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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寧逢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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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寧逢緣

紫霄殿的日子沒有戰場那般危險重重,阿木在這裏每日負責輕松的掃洗工作,若竹也不太約束她,甚至於發呆懈怠都無所謂。

吃得好住的好,這樣的日子過得很是舒坦,是曾經在人間流浪的阿木夢寐以求的神仙日子。但阿木卻覺得自己的精氣神在消散,幹什麽事情都提不起勁,只能在紫霄殿裏不知所謂地走來走去,心裏在一分一秒計算著玄翳離開的時間。

這比做那越界的魔怔夢還折磨人。

玄翳走後的第三日,紫霄殿有人來訪,阿木正和若竹練劍,若竹聞聲連忙出去開門迎客,卻見一隊人在門外,被簇擁在中心的一位華冠麗服的神仙,氣質優雅矜貴,眉目與玄翳相似。

若竹大驚,連忙跪下行禮:“天後娘娘!”

天後認出跪著的是仙侍若竹,輕輕點頭讓她起身,道:“今日路過紫霄殿,想起那棠溪已經離去,現如今紫霄殿可只有你一人?”

若竹猶豫一瞬,打了個太極恭敬匯報:“除我外,還有明悅、明侻等仙侍。”

天後聞言笑道:“翳兒這孩子,勸了那麽多次,就是不願意多收一些仙侍,這些年還是你們這幾個。”一擺手,幾個仙侍上前行禮,天後對若竹微笑道:“過段時日,西海龍公主嫁來,可不能只這些人了,本宮挑了幾個得力的仙侍,你好好帶著熟悉紫霄殿,以後侍奉好太子和太子妃,本宮記著你的功勞。”

若竹行禮應承。

天後扶上仙婢的手,準備離去,若竹行完禮直起身舒了口氣,回頭剛好見阿木出來尋她,若竹連連朝她悄悄擺手示意,讓她回去。阿木見狀停下腳步,疑惑地看了眼若竹,還是聽話要轉身回去。

“等等,你是誰?”隨天後來的仙侍眼尖叫住阿木。

若竹心中一窒,果然天後停下了步伐,也看了過來,微擡下巴示意隨行的仙侍。

那仙侍上前對阿木呵道:“大膽!天後娘娘來此,你竟也敢不出來迎接?還不過來行禮?”

阿木聽完,反應過來,睜大了眼,天後娘娘豈不是太子神仙的娘親?

於是,阿木趕緊走出去,一眼就看清那神容與玄翳有幾分相似的天後,連忙跪下給她磕頭道:“阿木給天後娘娘問安!”

天後皺眉俯視跪著的阿木,一眼便看出玄翳對阿木施下的遮掩,阿木是個肉體凡胎的凡人女子。天後看向一邊臉色發白的若竹,沈聲怒道:“若竹,她是怎麽回事?”

若竹心中哀嘆,只能老實跪下解釋:“娘娘息怒!殿下欠了這孩子因果,為消除因果便帶她回紫霄殿做為仙侍,怕您擔心,故而不宣此事。”

天後眉頭更緊:“翳兒招惹因果了?”看向阿木的眼神更是嚴肅,打量阿木好一會才道:“不管是什麽因果,紫霄殿裏留一個凡人做仙侍未免太荒唐。給她些錢財,即刻送她回人間。”

若竹忙道:“天後娘娘,不若等殿下回來再下決定吧,畢竟這是殿下帶回來的仙侍……”

天後冷笑一聲,緩緩道:“處理一個仙侍罷了,本宮還是做的了主的,你處理不了,那就讓其他人送她下去吧。”

若竹緊張磕頭:“天後娘娘恕罪,若竹願意送她回人間。”

天後扶了一邊仙侍的手,轉身道:“今日之內處理好,多給些金銀,明日人還在,本宮送她。”話音落完,若竹再擡頭,已不見來者,惟留仙氣綿綿。

若竹眉眼帶愁,一邊天後留下的仙侍正候著她。

她只好扶起阿木,剛想安慰兩句,卻見阿木神色坦蕩看她。

阿木深呼吸一口氣,笑得釋然:“若竹姐姐莫要擔心,阿木這就去收拾東西,姐姐等會就可以送我回去了。”

若竹喃道:“阿木……”

