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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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ATM機對面的長椅上，柳拂嬿的腦海裏仍是一團亂麻。
當時的場景，根本容不得她拒絕。
一聽到有人願意還錢，債主兩眼放光，二話不說纏上了薄韞白。
就連躲在房間裏閉門不出的柳韶，都悄悄地趴在窗戶上，目送這個天降的救星。
所有的成年人，都那麽唯利是圖。
好像只有她一個人覺得，自己家裏的債，讓別人來還，是不對的。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
忽然，一瓶冰礦泉水貼在了她的面頰上。
柳拂嬿一怔，驀地擡起頭。
正對上少年溫和的目光。
“什麽時候有的手機？”
說著，薄韞白把從債主那裏拿來的手機，遞回了柳拂嬿手中。
又不放心似的補充了一句。
“加我。”
這麽久不見，他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更沒想到，再次見面，居然是在這麽窘迫的場面下。
來不及寒暄，柳拂嬿立刻站起身，去看薄韞白手裏那張輕飄飄的欠條。
“你幫我家還了多少？”
“沒多少。”薄韞白語調隨意。
然後，又避開她的視線，直接將那張欠條兩下撕碎，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裏。
眼看失去了憑證，柳拂嬿著急起來。
“這是我家的債，不應該讓你還。”
見她一臉嚴肅，薄韞白便退了一步，隨口道：“就當我借你的。”
話音剛落，柳拂嬿唰地站起身。
“那我給你寫欠條。”
“這兒沒有紙筆，你跟我回去。”
才進家門，柳拂嬿立刻在書桌前坐下，從作業本上方方正正裁下一張紙，寫上了他的名字。
“今xx月x日，薄韞白……”
她筆尖一頓，又問：“還了多少？”
少頃，少年嗓音散淡響起：“一萬。”
聞言，柳拂嬿便將一萬的大寫數字和阿拉伯數字都寫了上去。
結果還沒寫完，也沒來得及簽上自己的名字，紙條又被薄韞白拿走了。
“夠了。”
薄韞白垂下眸，不露痕跡地掃過紙上端方娟秀的字跡，眼底帶笑：“我收到了。”
柳拂嬿顰起眉，認真地擡高了手，要把紙條奪回來。
“我還沒簽字，這就是一張廢紙。”
“不用簽。”薄韞白淡聲道，“就算沒有欠條，我也相信你。”
結果一直到最後，柳拂嬿也沒能把那張欠條拿回來簽字。
她只好默默把這筆賬記在心裏。
對高中生來說，一萬不是個小數目。
可薄韞白卻是一副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麽的樣子。
他視線擡高，看向昏暗房間裏，墻上的那幅山水畫。
“你畫的？”
柳拂嬿應了一聲。
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一件事。
剛才一時情急，便帶他回了家。
此刻安靜下來，才意識到，她正和薄韞白兩個人單獨相處。
還是在她從小長到大的房間裏。
這個事實在腦海裏蹦出來的一瞬間，柳拂嬿的心跳頓時瘋狂加速。
就連剛跑完八百米的時候，都比不上現在這麽劇烈。
連帶著，呼吸也開始不順暢了。
柳拂嬿迅速掃視自己的房間。
幸好上午剛收拾過，從床鋪到書桌，都還算整齊。
由於沈浸在這份慌亂裏，她並沒有發現，其實面前的薄韞白，也有些不太自在。
少年耳廓薄白，耳後的皮膚卻泛著一絲紅，不細看看不出來。
過了陣，才聽見他低聲開口。
“好久不見，出去走走？”
離開了家，走在開闊的小徑上，呼吸總算順暢了幾分。
側眸去望，見夏風徐蕩，拂過少年烏黑的發梢。
他側顏清雋，薄唇微微抿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柳拂嬿輕輕啟唇，又無言地闔上。
以為再也見不到他的時候，明明有那麽多話想說。
等到真的再次重逢，才發現，誠懇地袒露心聲，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怎麽知道我家在哪兒？”
過了陣，她問出這個可能最是無關緊要的問題。
聞言，薄韞白朝不遠處的石橋擡了擡下巴。
“你說過，你住在這附近。”
回想著剛才被他撞破的一幕，柳拂嬿靜靜垂下眸。
“那你，也聽見債主說我的話了吧。”
“什麽話？”
聞言，薄韞白掀了掀眼皮，尾音冷冽。
“無賴潑皮的話，進不了我的耳朵。”
他的語氣裏，帶著很明顯的維護。
可柳拂嬿卻覺得無地自容，更深地低下了頭。
她勉力彎了彎唇，低聲開口。
“就算沒有聽見他說的，你肯定，也聽學校裏的人說起過。”
“我是個沒有爸爸的女兒。”
“我媽媽欠了很多債。”
其實，說出來才發現，原來這些盤亙在她生命裏，十幾年都揮之不去的夢魘，也不過就是這麽短短的兩句話。
而對他說出這些，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難。
吐出最後一個字後，除了恥辱，柳拂嬿還感到幾分久違的輕松。
終於不用再為了這些事，遠遠地躲開他。
也終於不用再害怕，有一天事情暴露，他會和別人一樣，換一種眼光來看她。
話匣子一打開，隨後的言語也流淌而出。
“……因為這些原因，我幾乎沒什麽朋友。”
“附近這些鄰居，也會叮囑自己家的孩子，不要跟著我學壞了。”
