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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戒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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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戒圈

車窗半開著,裏面的一切都看得分明。

遠處的年輕狗仔卻撓了撓頭,放下了懷裏的相機。

“怎麽不拍了?”他身旁年長些的同行急了,“都親上了!這還不拍,你什麽時候拍?”

年輕狗仔很遲疑:“上面的要求不是拍他黑料嗎?這……跟女朋友在車裏親親抱抱,不算黑料吧。”

“你懂什麽!”老狗仔從他懷裏搶過相機。

“上面要求歸上面,咱們做媒體的,還不是得為流量考慮?”

“啊?什麽意思?”年輕狗仔摸了摸後腦勺。

“你是怎麽考上的江大!”老狗仔恨鐵不成鋼。

“現代人愛嗑cp,這高富帥的女朋友也是大美女,倆人在車裏這麽黏糊,咱們把獨家照片往外一放,還怕沒有流量?”

“哦哦哦!”年輕狗仔明白過來,撒開腿兒往另一邊跑。

“老師您從這兒拍!這兒的構圖更漂亮!”

車內的兩人,自然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可那個吻,並沒有落到實處。

幾乎是觸碰到的前一瞬間,一秒鐘還未過去十分之一。熟悉且冰冷的僵硬感,再度主導了柳拂嬿的身體。

她屏住了呼吸,體溫也涼,渾身上下緊繃得像一塊石頭。

咫尺之間,薄韞白覺察到變化,睜開眼,見她仍闔著眸煎熬。

眼睫顫抖個不停,如同撲在火焰上的飛蛾。

一念之差。

他稍微偏過頭,將這枚虛假的親吻落在她頰畔。

她的呼吸立刻微不可聞地放松了些許。

一息溫熱從唇間逸出,正好撲在他喉結邊上。

從未有過的感觸,些微地癢。

薄韞白眸色輕沈。

他改變了手上的動作,從單方面地握住她手腕與肩頭,變成了兩人牽手的模樣。

之後,修長微涼的手指又耐心地引導她,與自己十指緊扣。

柳拂嬿並不從容,更猜不到他下一步的意圖,也就無法主動配合。

雙手軟綿綿的,完全沒有自己的意志。

薄韞白一言不發。

只是維持著那個十指相扣的姿勢,又帶領她的手,貼在自己胸膛之前。

快門聲再度於暗處響起。

哢嚓、哢嚓。

過了一陣,比情侶間的尋常溫存還要更久一些。

薄韞白終於放開她。

兩人恢覆了正常的社交距離。

手臂歸位,坐姿回正,再無半點肢體接觸。

柳拂嬿意識到,狗仔已經離開了。

她悄悄透過前窗玻璃的倒影,觀察男人的表情。

自己剛才的反應不算合格。如果不是薄韞白眼疾手快,替自己擺出一個親昵的姿勢,恐怕會當場露餡。

可薄韞白的神色,卻與平時無異。

形狀桀驁的眼眸,正漠然低垂著。薄唇抿得平直,沒了方才的半點深情。

倒也沒有責備之意。

是他一貫的模樣。

“走吧。”

薄韞白出言打斷了她的走神。

他徑自走下車,路過她這邊時,順手從外面幫她拉開門。

柳拂嬿怔了下,立刻拎起包下車。

卻見男人並沒有要等她的意思,率先朝民政局大門走去,只留給她一個高大的背影。

她有心想主動做點什麽,小跑幾步追上前,不太自然地伸出手,去挽他的胳膊。

“不用。”

薄韞白側頭看她,側顏被夕光雕琢出鋒利輪廓,目光冷淡。

他漠聲道:“那些人已經不在附近了。”

說完,好像還有意與她拉開了幾步,將兩人距離維持得不近不遠。

柳拂嬿松了口氣。

一直微微緊繃的肩膀,也終於放松下來。

男人身上那股陌生的清冽氣息漸漸遠去,她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兩人來到隊伍末尾,各自無言地垂下頭,檢查手機上的消息。

排了二十分鐘的隊之後,總算輪到他們辦手續。流程很快,把需要的材料交給窗口,再去裏屋拍照。

走進暗室,紅色的背景布尤為明亮。攝影師叫他們在椅子上並排坐下。

椅子沒有靠背,坐著有些累。

柳拂嬿擡起頭,註視那枚小小的鏡頭。

坐下的一瞬間,疲憊與空虛感,絲絲縷縷地湧上來。

今天發生的所有事,都只是為了應付各種各樣的相機。

等鏡頭挪開以後呢?

