈,她都好好收在了乾坤袋裏。

漸漸的,她走不動了。

她遺憾地看著熱鬧的燈展,愧疚對他們道:“我怕是不能陪你們看完了。”

“沒關系,元貞,我們回去吧。”朱厭牽著她的手道。

九莊送他們回了家,臨別之時,對阿木欲言又止。

阿木則對他微微笑道:“謝謝九莊,日後厭厭就麻煩你了。”

九莊鄭重地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阿木洗漱好,上了床,朱厭也隨著上床窩在她身邊。

他拿了枕邊的故事對阿木道:“元貞,聽我把這個故事講完吧。”

“嗯,你講吧,我聽著呢。”阿木側向他笑著道。

於是,朱厭專註地把這個故事讀完。

外面蟲鳴依舊,院中螢火蟲飛舞。

天上鬥轉星移,明月高懸,似乎亙古不變。

合上書卷,仔細放在枕邊,朱厭低頭看著阿木安靜的睡顏。

他湊近了阿木,把自己溫熱的側臉貼在她冰冷的側臉上蹭蹭。

剛剛他聽著她緩緩消失的呼吸聲讀完的故事。

他輕輕又溫柔道:“元貞,我喜歡這個世界,我更喜歡有你的世界。”

“謝謝你,我不生氣了。”

“所以,”他把自己蜷縮在她的懷裏:“元貞,別丟下我。”

“晚安,元貞。”朱厭在她的懷中閉上了眼。

屋內的燭火熄滅。

黑暗的室內,阿木的懷中升起點點光芒,光芒和阿木的神魂離開此間,直上雲霄,於星辰之中各歸其處。

同一片星空裏,玄翳在紫霄殿內如行屍走肉般伏案工作;

同一片星空裏,明悅背著敖湘說說笑笑在凡塵前行;

同一片星空裏,若竹在花神閣和棠溪把酒吐苦水;

同一片星空裏,明侻殺了魔後,坐在山頭望著腳下萬家燈火,欣慰笑了;

同一片星空裏,柔理坐在自己的墳頭守護著這片新生的土地;

同一片星空裏,許嵐溫柔看著眼前一口口吃著醪糟湯圓的非蓮;

同一片星空下,司命悠然長嘆:“朱厭轉世了,此次朱厭之亂正式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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