說到最後，她甚至可以揚起唇，用一種不算沈重的語氣，半開玩笑地作出結語。
“所以，薄韞白。”
“謝謝你之前對我的幫助。”
“不過，以後，你可以不用和我扯上關系的。”
說完這些，又過了好一陣，旁邊的人也沒有出聲。
柳拂嬿心裏忐忑，偷偷去瞥他的神情。
視線才擡起來，便一下被他捉個正著。
少年雙眸清沈，語調微揚，有些無奈地反問：“還知道看我？”
“我從江闌大老遠地回來找你，就是為了聽你說這些？”
柳拂嬿怔了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闌？他是從那麽遠的地方來的嗎？
所以，他一度真的曾離開這裏，是為了找她，才又回來的？
還沒轉過彎來，耳畔再次響起他的聲音。
“柳拂嬿，你記得你說過什麽嗎？”
“你說，我和其他人不一樣。”
頓了頓，他低聲問道：“現在，還作數嗎？”
暑假結束，高二開始的第一天，七班便炸開了鍋。
原因是，傳聞裏已經出國的薄韞白，穿著和之前一樣的校服，走進了教室。
消息一上午就傳遍了整個年級。
午休鈴剛響，陶曦薇立刻竄進五班，抓起柳拂嬿的手道：“嬿嬿，你聽說了嗎！薄韞白沒轉學！新學期還是和我們一起上課！”
柳拂嬿彎起唇，輕輕點了點頭。
“你怎麽一點也不激動？”
見她一臉淡定，陶曦薇很費解，片刻後才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見她敏銳得像個黑貓警長，柳拂嬿也不敢多說，小幅度地又點了點頭。
也是暑假見面的時候，聽見其他同學的猜測，薄韞白低低笑了聲，好像覺得不可思議。
“誰說我要轉學？”
“有人聽見了教導主任和你爸爸的談話。”柳拂嬿小聲道，“說你本來應該出國，不該來這裏。”
聽見“爸爸”兩個字，薄韞白蹙了下眉，一絲淡漠從眉宇間滑過。
他淡聲道：“那個人做不了我的主。”
柳拂嬿又問：“那你怎麽沒考完試就走了？”
“不想讓他在學校搞得人盡皆知。”薄韞白說，“反正卷子也寫完了。回家一趟，看看我哥。”
聽到他父親和哥哥都在江闌，柳拂嬿低聲問：“你是一個人在這邊嗎？”
他回得雲淡風輕，釋去幾分不為人知的情緒：“不是，我媽也在這養病。”
提起母親，他語調變得溫和。
“她喜歡書法，還有江南水鄉。”
“所以，這段時間，我都會留在這陪她。”
柳拂嬿消化著這些信息，意識到他父母肯定也是感情不和，才會發展成如今的局面。
正想著該怎麽安慰他，就見他笑了下，一副不怎麽耽於過往的模樣。
“要是還有其他的問題，就一並都問了吧。”
少年語調清朗，眼眸低垂著，卻像看透了她的心聲。
對於他，柳拂嬿確實還有一個問題，而這個問題，也是全年級都很好奇的巨大謎團。
過了一會，她老老實實地開了口。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要是不想回答，就不用說也沒關系。”
薄韞白扯唇：“嗯。”
柳拂嬿攥了攥裙角。
“那個……你就像別人說的那樣，是什麽大公司的公子哥嗎？”
聞言，少年有些忍俊不禁。
見他並不否認，柳拂嬿有些惴惴不安。
其實，她覺得薄韞白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如果再有頂尖的家世，對她來說，似乎有點壓力太大了。
過了一會兒，薄韞白才正式回答她這個問題。
“如果非要這麽說的話，也不能說是錯的。”
“不過，我就是我。”
他看進柳拂嬿的雙眸，一字一句道：“父母給的東西，無論是蔭庇，還是噩夢，早晚都會離開我們。”
柳拂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生漫漫，未來的道路，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不禁彎起眼眸，眼裏笑盈盈的，像盛著一片光。
回答他時，也鄭重其事，像是立下一個約定。
“你說得對。”
高二開學不久，文理分科開始。柳拂嬿選了理科，叫其他人都大跌眼鏡。
填完志願表，文科實驗班的老師還專門打電話過來，希望她能再考慮考慮。
不過柳拂嬿早已想得很明白，她要抽時間出來畫畫，文科背誦的東西太多，不適合她。
老師苦口婆心地勸道：“你文科比理科分數高，萬一藝考不順利，還是得靠文化課才能考個好大學啊。”
柳拂嬿回得很堅定。
“我會盡我所能，不發生這個萬一。”
分科之後，大家的朋友圈子也都換了人。
不過每周會有那麽兩三天，薄韞白來五班的教室，陪她一起上晚自習。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天，柳拂嬿和母親一起在飯桌上吃飯，忽然聽柳韶提起，債主裏最兇的那個大塊頭，已經好久沒上門了。
說起這事，柳韶就覺得有些納悶。
“你記得吧，就上次來家門口，要拿你手機的那個人，自從跟著你同學走了，就再也沒來找過麻煩。”
她狐疑地看向女兒：“你那同學什麽家庭？他真有那麽多錢？”
柳拂嬿也沒告訴她欠條早就拿回來撕了的事情，不動聲色地問：“我也不知道。話說回來，我一直沒問過你，你欠那個人多少錢？”
“倒也不多，”柳韶嘆了口氣，“也就小十萬。”
“什麽？”
柳拂嬿一驚，險些把筷子掉在地上。
回到房間裏，她鎖上房門，一筆一劃地又寫了一張嶄新的欠條，提醒自己，絕對不能忘記這件事。
然後，又將欠條拍照發給了薄韞白。
薄韞白回得很快。
一個問號，言簡意賅。
柳拂嬿焦急地用鍵盤打字。
[我媽說我們欠那人十萬。]
[你為什麽告訴我只有一萬。]
對方沈默了一會兒，回覆了一句：[是嗎？]
