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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月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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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月食

清明的清晨,一頂軟轎自柳府側門而出,是柳小姐要親自出府祭奠亡母。

不久,京城名為薛邸的一處宅院中,生出了一派混亂的景象。

“公子!公子!”

“誰看到公子在哪了?”

“公子的房間裏齊齊整整的,他肯定沒在裏面!公子昨夜歸家了嗎?”

“回了,公子昨夜應酬,很晚才回來的。”

“公子到底在哪?”

“只有那處了 ”

幾個侍從,或端著水或舉著茶杯,一路從薛公子的臥室踱步到了書房,又自書房後的小門快步走過了長長的甬道,道路盡頭是一處隱秘的小木門,上面有一個朱筆寫就大大的“禁”字。這地窖一般的去處,平日裏除了公子準許,誰也不能進。

不過此時也顧不得了,他們推門而入,四處尋找公子的身影。

墻上掛著星象圖、航海圖與天下山河圖,桌上蕪雜地堆放著各種木工與營造圖紙,上面壓著長尺、筆墨、錘子,墻角處還放著一些奇奇怪怪,正常人根本叫不上名字的玩意。

薛雲直就躺在那堆破爛玩意中,睡得安詳。

“公子,快醒醒啊!”

“今日 我休沐 吵什麽 ”

薛雲直擺擺手,根本起不來,他昨夜飲酒過量,這麽呼喚是不起作用的。

於是侍從湊近了他的耳畔,沈聲道:“公子,您等了七年的人,終於來找您了。”

薛雲直一個鯉魚打挺起了身,撣了撣衣襟便出門見客了。

他快步來到前廳,果真見到了心中念著的那個人,於是驚喜之下趕忙上前打招呼:“世子殿下,你我許久不見,實在四有失遠迎!”

只是他衣衫皺著,人醒了,舌頭還沒醒,身上還飄出來一股味。

李衡與冰流,以至站立在後側的小莊、與小莊同做影衛打扮的絲韌、淮光,紛紛皺眉。

薛元直邊打哈欠邊伸懶腰,又用自己的手掌給自己臉上來了幾下子,才算是徹底清醒過來。

“這、這大清早的,這幾位又是 ”

李衡道:“這位是我的未婚妻。”

薛雲直拊掌而笑,“噢,我聽說了!好像是楊小姐是吧?恭喜恭喜,祝你們百年好合!”

冰流冷冷道:“我姓柳。”

“ ”

李衡無奈,只得強行繼續,向冰流介紹道:“這位是大理寺少卿薛雲直,他父親是顯國公,母親是睿真郡主,於是他與我也算遠房表親。”

薛雲直不好意思地撓頭,瞇著一只眼問道:“咳咳,世子殿下,你終於來尋我,應該是為了那件事對吧?”

李衡道:“不,七年未見,我只是來尋你吃頓早飯的。”

“啊 啊?!”

薛雲直的腦子尚且轉不過彎來,李衡已經自己向內走了。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還是去你那破爛工坊吧。”

從前冰流也是聽說過薛雲直的,只是未曾見過。

這位貴公子自孩童時代起,便是滿腦子天馬行空的念頭。還不會講話時,他就愛看自家屋檐下雕梁畫棟的榫卯拼接;三歲,他命下人將自家後門上那把大鐵鎖拆下來給自己研究;六歲,獨自上山尋找傳聞中的山精鬼怪;八歲,幫宮女調查皇宮中的鬧鬼事件;十二歲,立志航海,開始研究造船術;十六歲,離家出走去海邊的路上被顯國公捉了回來,一痛暴揍。

自那以後,顯國公不能眼見自己的獨子玩物喪志,不務正道,於是憑關系、走後門,為他在大理寺的官署謀了個掛名閑職。

誰能想到,這敗家子被擺到了個正確的位置,竟也發光發熱起來。

薛雲直心思奇巧,每有案情,他總能在旁人想不到的地方發現新的思路,他遍閱雜書,他還掌握了許多同僚不知道的驗證方法,案子越是離奇,他越有興趣,越能憑靈感解開謎底。

所以到了十年後的今日,他已經坐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雖是如此,他的大半心思,還是都放在了解決自己工作之外的好奇心上。

天承九年,珹王殺妻案案發時,薛雲直憑直覺便知道這其中必有隱情。可當時他在大理寺中人微輕,這樣重大的案子,他根本就插不上手,於是他便找到了李衡。

薛雲直極力勸說李衡,珹王案不是那麽簡單,應當由他繼續查下去。然而當時的李衡只能一口回絕了他。

既然這案子背後深如暗潭,他一個失勢的皇孫,便不能保證將此事委托給薛雲直,不會令他也墜落深潭。

薛雲直失落萬分,當時便與李衡留下承諾:只要你想查,隨時來找我。

於是今日,李衡來了。

“這裏面有點亂,大家隨意啊。”

薛雲直打開了這半地下的工坊中每一扇窗,才使得室內明亮了一些。

冰流看著周遭,微微皺眉,這哪是有點亂,他們都幾乎沒地方落腳了。

最終,薛雲直在長桌邊上走了兩個來回,終於挑選出了一角。這裏堆著的卷冊都是他已經看過的雜書,幹脆都推到了地上,他請五人在這一角落坐了下來。

薛府的侍從奉上了一些茶水和點心後,也就識相退下,臨走還記得關門。

薛雲直的目光又在李衡之外的四人身上徘徊了一陣,既然是李衡帶來的人,李衡沒有讓他們回避,那麽他也就不說什麽了。

李衡舉起茶杯飲了一口,才溫聲道:“薛兄,當年你說: 只要你想查,隨時來找我 ,但現在已經過去七年,不知你的承諾是否還作數?”