真真假假,沒有人在乎。

這麽恍惚走了一下神,快門的哢嚓聲已經響過了。

就在柳拂嬿以為大功告成,打算起身離開的時候,卻看見攝影師翻了翻照片列表,嘆了口氣。

她猜是自己走神的模樣太明顯了,照片不能用。於是趕緊又端正了一番坐姿,還挺直了脊背。

這一串細微的動作,引得薄韞白看了她一眼。

怎麽說呢。

像個做錯事的中學生。

迎上他目光,柳拂嬿帶著歉意地抿了抿唇,用氣聲道:“不好意思。”

薄韞白不知道她在不好意思些什麽,但還是禮尚往來地回了句:“沒關系。”

剛說完,就聽見攝影師遺憾的聲音。

“這位先生,笑一笑呀。”

“您夫人多漂亮,能娶到這麽漂亮的老婆,多少男人做夢都求不來,我說咱們別這麽不坦率,行不行?”

從民政局出來,薄韞白一路黑著臉。

手裏拿著那本新鮮出爐的小紅本,也壓根沒打開看。

直到坐進車裏,才隨手把東西往扶手箱裏一扔,發動了引擎。

柳拂嬿在大開的車門外停下腳步。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半彎下腰,禮貌地向薄韞白道別:“下次有需要提前聯系我,再見。”

薄韞白臉色黑得更明顯,仿佛在碳灰裏滾了一遍。

形狀明顯的喉結滑動了兩下,透著股森森的寒氣。

可柳拂嬿什麽也沒看見。

她已經轉過身,走遠了。

薄韞白不得不揚聲道:“等等。”

她一回頭,就見他擰著眉心開口:“上來,我送你。”

“謝謝,但不用了吧?”

柳拂嬿想了想:“應該不順路。”

男人掀眸看過來,略一轉念,眉間那縷淡淡的不爽忽然褪去。

他漫聲道:“沒說要送你回那個酒店。”

柳拂嬿後退一步,警惕得像只兔子。

“那是要送我回哪?”

他不答,修長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

柳拂嬿不得不搬出條款重申立場。

“我們……距離我們約定的同居日期,應該還有一段時間。”

薄韞白仍不開口,她漸漸等得心焦,擡眼看他。

天已經徹底黑了,男人敞著長腿坐在駕駛位上,氣質瀟灑又散漫。

燈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暈的絨邊,模糊了原本棱角分明的鋒利輪廓。

他過了許久才開口,目光依舊淡漠,唇角卻勾起。

笑意不達眼底,帶著幾分玩味。

“如果我說,早一天或者晚一天,並沒有多大的差別呢?”

柳拂嬿心跳一窒。

她努力調整心情,才能做到平靜無瀾地看著他。

“……對我來說,有很大的差別。”

“如果您執意違約,我們的合作也無法長久。”

夜色裏的女人像一株細竹,站在早春的幽微花香裏,卻仿佛落了滿身滿裙的雪。

話音不輕不重,像是疲憊不堪,卻仍勉力維持的弓弦。

“開玩笑的。”

少頃,薄韞白的語調恢覆如常。

“放心,我目前還不會打擾你的獨居生活。”

“只是幫你另外找了個住處。上來吧。”

正巧此時,後面有車開過來,車燈晃眼,還鳴了兩下笛。

柳拂嬿不想堵在路中央,這才坐進車裏。

“我以為一個合格的玩笑,要讓雙方都覺得好笑才可以。”

她關上車門,邊系安全帶邊說。

“嗯,我同意。”

這時的薄韞白,倒是收回了剛才那副不好相處的頑劣模樣。

讚同她時,語氣清潤且從容。

感到她並不釋懷,便又補了句:“只是對你的反應,有點好奇。”

他這句不說還好。

一說,反而激得柳拂嬿更不舒服。

“……薄先生,喜歡做實驗是您的事,但我不喜歡被當成實驗的玩具。”

說完這句不太像她的話,柳拂嬿把頭偏到一邊,再不看他一眼。

街燈明燦,在夜色中氤起淺金的光霧。

晚風清涼,透過開了一線的車窗吹進來,說不出的舒服愜意。

薄韞白唇角扯得更明顯,說話時氣息微顫,仿佛真的在給她指導一樣。

“這麽生我的氣,剛才應該直接去後排坐。”

“把我當司機,不正是一個出氣的好機會?”