過了陣又道：[我記錯了。]
柳拂嬿咬了咬唇。
她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如果不是從柳韶這兒問出來，可能這件事就這麽輕飄飄地過去了，薄韞白也不會告訴她真相。
自責和內疚的情緒在心裏發酵，她在對話框裏打了好多字，又一個一個地刪掉，最後只發過去一句。
[我們都還是學生，我覺得我欠你太多了]
發完這句話，她也沒有心思寫作業，默默望著屏幕，和桌上的那張欠條發呆。
沒想到，還沒過去半分鐘，屏幕上跳出一個電話。
是薄韞白。
怕柳韶聽見，柳拂嬿走到陽臺，才敢按下接通鍵。
眼前是無盡夜空，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來。
“上次那個人，去騷擾你們家，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吧。”
“高中學業緊，你又要自學國畫。”
“十萬對我來說不是大數字。如果能換你的未來，我難道要拒絕？”
他的語氣是那麽平靜而理所應當，好像這根本就是一道不用抉擇的題目。
柳拂嬿張了張唇，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在她的印象裏，自己總是被舍棄。
她的感受，她的願望，她的一切，都沒有人真的在意。
可是，聽筒對面的這個人，卻在很短暫的瞬間裏，就做出了選擇。
把她放在了一個，永遠不會輸的天平上。
“好了，別想這些。”
聽筒對面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過了陣，便聽見他問：“物理寫完了嗎？今天打算幾點睡？”
柳拂嬿無言地擦了擦眼角，這才小聲道：“還沒寫完，可能又要半夜了。”
“哪道不會，拍照發我。”他溫聲道，“別自己硬熬。”
高中的時光總是忙碌又充實。
加上藝考的壓力，柳拂嬿很少有能從題海中完全透口氣的時刻。
不過，在薄韞白生日那天，正好是寒假的最後一天，他們一起去市區看了一部電影。
黑暗的電影院裏，他的輪廓變得愈發清晰。前十幾分鐘，柳拂嬿根本沒用心看片子在講什麽。
電影是優雅的英倫風格，主角是一個冷漠的天才，在數學方面有卓爾不群的直覺與天賦。
因不凡而孤單，又因孤單而愈發疏離人群。
柳拂嬿一邊看著熒幕上的中英字幕，一邊回想薄韞白把電影票給她時說的話。
“應該會對學數學有幫助。”
她忍不住抿唇笑了起來。
盡管一開始沒看進去，但後來，柳拂嬿漸漸開始喜歡上電影裏的這個人物。
不知為什麽，她總有種隱隱的預感，等薄韞白以後功成名就，也會是這個樣子。
抱著這樣的想法，下次又和他一起上晚自習的時候，她悄悄拿起薄韞白的筆記本，在上面畫了點小東西。
沒想到，過了幾天，七班的女生們開始討論一件事情。
好像是說，薄韞白的作業封皮上，有一副很漂亮的畫。
不過，因為是學霸的作業，所以老師什麽都沒說。
聽見這番討論，柳拂嬿耳根都紅透了。
旁邊的人還在問：“畫的是什麽呀？”
“好像是一個卷發帥哥的人像。”
當晚上晚自習的時候，看到他帶來的書本，柳拂嬿有些難以置信。
“你真把這個本子交上去了？”
她翻開內頁，見到滿眼紅筆的批改痕跡，有點崩潰。
“你不是跟我說，這只是草稿本嗎？”
“我覺得挺好看的。”
薄韞白笑了下：“就不打算拿來當草稿了。”
高二一晃而過。到了高三，別人都在全力以赴備戰高考，柳拂嬿反而開始缺勤請假。
這是因為，藝考又分為好幾場考試，十一月的聯考過去，十二月還有校考。
校考在江闌美術學院舉辦，全國各地報了江美做志願的藝考生，都將匯聚在這裏。
對柳拂嬿而言，這也是她第一次前往自己夢寐以求的學府。
上火車的前一天，她給陶曦薇和薄韞白道了別。
結果第二天推著行李箱一出門，卻意外地看見了來送她的薄韞白。
他來得很早，看樣子已經等了一段時間。薄淡的雪花落在他衣領的風毛上，有種霽月光風的矜貴。
“你怎麽來了？”
隔著一層薄薄的白雪，柳拂嬿怔忡地望著面前的人。
他走近幾步，低聲道：“送你。”
與他並肩而行，再遠的路也一眨眼就走完了。
柳拂嬿不放心地向他再三確認：“你真是請好假才來的吧？”
薄韞白無奈：“我在你那兒就這麽不可信？”
柳拂嬿認真地說：“但我第一次在學校見你的時候，你不是就逃課了嗎。”
薄韞白明白了什麽叫報應。
於是便佯作不記得這回事的模樣，挪開了目光。
臨別前，薄韞白又向她確認了一遍：“畫具都帶齊了嗎？”
“當然。”柳拂嬿拍了拍自己的包，“我又不是小孩子。”
就這樣，她孤身一人坐上火車去往江闌，帶著完好無損的畫具包，奔赴自己的考場。
校考結果出來那天，她忐忑不安地撥通招生辦的查分電話。
薄韞白就陪在她身邊。
根據提示按了幾個鍵之後，機械的電子女聲告知了她在全省的排名。
聽見那個極為優異的名次，柳拂嬿有些難以置信，可掛掉電話，再查，還是一樣的結果。
這樣一來，只要高考文化課過線，她就能進入夢寐以求的江闌美院。
對她來說，這場征程已經結束。
不過柳拂嬿並沒有立刻放松下來，而是不放心地望著薄韞白，叮囑道：“你一定要考上江大啊。”
後來過去許多年，柳拂嬿還是清楚地記得，高考張榜那天，是蘇城最熱烈的一個夏天。
即使薄韞白高三幾乎沒怎麽學習，他還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績，位列七中榜首。
也比江大的錄取線超了二十多分。
因為家裏有事，他提前回家，兩個人約好開學再見。
畢竟江大和美院真的離得很近，隔一條街就能到。