“作數,當然作數。只是 ”薛雲直試探問道,“當年殿下對查案的事情都如此抗拒,不知道殿下現今為何突然起意?”

李衡道:“當年我不想讓薛兄你查,是因為你我勢單力薄,僅憑猜測,半點證據都沒有;今日希望你幫我,是因為,時機到了,我也尋到了些東西。”

“時機 啊,是了。”薛雲直一點即通。

他想起當年自己請求李衡,無論如何,想辦法讓他與珹王見一面,他就能看出些端倪。

但是當時的李衡連自己見父親一面都遙如登天,更莫說幫薛雲直了。

但是現今不同了,李衡要成親了,婚禮過後,哪怕為了圓滿皇家的人倫親情,他也至少有一次機會,去拜見父親。

“好、好。”薛雲直興奮地直起身子,“你不知道,這些年裏,我從沒有忘記過這個案子,有時連夢裏都會見到,這次該從何查起呢,讓我想想 ”

冰流問道:“那你如今官至大理寺少卿,可有翻閱過當時審案的卷宗?”

薛雲直冷笑一聲,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當年大理寺草草辦案,也是上面的意思,時間限定得很緊,且一給珹王定了罪,卷宗就被宮裏人收走了。”

是了,若是卷宗留在大理寺,不知道旁人會怎樣,薛雲直肯定第一個就要全文背誦,到時候哪還有什麽皇家體面。

薛雲直一旦開始思考問題,往往不顧場合,不顧形象,紮耳撓腮,齜牙咧嘴。李衡見他漸漸有想問題想入迷的趨勢,於是拿出了那冊趙興國的日志。

“你先看看這個。”

李衡指點給他看,冰流昨日給他看的那句。

“天承九年,四月初三,宮中生大變,城中宵禁,禁軍巡邏不止,又兼月蝕,及至酉時街中行人已盡,甚是寥落。”

薛雲直當時就被文字迷了眼睛,一字一頓地讀著,一面緩緩動作,改為蹲在了椅子上,想來這是他思考時的慣常姿勢。

“城中宵禁 禁軍巡邏 又兼月蝕 ”

“不對啊,那天 有月蝕的天象嗎?”薛雲直眉頭緊皺,走去了書架上,匆忙地翻了半天,忽而擡頭,指著小莊道,“你說,那天有月食嗎?”

小莊不假思索的回應:“那天王府裏整個都亂成一團,我根本沒時間觀察天象。”

“是了,夜裏整個天都是暗的,尋常人若是提前不知道有月食這回事,可能根本沒擡頭看過,更何況是你們王府當時的狀況 ”

薛雲直扶著下頜踱步。

“但是我不同啊,我向來喜好研究天象,於是托我爹的關系,買通了一個欽天監的小吏,每每欽天監向宮中匯報天象有異時,我都會同樣收到一條消息的。可那晚,我也沒有留心月蝕,我先前也沒收到欽天監漏出來的消息。”

眾人都在思索,向來沈默的淮光忍不住問道:“我不太懂,月食只是天象,與珹王妃的死,會有什麽關系麽?”

薛雲直似乎就等著有人問似的,開口就是長篇大論道:“這位姑娘,你的問題很好哇。目前我們的調查壓根還沒開始,表面上,也看不出月食與命案之間的聯系。但倘若讓我稍作聯想麽 《禮記》中已有記載,婦順不修陰事不得,適見於天,月為之食。就是說自千年前,古人就已經認為,日主陽,代表天子;月主陰,代表後妃,月食的天象是上天要譴責德行不修的女子之征兆。珹王妃雖不是後妃,卻也是皇子嫡妻,若說與天象相關,卻也 ”

薛雲直一心推理,仿佛個楞子般一股腦地說個沒完,全然未曾留意李衡的面色已經越來越難看。

冰流趕忙打斷他,簡短地結論道:“好了,看來該去欽天監走一趟。”

薛雲直拍胸脯道:“沒問題,那地方咱熟得同自家後院似的。”

李衡忽然問道:“對了,你近來公務還多麽?接下來,你可有時間投入地幫我調查這件事?”

“公務麽 ”

薛雲直聞楞了楞,眼珠子一轉,腳下一軟,險些跌倒。

“我這腦子,該死,該死,真該死 ”

眾人靜靜看著他狂拍自己腦門,那懊喪的模樣,就差抽自己嘴巴了。

“我怎麽能忘了,昨晚應酬飲酒,是因為,同僚們要為我 送行 ”

他今日休沐,在家收拾行李,明日就要啟程去虔州調查一宗官員命案。

薛雲直坐在亂紙堆中叨叨,眾人望向他,無不撇嘴白眼,說得這麽熱鬧,原來全然無用。

“莫急,莫急莫急,我至多去一個月,在我回來之前,我找一個人替我。”薛雲直一邊撓頭一邊思索。

李衡無奈道:“普天之下難道還能尋到一個同你相當的神人麽?”

“呃 ”

正在此時,長桌之下傳來人聲。

“什麽人?!”

淮光的右手已經觸到了匕首,冰流先一步循著聲音伸手將一直藏在桌下那人薅著衣領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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