阿木拍了拍她的肩頭,豪爽笑道:“我要做回人間做土財主了,姐姐有何可愁?我這就去收拾收拾。”

言罷,便大步流星回紫霄殿,往自己的居處而去。

打開櫃門,看見那身破舊的衣服,原本被無視的難受被撫慰了幾分,她脫下身上的仙衣,穿回當初的衣物。

阿木無奈地看著不合身的衣服,褲子只到膝蓋,原本松松垮垮的上衣如今也堪堪遮著褲頭。這鞋更不用說,穿不進去,只能拖拉著穿,好在,棠溪姐姐給衣服的破處都縫補好了。

如果自己可以和棠溪姐姐離開,是不是就不會被天後娘娘嫌棄趕走了?

又想起剛剛天後娘娘的眼光和不願與她說話的模樣,她真的許久沒有體驗到了,原來到了仙界,有些態度還是一樣存在的。

是她過了好日子,多了不該有的情緒,現在總算是回人間繼續做阿木了。

她無聲地扯扯嘴角,現在再想這些是無用的,她給自己打氣,接下來自己一個人也要腳踏實地好好活著,何況自己已經長大了。

自己這段奇遇也是有收獲的,起碼好吃好喝地活著好一段時間了,她體會過幸福的日子是什麽樣了。唯一的遺憾就是還沒有見到轉生後的爺爺了,不過也沒關系,等自己回了人間好好找,說不定也能靠自己重逢。

若竹進來尋阿木,發現阿木把仙衣折好放在床上,一身粗衣。

她連忙關好房門道:“你在幹什麽,快換回去!”阿木只是笑著,沒有動。

若竹無奈道:“阿木,對不住,我實在沒有辦法了。”

阿木給她鄭重一禮道:“不怪若竹姐姐,阿木只是該回原本的地方了,阿木謝謝姐姐這段時日的照顧。”

若竹連忙扶起她,小聲道:“你莫難過,我一會托認識的仙侍送你去平寧山,那裏妖魔凡人無法上山,你去那裏好好待著,等太子殿下回來,再去接你回來。”

阿木看著若竹因剛剛一事嚇得微微沁汗的鼻頭,心裏一暖,到底不再說什麽,乖乖點頭。

若竹給阿木收拾了一乾坤袋的吃食,讓阿木換好仙衣。阿木偷偷把舊衣收進乾坤袋,隨著若竹在新來的仙侍眼前離開了紫霄殿。

阿木回頭看了眼紫霄殿,跟著若竹到了南天門外。

一只漂亮高大的仙鶴在門口不耐煩地轉來轉去,見到若竹帶著阿木來了,仙鶴口吐人言:“就這一次啊,我送她到平寧山,之前欠你的人情就算還了。”

若竹扶著阿木坐上仙鶴背上,囑咐道:“我脫不開身,你把人平平安安送到平寧山,咱們的帳兩清。”

仙鶴呵呵一笑,引吭高鳴,載著阿木起飛出發,阿木回頭看著若竹站在高大的南天門下漸漸遠去。若竹目送走仙鶴,連忙把袖子的信紙取出把事情陳明,施咒令那信急速送去給玄翳。送好信後,舒了口氣,轉身進天宮去回稟天後。

仙鶴可不像玄翳貼心,為了盡快完成任務,仙鶴急速穿梭雲海,阿木只能把身子伏低躲避刮臉的風,緊緊抱著仙鶴的脖子,免得被甩落。

也不知過了多久,仙鶴降落了平寧山頂的仙湖邊,一抖身子,有些暈乎的阿木跌跌撞撞地在地上站穩,還沒有開口言謝,那仙鶴已經起飛離去了。

此刻月明星稀,仙湖倒映著明月,平寧山一片寂寥,沒有其他神仙在此休養的動靜。

阿木伸手理順亂糟糟的頭發,苦澀地咧了咧嘴,走到一邊樹林,取出乾坤袋的舊衣換好。

然後取了紙條子,思索好一會,簡單地寫道:我回人間啦,謝謝仙女姐姐,謝謝殿下照顧。

將條子和乾坤袋施訣懸掛於仙湖邊一棵大樹顯目處,拍了拍手,滿意地點點頭,她孑然一身地往山下走。

若竹姐姐說,妖魔凡人不能上山,也沒說凡人不可下山。

為了節省微弱的法力,她借著晴朗的月光在林間尋路,慢慢摸索走至山腰,霧嵐突然四起,四周越來越朦朧,夜深露重,阿木穿著單薄,瑟瑟發抖,凍得嘴唇發白,好在體內有法力支持她下山。