陶曦薇也成功考上了法大，連聲說要當她的私人律師。
一整個暑假裏，陶曦薇挽著她的手，把蘇城大大小小的新店逛了個遍。
蘇城不大，兩人出門的時候，時常會遇到之前的同學，還有柳韶的債主。
然而，看到這些人，柳拂嬿不再像從前那樣會就近躲在角落裏，只希望他們早點離開。
她換了應對方式，平靜地直視對方。
同時繼續走自己的路，不躲避，也不退讓。
她漸漸發現一件事。
如果自己生長得足夠耀眼，足夠明亮，就能把那些暗處的敵意，都逼回不見天日的小巷子裏。
只要不自甘墮落，就不會被人隨意攀折。
後來，大學開學第一天。
收到手機上的消息後，柳拂嬿以最快的速度換了身裙子，又在舍友的慫恿下，塗了一層薄薄的唇釉。
“顏色太紅了，看起來好奇怪。”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不太適應地又抿了抿唇瓣。
“自信一點，真特別好看！”其他舍友紛紛給她鼓勁，“你不是要去約會嗎？約會就得塗斬男色！這個顏色特別正，跟你這顆淚痣一配，簡直絕了！”
於是，懷著初次化妝和初次約會的雙重忐忑，柳拂嬿走出了江美的大門。
盡管時氣已經入秋，江闌的陽光還是那麽明媚。
街邊翠蔭如蓋，放眼望去，仿佛溺於一場瀲灩無盡的夏日。
在夏日盡頭，站著十九歲的薄韞白。
身形輪廓鋒利清落，有種介於少年和男人之間的氣質。
柳拂嬿小跑著出了校門，斑斕裙裾飛揚，像蝴蝶一樣落在他身前。
整整一暑假沒見，她卻有點笨嘴拙舌起來，打量了薄韞白好幾遍，好多話也無從說起。
最後擠出一句：“你是不是又剪頭發了？”
薄韞白無奈擡眸，問她：“能不能坦率一點？”
柳拂嬿無辜地反問：“怎麽樣算坦率？”
他唇角稍揚，低聲道：“過來，我給你做個示範。”
柳拂嬿乖乖附耳過去。
下一刻，溫熱的氣息撲在耳廓上。
“我很想你。”
自從她說完那句“早戀會耽誤學習”，整整三年，兩個人都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
他們心照不宣地一起上晚自習，通過手機發消息。
盡管被全校都默認為是一對，本人卻並沒有深入地談過更進一步的事情。
也因此，柳拂嬿對這種直白表明心意的話，完全沒有什麽抵抗力。
於是薄韞白才說完不久，就見她耳根紅了個徹底，擡起手遮住了臉，朝一旁躲去。
他順勢牽過了她那只手。
柳拂嬿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再要抽手，卻怎麽也抽不回來了。
“你幹什麽啊。”
她明知故問。
“看你這只手挺閑的。”薄韞白淡聲道，“給它找點事做。”
掌心裏傳來溫柔的觸感，盡管陌生，卻叫人十分心安。
柳拂嬿悄悄湊近他肩頭，小聲問了句：“你這算不算違規啊？”
好像算是。
還沒有表白，就先有了這種情侶才能有的肢體接觸。
不過沒等他回話，柳拂嬿的註意力已經轉到了別的地方。
幾個學生站在馬路邊吸煙，雲遮霧繞的，味道也籠在了他們身上。
薄韞白不由蹙起眉，收緊了掌心，將她朝自己這邊帶了帶。
柳拂嬿好像不怎麽在意，而是好奇地問：“你知道抽煙是什麽感覺嗎？”
“沒什麽特別的。”薄韞白隨口道，“除了會有點頭暈。”
說完覺得不太對，垂眸一看，果然對上她震驚的目光。
“你抽過煙嗎？什麽時候？”
薄韞白抿了抿唇，打算把這個話題敷衍過去：“以前不懂事，以後不碰了。”
柳拂嬿卻又看了看那群人，道：“既然你都試過了，那我也有點好奇。”
“別學，”他這次回得很果斷，“對身體不好。”
兩人就這樣在濃蔭如蓋的小徑上，說說笑笑，一路朝前走去。
陽光如瀑，明亮耀眼，能驅散所有的陰霾。
才走了半程，一陣曠遠的風拂過高處，從樹上簌簌落下花雨。
其中，一枚粉白色的花瓣正巧落下來，撫過她眼尾那顆朱砂痣，像一個輕柔的吻。
四面響起“真美啊”的讚嘆聲。
就在這時，薄韞白似乎想到了什麽，停下腳步。
像是心有靈犀，柳拂嬿安靜地看向他的眼睛。
薄韞白的骨相輪廓，分明生得桀驁又雋冷，讓人覺得這樣的天之驕子，就應該對什麽都不在意。
可此時此刻，她卻就這樣，溺在了他鄭重其事的目光裏。
“柳拂嬿。”
他低聲開口，冷磁好聽的聲線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一字一頓，像是為餘生許下的諾言。
“我喜歡你。”
“你願意當我的女朋友嗎？”
柳拂嬿站在飄落的花雨裏，眸底閃爍著清澈的光。
幸福感止不住地湧上心頭，很快便有了鼻酸的感覺。
她點了點頭，小聲卻清晰地道：“我也喜歡你。”
話音剛落，便被攬入一個氣息清冽的懷抱裏。
花雨塵埃落定，慵懶的雲朵游過天際。
越過他的肩膀，能看到整個世界人潮擁擠，川流不息。
世界嘈雜，戀愛卻靜謐。
柳拂嬿彎起唇。
她不再去看那些亂花漸欲迷人眼的風物，而是把腦袋埋進了薄韞白的肩膀裏。
然後，用被他牽住的那只手，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
高中if線就這樣在嬿嬿撒嬌的地方徹底結束啦~
（嬿嬿：你禮貌嗎？）
感謝大家的喜歡和支持（挨個熊抱）
寫正文的時候就一直在想，希望在平行世界裏，嬿嬿能擁有一場更平安順遂的高中時光。
這個故事裏的她，沒有學會抽煙，也不去遮蓋眼尾的紅痣，不抗拒和別人的肢體接觸，也沒有在藝考當天被摔畫筆。
阿韞更早地來到了她的世界。
註定會相愛的兩個靈魂，有千萬種相遇的可能=w=
接下來會休息一段時間，給新文存存稿。下本是《新婚花信》，喜歡的寶子可以去點個收藏哇~