柳拂嬿簡直無言以對,清冷音色染上幾分難以置信。

“你怎麽腦子裏只有損人的點子,連自己都不放過?”

薄韞白細碎的笑聲愈發明顯,靜靜回蕩在車裏。

饒是再不願意搭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人的音色實在是得天獨厚,叫人沒法厭惡半分。

“嗯……”

男人拖長了語調,還真思考了片刻,才道:“可能是因為,這樣才比較有意思吧。”

說話間,車子開到一個陌生的路口。

被燈火璀璨的陌生高樓晃了一下視線,柳拂嬿終於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你給我找了什麽地方住?”

“到了就知道。”

他聽上去懶得過多解釋,只道:“已經收拾好了,日用品按套房規格布置了一套,你的行李之後再搬。”

“不用這麽麻煩。”

剛見識完他難相處的一面,柳拂嬿更不想欠這人太多。

“既然你替我媽還了債,我賣房的那筆錢也用不上了,我用這些錢再找一個住處就行。”

“嗯。”薄韞白看似隨和地應了聲。

柳拂嬿剛放下心,就又聽見他繼續道:“然後你找住處的時候,就暫時不搬家,直到被媒體發現,博鷺繼承人的合法妻子,住在快捷酒店裏?”

好像確實有點說不過去。

“動不動就停電停熱水的屋子,你也當個寶貝一樣?”

男人仿佛無聲地嘆了口氣。

話雖沒錯,可她那時又沒有選擇。

但凡富家公子,大概都有這種何不食肉糜的毛病。

柳拂嬿理了理裙擺上的褶皺,沒看他。

“那也是我自己交過錢的,住得心安理得。”

“這兒也能心安理得。”

說話間,車子駛入大門,巨大的碑石在餘光裏一晃而過。

碑石色如白玉,瑩潤點點,氣派又遼闊。

而上面的刻字,居然是“疏月灣”。

車子轉眼便開了過去,柳拂嬿卻下意識地往回看,想再確認一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即使她這樣的普通人,也知道疏月灣是江闌知名的豪宅區,地處內環,寸土寸金。

“不是說過,再給你一處房產麽?”

薄韞白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臂搭在車窗邊沿。

嗓音慵懶,和晚風一起湧入她耳畔。

“你要是有空,明天就可以去辦過戶手續。”

薄韞白沒有上樓,把密碼給她就離開了。

出於禮貌,柳拂嬿站在原地目送了他一小段。

她發現,原來這人獨自開車的時候,這麽沒有耐心。

車速快得好像正在跟什麽人比賽一樣,一轉眼就不見了。

她轉過身,獨自坐電梯上樓。面對著陌生的門扉,確認了三遍門牌號無誤,這才謹慎地鍵入薄韞白給的密碼。

“滴滴”兩聲,面前豁然開朗。

戶型是大平層,比她先前那間七十平的大很多,目測能有個兩百多平。

裝修風格也和她那間截然不同。她是極盡性價比的窮裝,這兒則全是品味不俗的高級貨。

她喜歡花,於是第一時間去看陽臺。

卻沒想到陽臺上,竟然還修建了巨大的私人泳池。

面對著水波粼粼的游泳池,柳拂嬿迷茫地站了好一會兒,做足了心理準備,才上網查疏月灣的房價。

結果很快跳出來。

疏月灣,三十五萬一平方。

如果希望看房,至少要提供五千萬的資產證明。

而且這個盤很出名,就算有錢,也未必拿得到這麽好的戶型和采光。

看完價格,柳拂嬿洗了個心事重重的澡,一整晚都睡得不踏實。

第二天去美院上班,微信果然收到一條陌生的好友請求。

對方非常客氣:[您好,我是薄韞白先生的代理律師。請問您今天有沒有空,去辦疏月灣27號房的過戶手續?]

柳拂嬿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課表,心虛回覆:[今天挺忙的,還是改天吧。]

頓了頓,又補充一句:[真的不著急。]

對面也是人精,幾句客氣話結尾,便不再打擾。

柳拂嬿剛松了口氣,又聽見辦公室門被敲響的聲音。

不只是她,兩三個老師都把頭擡了起來。大家看見,敲門的也是個年輕女老師。

女老師朝眾人禮貌地笑了笑,走向柳拂嬿的辦公桌。

“柳老師,我是咱們校宣傳部的小林。”

小林紮個馬尾,年輕得像學生,親熱地湊近柳拂嬿,問她:“我們正在籌備下半年的招生視頻,能不能請您出鏡接受一下采訪?”