她心中不停祈禱,千萬不要一下山就碰上妖魔被吃了。

這般祈禱著,她一步一步地往下山方向走,黑暗中的霧嵐濃郁到不見五指,這霧嵐似乎吸收了月光在淺淺發亮,她眼中的環境逐漸從月光稀疏的樹林轉換成一片化不開的白色。

阿木只能伸手試探防止撞樹,低著頭仔細看著地面前進。走了許久,走到她腳踝泛酸,才發覺四周似乎清晰了些許,鼓起勇氣再往前走一段路,突然看見前方隱約有個人影。

阿木心下警覺,繞道最近的樹後,仔細觀察,發現真的是個人,一束晴朗的月光直直灑落在此間,那人坐在林間的一塊大石頭邊,大石頭上還有另一個人在睡覺。

阿木看了很久,那人也看著睡著的人很久,似乎已經看了千萬年。

她本就疲憊不堪,忍不住換腳站立,卻不小心踩到樹枝發出聲響,突兀的聲音在寂靜的林間如同石破水驚,那坐著的赤衣男子也被驚動,看了過來,男子眉清目秀,看見樹邊尷尬的阿木,和善又釋然一笑道:“你來了。”

阿木見他沒有敵意,微微上前行禮:“這位前輩,我叫阿木,正要下山,但這裏霧好大,看不清路,能否請您指一條明路?”

赤衣男子打量著她,莞爾一笑:“我也不知道什麽是明路。”

阿木有些洩氣,合著大家都是迷路的人,那現在該往那邊下山合適呢?

就在她站在原地抉擇時,赤衣男子開口了:“如果不急著走的話,可以一起坐下說會話嗎?我也好久不曾與人說話了。”

阿木聞言大驚,迷路迷得這麽久?還是慢慢走過去,看了眼睡在大石頭上的玄衣男子,他似乎睡得很沈。

她尋了大石頭邊一塊石頭坐下,看著男子問:“前輩困了多久?”

赤衣男子垂眼思考了好一會,搖頭道:“我不記得了。”

阿木有些同情,摸了摸衣服想取吃的,手觸摸到粗劣的衣服,才想起她身上沒有乾坤袋了。只好收了手,安慰他:“沒事,我看你還沒有餓得不行,應該也是迷路不久,我歇一會兒,等一下咱們一起下山便是。“

男子有趣地看著她,微笑地點點頭。

兩人一時無話,赤衣男子開口了:“你是怎麽到這裏的?”

阿木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解釋道:“說來話長……我有段時間住在天上,然後被趕下來了,只好下山回人間。”

赤衣男子點點頭,又問:“那你下山想去哪?”

阿木嗯了一會,擡頭道:“我會一點法訣,正好可以在人間降妖除魔的同時也找我爺爺。”

男子聽了大笑起來。

阿木被他笑得不自在,心裏嘟囔道:“我是不強,但這想法也不至於被嘲笑吧。”

男子笑夠了,雙目熠熠看著她:“所以,你的大道是降妖除魔嗎?”

阿木被這話說得一楞,大道?自己的大道是降妖除魔嗎?

這一語點得阿木頓時靜默,陷入沈思,男子笑瞇瞇地在旁由她去思考。

什麽是大道?是做正確的事嗎?是除了吃喝拉撒睡外,活下去的理由。

神仙擁有那麽長的生命,是不是因為有大道在引導他們度過這漫長的仙途。

就像前輩們圍繞在殿下身邊,齊心協力地維護三界安寧,這是他們的大道對吧。

那麽我的大道是不是也是如此……

她捫心自問,這般細想,懵懵碌碌的腦中似乎一道極光閃耀,頓時內心澄明,是的,自己努力學習,獲得仙法變強,是為了降妖除魔,三界安寧,她希望人間不要再有下一個阿木。

赤衣男子看著阿木漸漸清明的眼神,嘴角笑意愈深,他伸出手道:“小友,你可願接受我的傳承?”