那麽大家，有緣下本再見啦~=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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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場景，根本容不得她拒絕。
一聽到有人願意還錢，債主兩眼放光，二話不說纏上了薄韞白。
就連躲在房間裏閉門不出的柳韶，都悄悄地趴在窗戶上，目送這個天降的救星。
所有的成年人，都那麽唯利是圖。
好像只有她一個人覺得，自己家裏的債，讓別人來還，是不對的。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
忽然，一瓶冰礦泉水貼在了她的面頰上。
柳拂嬿一怔，驀地擡起頭。
正對上少年溫和的目光。
“什麽時候有的手機？”
說著，薄韞白把從債主那裏拿來的手機，遞回了柳拂嬿手中。
又不放心似的補充了一句。
“加我。”
這麽久不見，他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更沒想到，再次見面，居然是在這麽窘迫的場面下。
來不及寒暄，柳拂嬿立刻站起身，去看薄韞白手裏那張輕飄飄的欠條。
“你幫我家還了多少？”
“沒多少。”薄韞白語調隨意。
然後，又避開她的視線，直接將那張欠條兩下撕碎，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裏。
眼看失去了憑證，柳拂嬿著急起來。
“這是我家的債，不應該讓你還。”
見她一臉嚴肅，薄韞白便退了一步，隨口道：“就當我借你的。”
話音剛落，柳拂嬿唰地站起身。
“那我給你寫欠條。”
“這兒沒有紙筆，你跟我回去。”
才進家門，柳拂嬿立刻在書桌前坐下，從作業本上方方正正裁下一張紙，寫上了他的名字。
“今xx月x日，薄韞白……”
她筆尖一頓，又問：“還了多少？”
少頃，少年嗓音散淡響起：“一萬。”
聞言，柳拂嬿便將一萬的大寫數字和阿拉伯數字都寫了上去。
結果還沒寫完，也沒來得及簽上自己的名字，紙條又被薄韞白拿走了。
“夠了。”
薄韞白垂下眸，不露痕跡地掃過紙上端方娟秀的字跡，眼底帶笑：“我收到了。”
柳拂嬿顰起眉，認真地擡高了手，要把紙條奪回來。
“我還沒簽字，這就是一張廢紙。”
“不用簽。”薄韞白淡聲道，“就算沒有欠條，我也相信你。”
結果一直到最後，柳拂嬿也沒能把那張欠條拿回來簽字。
她只好默默把這筆賬記在心裏。
對高中生來說，一萬不是個小數目。
可薄韞白卻是一副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麽的樣子。
他視線擡高，看向昏暗房間裏，墻上的那幅山水畫。
“你畫的？”
柳拂嬿應了一聲。
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一件事。
剛才一時情急，便帶他回了家。
此刻安靜下來，才意識到，她正和薄韞白兩個人單獨相處。
還是在她從小長到大的房間裏。
這個事實在腦海裏蹦出來的一瞬間，柳拂嬿的心跳頓時瘋狂加速。
就連剛跑完八百米的時候，都比不上現在這麽劇烈。
連帶著，呼吸也開始不順暢了。
柳拂嬿迅速掃視自己的房間。
幸好上午剛收拾過，從床鋪到書桌，都還算整齊。
由於沈浸在這份慌亂裏，她並沒有發現，其實面前的薄韞白，也有些不太自在。
少年耳廓薄白，耳後的皮膚卻泛著一絲紅，不細看看不出來。
過了陣，才聽見他低聲開口。
“好久不見，出去走走？”
離開了家，走在開闊的小徑上，呼吸總算順暢了幾分。
側眸去望，見夏風徐蕩，拂過少年烏黑的發梢。
他側顏清雋，薄唇微微抿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柳拂嬿輕輕啟唇，又無言地闔上。
以為再也見不到他的時候，明明有那麽多話想說。
等到真的再次重逢，才發現，誠懇地袒露心聲，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怎麽知道我家在哪兒？”
過了陣，她問出這個可能最是無關緊要的問題。
聞言，薄韞白朝不遠處的石橋擡了擡下巴。
“你說過，你住在這附近。”
回想著剛才被他撞破的一幕，柳拂嬿靜靜垂下眸。
“那你，也聽見債主說我的話了吧。”
“什麽話？”
聞言，薄韞白掀了掀眼皮，尾音冷冽。
“無賴潑皮的話，進不了我的耳朵。”
他的語氣裏，帶著很明顯的維護。
可柳拂嬿卻覺得無地自容，更深地低下了頭。
她勉力彎了彎唇，低聲開口。
“就算沒有聽見他說的，你肯定，也聽學校裏的人說起過。”
“我是個沒有爸爸的女兒。”
“我媽媽欠了很多債。”
其實，說出來才發現，原來這些盤亙在她生命裏，十幾年都揮之不去的夢魘，也不過就是這麽短短的兩句話。
而對他說出這些，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難。
吐出最後一個字後，除了恥辱，柳拂嬿還感到幾分久違的輕松。
終於不用再為了這些事，遠遠地躲開他。
也終於不用再害怕，有一天事情暴露，他會和別人一樣，換一種眼光來看她。
話匣子一打開，隨後的言語也流淌而出。
“……因為這些原因，我幾乎沒什麽朋友。”
“附近這些鄰居，也會叮囑自己家的孩子，不要跟著我學壞了。”
說到最後，她甚至可以揚起唇，用一種不算沈重的語氣，半開玩笑地作出結語。
“所以，薄韞白。”