“哈哈哈哈。”四十多歲的男老師聞瀚笑了起來。

他拿了個皮筋,把自己的長頭發紮在腦後,邊紮邊打趣:“又是沖我們小柳老師來的,柳老師真是咱們國畫系的門面啊。”

“可不是嗎,”小林笑瞇瞇地說,“柳老師的顏值是出了名的,上次有學生拍她上課,才十幾秒的視頻,就上了好幾天的熱搜呢。”

其他老師聽完,都露出一副理應如此的表情。

柳拂嬿有點不好意思,岔開了話題。

“招生不是還有三四個月嗎,這麽早就開始策劃了?”

“嗯,拍完剪完,還得等領導審核,就早點開始唄。”小林說。

“打算采訪哪些問題?”柳拂嬿打開手機備忘錄,“我回去準備一下。”

“就是帶新生了解一下本科生的教學安排、校園生活、就業方向之類的。”小林說,“到時候是學生會的同學來采訪,風格會比較青春化、有活力。”

“好。”柳拂嬿答應下來。

小林走後,她查閱郵箱,見江闌國畫博物館發來郵件,希望收藏她的一幅舊作。

可惜那幅畫已經被留在了江闌文藝博物館,柳拂嬿只好婉拒。

回覆完郵件,她也離開辦公室,去了隔壁的空畫室。

這裏地方很大,只有老師有鑰匙。

柳拂嬿取下門口的罩衣,穿在身上,來到自己的畫桌前。

自從賣了房子,酒店房間根本鋪不開畫桌,她只能來這裏練筆。

不過,疏月灣那棟平層的書房裏,倒是也安置了一張長長的書畫桌。

說起這事,柳拂嬿就有些奇怪。

那張書畫桌是一體成型,尺寸又比書房門還要大上不少,應該是裝修時就放進去的。

房子裝修的時候,薄韞白根本不認識她。

難道這人也有書畫方面的愛好?

一直以來,柳拂嬿只見過他西裝革履,一派商務精英的樣子。

根本想象不到,這人拿毛筆是什麽模樣。

只是這麽一走神,卻拿錯了墨盒。

本來要用松煙墨,畫沒有光澤的蝴蝶翅膀,卻不慎拿成了油煙墨。

幸好還沒開始磨。

柳拂嬿甩甩頭,將雜念拋出腦外,專心開始畫畫。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風平浪靜。

她本來打算自己搬家,但聽薄韞白說已經找好了搬家公司,時間定在這周末,她也就樂得清閑。

因此只回了一趟酒店,把東西都打包好,又帶了一些換洗衣物回到疏月灣。

周四這天深夜,她有些失眠,起來想吃顆褪黑素。一看手機,淩晨兩點。

幾乎是同時,微信忽然收到一條消息。

陶曦薇奄奄一息地發了個小豬仔的表情包過來,配字寫著:“我大概是要死了。”

發完,連頭像也換掉了,變成一張喪喪的白底黑字,手寫體“TXW”三個字母歪歪扭扭,叫人很擔心當事人的情緒狀態。

柳拂嬿:[怎麽還沒睡?]

陶曦薇很驚訝:[咦,你也沒睡?]

她慰藉地發來一個表情包,話匣子也一下打開了,委屈地吐槽:[我算是明白什麽叫勸人學法,千刀萬剮了,律師這活真不是人能幹的]

[估計等不到熬出頭,我就加班加到猝死了]

柳拂嬿嘆氣,回了個摸摸頭的表情:[別說傻話,快回去休息吧]

[嗚嗚嗚嗚嗚嗚]

聊天框立刻被一連串的貓貓哭泣刷了屏。

[你一說這個我就難受,我租的那個破公寓這兩天漏水,水珠正好滴在我床上。我和房東說了,她說修起來比較麻煩,叫我先忍耐一下……]

她發來兩個噴火的表情:[忍耐個頭!我要告她!]