阿木看著那手好一會,擡眼奇怪地看他反問:“你的傳承?你不是凡人?”

男子挑眉道:“我從未說過我是凡人。”

阿木心裏一跳,匆忙站了起來戒備看著他:“神仙怎麽會迷路?你是妖魔?”

男子擡頭看她淺笑道:“你當真覺得我是妖魔?”

阿木警惕看他,他雖神秘,但她的確感覺不像是妖魔,於是搖搖頭:“我覺得你不是妖魔。”

男子饒有興趣看著她,淺笑道:“我確實是神仙,但我會在這裏是因為要等一人。”

他繼續道:“當年朱厭之亂,我見人間受難,下界斬妖除魔,卻發覺一事。”他頓了頓道:“我發覺,朱厭的戾氣過重。朱厭本是遠古神獸,他每一世托胎降生,映照著世道變遷。剛出生的朱厭是一張白紙,如果他成長過程中所遇善意過於惡意,則會化身瑞獸造福三界,反之,他成長過程中吸納的惡意過多,則會是危害三界的兇獸,便為朱厭之亂。”

阿木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解說,不由得認真地聽著男子說下去:“我那時發覺朱厭戾氣過重,便算了一卦,結果便是,朱厭連續幾世皆化為惡獸,被斬殺後,戾氣也隨之轉世積累,致其成長為瑞獸的幾率越來越小。”

阿木忙問:“那怎麽辦?”

他笑著看她道:“所以我以命數求解,得到了天意,尋得了壓制朱厭戾氣的方法。我還算出,能夠化解朱厭戾氣的有緣人會在這裏,便一直等啊等。”

阿木呆呆看他,好一會指了指自己。

男子點頭,笑道:“你可以叫我無名,我一直在等你。阿木,你可願意承襲我的傳承去制伏朱厭?”

阿木瞪大了眼,這突如其來的天降大任燙得她心中炙熱,她握緊了不自覺微顫的雙手,她本草根,見識過紫霄殿前輩們為斬妖除魔犧牲,原本怕死求生的心裏多了追隨他們斬妖除魔的大道,明銳前輩說過,她會有出息的。

哪怕這個大道會讓她沒命,可是,死也要死在斬妖除魔的大道上。

阿木鄭重跪下:“只要能讓朱厭不再作亂,人間平安,大家都好好活著,阿木願意。”

此話一出,四周的濃霧似乎散去了些。

無名起身扶起她,認真看她道:“還有一事需告知你,你可要謹慎做決定。我的仙法性質冰冷,壓制之術更屬清寒,正與朱厭離火相克,如果你繼承了這法術,恐怕會性情過於孤直,不易有情。何況如今你是凡體肉身,即使有了我的法力,在使用這法術後,也會如凡人一般衰老死去,我的法力只能延緩這一過程,你並不能似神仙般長壽。”

阿木聽了卻咧嘴笑了起來:“前輩,我哪需要活那麽久啊,能有機會完成大道就已經很知足啦。”

她努力學習,渴望成仙也是為了成為造福人間的好神仙,即使是不能成仙來完成大道,也是滿足的。

至於所謂情,她一下就想起了玄翳,想起那魔怔的夢,想起這些時日的疲憊,她略帶落寞地問無名:“前輩,我近來有些魔怔,常常思念一人,很想和他時時刻刻在一處。但他似乎不喜歡我,不愛理我了,這些日子我過得很不好,雖然比以前不愁吃穿,卻不如從前快活了。”

無名摸了摸下巴,給她參謀:“說來慚愧,我也是活了許久,才明白原來自己有喜歡的對象。他一直陪著我,我和他在一起每天都很快活。既然那人不喜歡你,你也不快活,那這感情不是對的吧?”其實他還沒有正兒八經表白過,他也是心存孤直,情愛之事並沒有太多經驗,不過這樣頭頭是道的分析應該沒錯,自己都覺得自己說得很對。

阿木豁然開朗,如獲至寶道:“比起斬妖除魔的大道,這樣的感情我寧可不要。前輩,謝謝你!我要變強,我願意接受傳承。”

無名如釋重負笑道:“好,我便傳承與你。”

他回頭溫柔地看了一眼沈睡的玄衣男子,然後對阿木感激道:“阿木,謝謝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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