“謝謝你之前對我的幫助。”
“不過，以後，你可以不用和我扯上關系的。”
說完這些，又過了好一陣，旁邊的人也沒有出聲。
柳拂嬿心裏忐忑，偷偷去瞥他的神情。
視線才擡起來，便一下被他捉個正著。
少年雙眸清沈，語調微揚，有些無奈地反問：“還知道看我？”
“我從江闌大老遠地回來找你，就是為了聽你說這些？”
柳拂嬿怔了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闌？他是從那麽遠的地方來的嗎？
所以，他一度真的曾離開這裏，是為了找她，才又回來的？
還沒轉過彎來，耳畔再次響起他的聲音。
“柳拂嬿，你記得你說過什麽嗎？”
“你說，我和其他人不一樣。”
頓了頓，他低聲問道：“現在，還作數嗎？”
暑假結束，高二開始的第一天，七班便炸開了鍋。
原因是，傳聞裏已經出國的薄韞白，穿著和之前一樣的校服，走進了教室。
消息一上午就傳遍了整個年級。
午休鈴剛響，陶曦薇立刻竄進五班，抓起柳拂嬿的手道：“嬿嬿，你聽說了嗎！薄韞白沒轉學！新學期還是和我們一起上課！”
柳拂嬿彎起唇，輕輕點了點頭。
“你怎麽一點也不激動？”
見她一臉淡定，陶曦薇很費解，片刻後才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見她敏銳得像個黑貓警長，柳拂嬿也不敢多說，小幅度地又點了點頭。
也是暑假見面的時候，聽見其他同學的猜測，薄韞白低低笑了聲，好像覺得不可思議。
“誰說我要轉學？”
“有人聽見了教導主任和你爸爸的談話。”柳拂嬿小聲道，“說你本來應該出國，不該來這裏。”
聽見“爸爸”兩個字，薄韞白蹙了下眉，一絲淡漠從眉宇間滑過。
他淡聲道：“那個人做不了我的主。”
柳拂嬿又問：“那你怎麽沒考完試就走了？”
“不想讓他在學校搞得人盡皆知。”薄韞白說，“反正卷子也寫完了。回家一趟，看看我哥。”
聽到他父親和哥哥都在江闌，柳拂嬿低聲問：“你是一個人在這邊嗎？”
他回得雲淡風輕，釋去幾分不為人知的情緒：“不是，我媽也在這養病。”
提起母親，他語調變得溫和。
“她喜歡書法，還有江南水鄉。”
“所以，這段時間，我都會留在這陪她。”
柳拂嬿消化著這些信息，意識到他父母肯定也是感情不和，才會發展成如今的局面。
正想著該怎麽安慰他，就見他笑了下，一副不怎麽耽於過往的模樣。
“要是還有其他的問題，就一並都問了吧。”
少年語調清朗，眼眸低垂著，卻像看透了她的心聲。
對於他，柳拂嬿確實還有一個問題，而這個問題，也是全年級都很好奇的巨大謎團。
過了一會，她老老實實地開了口。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要是不想回答，就不用說也沒關系。”
薄韞白扯唇：“嗯。”
柳拂嬿攥了攥裙角。
“那個……你就像別人說的那樣，是什麽大公司的公子哥嗎？”
聞言，少年有些忍俊不禁。
見他並不否認，柳拂嬿有些惴惴不安。
其實，她覺得薄韞白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如果再有頂尖的家世，對她來說，似乎有點壓力太大了。
過了一會兒，薄韞白才正式回答她這個問題。
“如果非要這麽說的話，也不能說是錯的。”
“不過，我就是我。”
他看進柳拂嬿的雙眸，一字一句道：“父母給的東西，無論是蔭庇，還是噩夢，早晚都會離開我們。”
柳拂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生漫漫，未來的道路，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不禁彎起眼眸，眼裏笑盈盈的，像盛著一片光。
回答他時，也鄭重其事，像是立下一個約定。
“你說得對。”
高二開學不久，文理分科開始。柳拂嬿選了理科，叫其他人都大跌眼鏡。
填完志願表，文科實驗班的老師還專門打電話過來，希望她能再考慮考慮。
不過柳拂嬿早已想得很明白，她要抽時間出來畫畫，文科背誦的東西太多，不適合她。
老師苦口婆心地勸道：“你文科比理科分數高，萬一藝考不順利，還是得靠文化課才能考個好大學啊。”
柳拂嬿回得很堅定。
“我會盡我所能，不發生這個萬一。”
分科之後，大家的朋友圈子也都換了人。
不過每周會有那麽兩三天，薄韞白來五班的教室，陪她一起上晚自習。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天，柳拂嬿和母親一起在飯桌上吃飯，忽然聽柳韶提起，債主裏最兇的那個大塊頭，已經好久沒上門了。
說起這事，柳韶就覺得有些納悶。
“你記得吧，就上次來家門口，要拿你手機的那個人，自從跟著你同學走了，就再也沒來找過麻煩。”
她狐疑地看向女兒：“你那同學什麽家庭？他真有那麽多錢？”
柳拂嬿也沒告訴她欠條早就拿回來撕了的事情，不動聲色地問：“我也不知道。話說回來，我一直沒問過你，你欠那個人多少錢？”
“倒也不多，”柳韶嘆了口氣，“也就小十萬。”
“什麽？”
柳拂嬿一驚，險些把筷子掉在地上。
回到房間裏，她鎖上房門，一筆一劃地又寫了一張嶄新的欠條，提醒自己，絕對不能忘記這件事。
然後，又將欠條拍照發給了薄韞白。
薄韞白回得很快。
一個問號，言簡意賅。
柳拂嬿焦急地用鍵盤打字。
[我媽說我們欠那人十萬。]
[你為什麽告訴我只有一萬。]
對方沈默了一會兒，回覆了一句：[是嗎？]
過了陣又道：[我記錯了。]
柳拂嬿咬了咬唇。