柳拂嬿心念一動,回她:[那你今晚來找我睡吧,我等你]

對面顯示了一會兒“正在輸入”,才發來回音。

[謝謝嬿嬿,可是你那個酒店離我太遠了,等我到那估計就三點了qaq,明天還得多早起一個小時來上班……]

[我不住那邊了。]

柳拂嬿給她發了個定位:[我現在住這裏,應該離你公司很近。]

關掉滿是感嘆號的對話框,柳拂嬿披了件針織衫,下樓去小區門口接人。

“晚上好,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物業保安一看到她,就忙不疊地立正行禮。

“謝謝,”她禮貌地打招呼,“我等個朋友。”

保安生怕她著涼,給她倒熱水捧在手裏,還拿來兩枚暖貼。

在她等候時,也一直筆直地站在她的視線範圍內,讓人很有安全感。

柳拂嬿小口抿著熱水,猜測這裏的物業費,可能比她先前的酒店租金還要高。

等了陣,一輛黑車照亮夜色。陶曦薇背著一只白色的皮書包,風塵仆仆地從車上下來。

“疏月灣!你居然搬到了疏月灣!”

她望著門口的碑石發楞。

“你這老公也太有能耐了吧,太大方了吧,這可是豪宅中的豪宅啊,我的天哪!”

“噓。”柳拂嬿豎起食指,“進去再說。”

“哦哦。”陶曦薇點點頭,卻沒有跟著她進大門,而是道,“你等我一會兒。”

柳拂嬿回過頭,見那輛送陶曦薇過來的黑車還停在原地。

陶曦薇走過去,臉上堆出個禮貌的笑,擡起手敲了敲車窗。

結果,裏面遲遲沒動靜。

陶曦薇本就為數不多的笑意一僵。手上使勁,毫不含糊地又啪啪敲了好幾下。

夜色深深,冷風呼嘯。

在她耐心告罄的前一秒,窗戶終於勉為其難地降下來一條小縫。

站在遠處的柳拂嬿有點好奇,朝保安亭湊近了一步。

她這個距離,聽不見他們的說話內容。

不過,正好能看見車內那人的長相。

車窗之後,只露出半張臉。

倒不難看出,是個帥哥。

片刻後,陶曦薇一臉不爽地回來了。

“我們走!”

“誰送你來的呀?”柳拂嬿問。

陶曦薇沒好氣地回:“一條狗。”

柳拂嬿的註意力立刻飛到了奇怪的地方。

“對了,你今晚不回家,你家狗怎麽辦?”

“家裏泡水,我也不忍心讓狗狗住。”

提到自家的心肝寶貝,陶曦薇冷靜下來:“昨天就送到朋友家了。”

走進房間,陶曦薇驚嘆個不停,同時卻也非常拘謹,連踩個地毯都要謹慎地問一句:“要不然我先去洗個腳?”

柳拂嬿無奈:“不用了,隨意點。”

“話不能這麽說啊。我聽說有錢人的東西好多都不能幹洗。”

陶曦薇佯裝抹淚:“隨便弄壞點什麽東西,我一年工資都賠不起啊……”

“就當在自己家一樣。”柳拂嬿說,“你以前來我的房間,不是都很自在嗎?”

“什麽意思?”陶曦薇敏銳地湊過來,“這房子不是給你借住的?”

見對方沈默不語,陶曦薇倒吸一口冷氣。

“該不會是你老公送你的吧?!”

“……他白天叫我去辦過戶。”

陶曦薇杏眼瞪得溜圓。

“我覺得這房子太貴了,就沒敢去……”

“這有什麽不敢的!!!”陶曦薇很不解,“你這邊犧牲也很大啊!”

“他對我是有要求的,給的越多,我怕預期的要求也越高。”

柳拂嬿垂下眸:“到時候,我萬一做不到怎麽辦。”

陶曦薇還打算勸,柳拂嬿支支吾吾給她講了領證前被狗仔跟拍的事兒。

“我感覺他這買賣是虧了。”柳拂嬿溫吞道,“出錢的是他,演戲的也主要是他。”

“什麽什麽?!”

陶曦薇的註意力卻徹底跑偏。

“你倆已經親過了?”