她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如果不是從柳韶這兒問出來，可能這件事就這麽輕飄飄地過去了，薄韞白也不會告訴她真相。
自責和內疚的情緒在心裏發酵，她在對話框裏打了好多字，又一個一個地刪掉，最後只發過去一句。
[我們都還是學生，我覺得我欠你太多了]
發完這句話，她也沒有心思寫作業，默默望著屏幕，和桌上的那張欠條發呆。
沒想到，還沒過去半分鐘，屏幕上跳出一個電話。
是薄韞白。
怕柳韶聽見，柳拂嬿走到陽臺，才敢按下接通鍵。
眼前是無盡夜空，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來。
“上次那個人，去騷擾你們家，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吧。”
“高中學業緊，你又要自學國畫。”
“十萬對我來說不是大數字。如果能換你的未來，我難道要拒絕？”
他的語氣是那麽平靜而理所應當，好像這根本就是一道不用抉擇的題目。
柳拂嬿張了張唇，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在她的印象裏，自己總是被舍棄。
她的感受，她的願望，她的一切，都沒有人真的在意。
可是，聽筒對面的這個人，卻在很短暫的瞬間裏，就做出了選擇。
把她放在了一個，永遠不會輸的天平上。
“好了，別想這些。”
聽筒對面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過了陣，便聽見他問：“物理寫完了嗎？今天打算幾點睡？”
柳拂嬿無言地擦了擦眼角，這才小聲道：“還沒寫完，可能又要半夜了。”
“哪道不會，拍照發我。”他溫聲道，“別自己硬熬。”
高中的時光總是忙碌又充實。
加上藝考的壓力，柳拂嬿很少有能從題海中完全透口氣的時刻。
不過，在薄韞白生日那天，正好是寒假的最後一天，他們一起去市區看了一部電影。
黑暗的電影院裏，他的輪廓變得愈發清晰。前十幾分鐘，柳拂嬿根本沒用心看片子在講什麽。
電影是優雅的英倫風格，主角是一個冷漠的天才，在數學方面有卓爾不群的直覺與天賦。
因不凡而孤單，又因孤單而愈發疏離人群。
柳拂嬿一邊看著熒幕上的中英字幕，一邊回想薄韞白把電影票給她時說的話。
“應該會對學數學有幫助。”
她忍不住抿唇笑了起來。
盡管一開始沒看進去，但後來，柳拂嬿漸漸開始喜歡上電影裏的這個人物。
不知為什麽，她總有種隱隱的預感，等薄韞白以後功成名就，也會是這個樣子。
抱著這樣的想法，下次又和他一起上晚自習的時候，她悄悄拿起薄韞白的筆記本，在上面畫了點小東西。
沒想到，過了幾天，七班的女生們開始討論一件事情。
好像是說，薄韞白的作業封皮上，有一副很漂亮的畫。
不過，因為是學霸的作業，所以老師什麽都沒說。
聽見這番討論，柳拂嬿耳根都紅透了。
旁邊的人還在問：“畫的是什麽呀？”
“好像是一個卷發帥哥的人像。”
當晚上晚自習的時候，看到他帶來的書本，柳拂嬿有些難以置信。
“你真把這個本子交上去了？”
她翻開內頁，見到滿眼紅筆的批改痕跡，有點崩潰。
“你不是跟我說，這只是草稿本嗎？”
“我覺得挺好看的。”
薄韞白笑了下：“就不打算拿來當草稿了。”
高二一晃而過。到了高三，別人都在全力以赴備戰高考，柳拂嬿反而開始缺勤請假。
這是因為，藝考又分為好幾場考試，十一月的聯考過去，十二月還有校考。
校考在江闌美術學院舉辦，全國各地報了江美做志願的藝考生，都將匯聚在這裏。
對柳拂嬿而言，這也是她第一次前往自己夢寐以求的學府。
上火車的前一天，她給陶曦薇和薄韞白道了別。
結果第二天推著行李箱一出門，卻意外地看見了來送她的薄韞白。
他來得很早，看樣子已經等了一段時間。薄淡的雪花落在他衣領的風毛上，有種霽月光風的矜貴。
“你怎麽來了？”
隔著一層薄薄的白雪，柳拂嬿怔忡地望著面前的人。
他走近幾步，低聲道：“送你。”
與他並肩而行，再遠的路也一眨眼就走完了。
柳拂嬿不放心地向他再三確認：“你真是請好假才來的吧？”
薄韞白無奈：“我在你那兒就這麽不可信？”
柳拂嬿認真地說：“但我第一次在學校見你的時候，你不是就逃課了嗎。”
薄韞白明白了什麽叫報應。
於是便佯作不記得這回事的模樣，挪開了目光。
臨別前，薄韞白又向她確認了一遍：“畫具都帶齊了嗎？”
“當然。”柳拂嬿拍了拍自己的包，“我又不是小孩子。”
就這樣，她孤身一人坐上火車去往江闌，帶著完好無損的畫具包，奔赴自己的考場。
校考結果出來那天，她忐忑不安地撥通招生辦的查分電話。
薄韞白就陪在她身邊。
根據提示按了幾個鍵之後，機械的電子女聲告知了她在全省的排名。
聽見那個極為優異的名次，柳拂嬿有些難以置信，可掛掉電話，再查，還是一樣的結果。
這樣一來，只要高考文化課過線，她就能進入夢寐以求的江闌美院。
對她來說，這場征程已經結束。
不過柳拂嬿並沒有立刻放松下來，而是不放心地望著薄韞白，叮囑道：“你一定要考上江大啊。”
後來過去許多年，柳拂嬿還是清楚地記得，高考張榜那天，是蘇城最熱烈的一個夏天。
即使薄韞白高三幾乎沒怎麽學習，他還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績，位列七中榜首。
也比江大的錄取線超了二十多分。
因為家裏有事，他提前回家，兩個人約好開學再見。
畢竟江大和美院真的離得很近，隔一條街就能到。
陶曦薇也成功考上了法大，連聲說要當她的私人律師。
一整個暑假裏，陶曦薇挽著她的手，把蘇城大大小小的新店逛了個遍。
蘇城不大，兩人出門的時候，時常會遇到之前的同學，還有柳韶的債主。
然而，看到這些人，柳拂嬿不再像從前那樣會就近躲在角落裏，只希望他們早點離開。
她換了應對方式，平靜地直視對方。
同時繼續走自己的路，不躲避，也不退讓。
她漸漸發現一件事。
如果自己生長得足夠耀眼，足夠明亮，就能把那些暗處的敵意，都逼回不見天日的小巷子裏。
只要不自甘墮落，就不會被人隨意攀折。
後來，大學開學第一天。
收到手機上的消息後，柳拂嬿以最快的速度換了身裙子，又在舍友的慫恿下，塗了一層薄薄的唇釉。
“顏色太紅了，看起來好奇怪。”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不太適應地又抿了抿唇瓣。
“自信一點，真特別好看！”其他舍友紛紛給她鼓勁，“你不是要去約會嗎？約會就得塗斬男色！這個顏色特別正，跟你這顆淚痣一配，簡直絕了！”
於是，懷著初次化妝和初次約會的雙重忐忑，柳拂嬿走出了江美的大門。
盡管時氣已經入秋，江闌的陽光還是那麽明媚。
街邊翠蔭如蓋，放眼望去，仿佛溺於一場瀲灩無盡的夏日。
在夏日盡頭，站著十九歲的薄韞白。
身形輪廓鋒利清落，有種介於少年和男人之間的氣質。
柳拂嬿小跑著出了校門，斑斕裙裾飛揚，像蝴蝶一樣落在他身前。
整整一暑假沒見，她卻有點笨嘴拙舌起來，打量了薄韞白好幾遍，好多話也無從說起。
最後擠出一句：“你是不是又剪頭發了？”
薄韞白無奈擡眸，問她：“能不能坦率一點？”
柳拂嬿無辜地反問：“怎麽樣算坦率？”
他唇角稍揚，低聲道：“過來，我給你做個示範。”
柳拂嬿乖乖附耳過去。
下一刻，溫熱的氣息撲在耳廓上。
“我很想你。”
自從她說完那句“早戀會耽誤學習”，整整三年，兩個人都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
他們心照不宣地一起上晚自習，通過手機發消息。
盡管被全校都默認為是一對，本人卻並沒有深入地談過更進一步的事情。
也因此，柳拂嬿對這種直白表明心意的話，完全沒有什麽抵抗力。
於是薄韞白才說完不久，就見她耳根紅了個徹底，擡起手遮住了臉，朝一旁躲去。
他順勢牽過了她那只手。
柳拂嬿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再要抽手，卻怎麽也抽不回來了。
“你幹什麽啊。”
她明知故問。
“看你這只手挺閑的。”薄韞白淡聲道，“給它找點事做。”
掌心裏傳來溫柔的觸感，盡管陌生，卻叫人十分心安。
柳拂嬿悄悄湊近他肩頭，小聲問了句：“你這算不算違規啊？”
好像算是。
還沒有表白，就先有了這種情侶才能有的肢體接觸。
不過沒等他回話，柳拂嬿的註意力已經轉到了別的地方。
幾個學生站在馬路邊吸煙，雲遮霧繞的，味道也籠在了他們身上。
薄韞白不由蹙起眉，收緊了掌心，將她朝自己這邊帶了帶。
柳拂嬿好像不怎麽在意，而是好奇地問：“你知道抽煙是什麽感覺嗎？”
“沒什麽特別的。”薄韞白隨口道，“除了會有點頭暈。”
說完覺得不太對，垂眸一看，果然對上她震驚的目光。
“你抽過煙嗎？什麽時候？”
薄韞白抿了抿唇，打算把這個話題敷衍過去：“以前不懂事，以後不碰了。”
柳拂嬿卻又看了看那群人，道：“既然你都試過了，那我也有點好奇。”
“別學，”他這次回得很果斷，“對身體不好。”
兩人就這樣在濃蔭如蓋的小徑上，說說笑笑，一路朝前走去。
陽光如瀑，明亮耀眼，能驅散所有的陰霾。
才走了半程，一陣曠遠的風拂過高處，從樹上簌簌落下花雨。
其中，一枚粉白色的花瓣正巧落下來，撫過她眼尾那顆朱砂痣，像一個輕柔的吻。
四面響起“真美啊”的讚嘆聲。
就在這時，薄韞白似乎想到了什麽，停下腳步。
像是心有靈犀，柳拂嬿安靜地看向他的眼睛。
薄韞白的骨相輪廓，分明生得桀驁又雋冷，讓人覺得這樣的天之驕子，就應該對什麽都不在意。
可此時此刻，她卻就這樣，溺在了他鄭重其事的目光裏。
“柳拂嬿。”
他低聲開口，冷磁好聽的聲線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一字一頓，像是為餘生許下的諾言。
“我喜歡你。”
“你願意當我的女朋友嗎？”
柳拂嬿站在飄落的花雨裏，眸底閃爍著清澈的光。
幸福感止不住地湧上心頭，很快便有了鼻酸的感覺。
她點了點頭，小聲卻清晰地道：“我也喜歡你。”
話音剛落，便被攬入一個氣息清冽的懷抱裏。
花雨塵埃落定，慵懶的雲朵游過天際。
越過他的肩膀，能看到整個世界人潮擁擠，川流不息。
世界嘈雜，戀愛卻靜謐。
柳拂嬿彎起唇。
她不再去看那些亂花漸欲迷人眼的風物，而是把腦袋埋進了薄韞白的肩膀裏。
然後，用被他牽住的那只手，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
高中if線就這樣在嬿嬿撒嬌的地方徹底結束啦~
（嬿嬿：你禮貌嗎？）
感謝大家的喜歡和支持（挨個熊抱）
寫正文的時候就一直在想，希望在平行世界裏，嬿嬿能擁有一場更平安順遂的高中時光。
這個故事裏的她，沒有學會抽煙，也不去遮蓋眼尾的紅痣，不抗拒和別人的肢體接觸，也沒有在藝考當天被摔畫筆。
阿韞更早地來到了她的世界。
註定會相愛的兩個靈魂，有千萬種相遇的可能=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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