“……只是臉。”

柳拂嬿指了指蘋果肌上方的部位。

一個尋常的小動作,卻讓陶曦薇更加激動。

因為,真的很巧。

當時的那個吻,居然正好就落在,柳拂嬿一貫喜歡遮住的那顆痣上。

“我的天,我磕到了是怎麽回事!薄家這個公子哥,好像還真挺蠱的。”

陶曦薇利索地從包裏掏出手機,直奔搜索引擎:“我看看照片發出來沒。”

柳拂嬿耳根有點發燙,默默站起身:“我先去刷牙。”

等她鋪好客房的床再回來,看到的就是一臉姨母笑的陶曦薇。

“對不起嬿嬿,我知道你倆是假的,可是,可是真的好好磕啊……”

陶曦薇緊緊抱著手機,恨不得在地毯上打兩個滾。

鬧鐘響起時,天剛蒙蒙亮。

柳拂嬿提起被單蒙住了頭。

一首好聽的歌,只有在成為鬧鐘的時候,才最是摧心裂肺。

今天要上早八。

過了好一陣,她才清醒過來,翻身下床,心情堪比上墳一般,嘆了口氣。

別說只有學生對早八聞風喪膽,老師也一樣。晚上只讓睡三四個小時,誰能不痛苦?

柳拂嬿在主臥旁的浴室裏洗漱完畢,下樓吃早餐。動作放得很輕,生怕吵醒客房的陶曦薇。

[我先去上班了,你睡醒後記得去廚房吃飯,有拿鐵和我剛做的吐司煎蛋。]

因為睡得不夠,她發消息時仍有些迷迷糊糊。

留完言就放下手機,去換了身衣服。

沒想到再回來,已經有一條未讀消息等著她了。

薄韞白:[?]

柳拂嬿望著那個一片純白的頭像怔了怔,才發現自己發錯了人。

這種感覺,就好比給同學發的信息,不小心發給了班主任。

柳拂嬿腦袋裏嗡的一聲,沒睡醒的混沌感像是被雷給劈沒了,比洗了個冷水澡還精神。

她趕緊打字解釋。

可還沒打完,就見對面又輕飄飄發來一條消息。

[我不愛喝拿鐵,要美式]

柳拂嬿:……

透過這行字,好像能看到薄韞白單手握著手機,眼眸低垂,一副矜冷又桀驁的模樣。

這人還是一如既往。

說話做事只憑心情,無謂旁人。

她本來都打好了抱歉的話,又不得不再加一句,將打字光標移到最前面。

[知道了。]

[不好意思薄先生,是我發錯消息了。]

薄韞白這才回了句:[家裏有客人?]

稍頓,又發來一條。

[有客人留宿?]

柳拂嬿抱著手機,默默看了一會兒屏幕。

光憑文字,原本是看不出語氣的。

但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莫名感覺到,對方話裏有一絲涼意。

[是上次的陶律師,她家裏漏水,就過來暫住一晚]

柳拂嬿字斟句酌才打完這些字。

也沒有立刻發,而是又補了一句:[可以嗎?]

這話多少有點先斬後奏的意思。

不過對面沒多計較,很快地丟過來一句:[你的房子,隨你]。

隨著這句話出現在屏幕上,對話的氛圍好像也緩和了不少,柳拂嬿沒再感覺到那種玄妙的涼意。

門鈴忽然響了兩聲,她本來就站在門口,開門一看,是捧著快遞盒子的保安。

“柳女士,”保安語調尊敬,“您到了個包裹,郵遞員說是加急件,還在外面等您的簽名呢。”

柳拂嬿看了眼手機,果然被攔截了兩個未知通話。

“不好意思,”她快速簽上名字,“謝謝。”

這是一只很小的盒子,包裝非常精美。

不像那些用灰撲撲的膠帶和紙箱封起來的普通包裹。盒子表面是淺綠白色,淡色花紋繪出雅致的花體logo,纖巧又別致。

不是她買的東西。

她住過來沒幾天,連網購軟件的地址都還沒改。

柳拂嬿小心地打開包裹。

她從小的習慣,就是不喜歡粗暴地破壞所有漂亮的東西,於是從隱秘的側邊處劃開一條口子,才拿出裏面的東西。

朝陽炫目,燦金色陽光直射入盒中。

裏面躺著一枚小巧的素圈戒指,折射出耀眼的光線。

柳拂嬿一怔。

戒指旁邊,有一盒配色和諧的永生花。

還附著一封品牌方的短箋,用中英意三種語言,印著“新婚快樂”。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說不清自己是個什麽心情。

過了陣才想起來看表,發現時間已經快來不及了。

於是趕緊換好鞋,將戒指連同小首飾盒一起扔進包裏,上班去了。

由於趕時間,而且疏月灣又離地鐵站實在太遠,柳拂嬿是打車去的大學城。

大學城裏有不少名校,除了享有盛名的江闌美院,街對面還坐落著名震中外的江闌大學。

學生們騎著自行車在街道上穿行,手裏提著奶茶和香噴噴的煎餅果子。

柳拂嬿疾步走入校門,也沒去辦公室放東西,直接去了任課教室。

這是一節理論課,在階梯教室裏上,不用帶畫具。

正是三月初,開學不久,學生普遍沒那麽愛逃課。

上課鈴響起時,柳拂嬿往臺下掃了一眼,大概來了三分之二。

她拿出花名冊,開始點名。

她不是那種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老師。看見有人重覆答到,一定會多問一句。

也不是那種讓人下不來臺的問法,語氣甚至稱得上和婉,尾音好奇地上揚:“我是不是剛才就見過你?”

教室裏響起笑聲。

其實被抓到缺勤也沒關系,她的課允許缺勤兩次,考試時能答對相應問題就既往不咎。

但今天卻有些奇怪。

柳拂嬿放下名冊,朝第一排的位置掃了一眼,語調如常:“我們開始上課。”

好像並沒有發現,教室裏多了一個,花名冊上沒有的人。

兩個小時的大課上完,喉嚨早就又幹又啞。

說完“下課”,柳拂嬿從包裏拿出水杯。

第一排那個男生還是沒走。

剛才講課也是,無論是講PPT還是講教材,男生全程都在不住地瞥她。

喝完水,柳拂嬿把多媒體的鑰匙遞給助教,道過謝,拎起包要離開。

身後立刻響起一個有些急切的男聲。

“柳老師!”

她頓住腳步,回過頭:“有什麽事嗎?”

其實這是個很好看的男生,站在微涼的早春清晨裏,只穿著黑T和牛仔褲,滿身都是浸了陽光的少年氣。

“……我、我有問題想問您。”

男生有些緊張地抓了抓後頸。

隔著幾張課桌的距離,柳拂嬿把包帶往肩上拉了拉,換了個舒服一些的站姿。

“你不是我們班的學生吧?”

男生楞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

“您眼力真好。我不是江美的,是隔壁江闌大學的學生。”

江闌大學是國內名校裏的top,面前這個男生,平心而論,長得也算是同齡人裏的top了。

“雖然長得小,但我已經讀碩士了。”

男生忽然用強調語氣說。

“嗯,那挺好的。”

柳拂嬿不鹹不淡地點點頭,又道:“想問什麽?是課上有什麽地方,我沒講清楚嗎?”

“不是不是,您講得太好了,連我這種沒什麽基礎的,都學到很多東西。”

“我還想再咨詢您一些國畫方面的知識,方便加一個聯系方式嗎?”

窗外綠樹輕曳,似有鶯啼。

柳拂嬿擡眸看他一眼,無意間窺到男生泛紅的耳根。

她的嗓音冷下幾分。

“郵箱可以嗎?”

“……額,”男生咳嗽了一下,“能不能加個微信啊?”

說著便將二維碼遞了過來。

柳拂嬿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沒回應他那只懸空的手,回過頭,朝已經擦幹凈的黑板努了努下巴。

“我剛才上課講了齊白石的《松柏高立圖》。他是明朝的畫家,還是宋朝的畫家?”

“……明朝吧?”男生不確定地說。

“是清朝。”

“你還是回去,再鞏固一下基礎吧。”

說完,柳拂嬿沒再回頭,徑自離開了教室。

教學樓的洗手間裏,她洗掉手上的粉筆灰,打開包拿護手霜。

伸手進去摸了一圈,總算摸到被濕巾壓住的軟管。

卻也在同一時刻,碰到了一枚小小的絨布首飾盒。

心念一動,柳拂嬿把東西拿了出來。

白色的燈光下,首飾盒上暗銀色的logo有些眼熟。

早上那會兒也沒來得及細看,此時才反應過來,其實她剛好知道這個牌子。

是一個很受國外老錢追捧的品牌,非常低調,一直沒有在國內設立專櫃。

看了幾眼,她收回目光,專心塗護手霜。

塗完,隨手從盒子裏取出戒指,套在了右手的無名指上。

尺寸很合適,就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

銀色的素圈,形狀溫潤,戴起來幾乎無感。

靜靜地躺在手指上,泛著內斂卻優雅的光。

戴好戒指,柳拂嬿像平常一樣,回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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