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天氣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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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端兒說,踏春時節許多女子都會戴上好看的柳條帽,哥哥,我怎麽弄不出來帽子呢?”

妍君不知何時折下了一根細細的柳條,短短的小手猶在不停擺弄著,卻絲毫看不出形狀。

沈桑拿過那軟得撐不起樣子的柳條,“可真是難為你了,找到這麽細的枝子。”

妍君立刻生起氣來,將手伸到沈桑面前,“還給我。”

她的掌心紅紅的,仔細看去,原來是被柳條鞭出的印子。沈桑一手舉起柳條,一手拿住她的手,“怎麽又弄傷了。”

我這才看到妍君的手上不止這些紅痕,還有一些舊傷的痕跡,好端端的手便被這些傷痕弄得很是怪異。

妍君一手被拿住,另一手在袖中尋摸了半天,終於拿出了一個紙包,“藥我都帶著呢。”

沈桑將柳條遞給我,接過藥,握住妍君的手腕,將她牽起來,“走,上藥去。”

他扭頭看向我,“這藥要以水劃開塗在傷處,你記得……”

他話未說完我就點了點頭,去歲我們曾在一處小徑裏找到了一灣淺淺的活水,便可以去那裏取水化藥。

那地方不遠,只是要準確無誤地穿過雜草叢生的荒地,便阻隔了大部分人入內。我們進入時,果然只聽到泉水叮咚作響。

那裏是半壁青色的石塊撐起的天然洞穴,一泓清泉汨汨而下,也叫石壁映成一種詭異的藍青色。

妍君被這天然的奇幻景色驚呆,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泉水近前,以手伸向那絲傾瀉而下的泉水。

她的膚色像沈桑一樣白,如早春寒雪,讓那青綠的水硬生生轉了彎,四處迸濺。

沈桑已蹲在淺灣旁化藥,我隨著他蹲下去,從地底溢出來的寒氣順著鼻息鉆入身體裏,我將沈桑的薄氅使勁向裏面籠了籠,“別著了涼。“

他掌心的藥漸漸化了開,呈乳白色,在他手掌紋路中緩緩流動,一股奇特的香氣逐漸蔓延開來,沈桑將妍君喚過來為她塗上藥。

”這藥的效果是最好,香氣能持續多久,藥效便能持續多久。“他將餘下的藥洗了凈,拍拍手。

我嗅了嗅,果然那穿厚厚紅棉袍的少女周身都盈著那奇特的藥香了,”她恐怕這輩子都要帶著這香了。“沈桑道。

我站起身,將沈桑也拉起來,”這裏太冷了,還是快些出去吧。“

我環顧一圈這青色的幽境,”夏日再來才是個好去處。“

出得那處,依舊站在柔和的日光中,我和沈桑踮了踮腳就扯下了最適合做帽子的柳枝,又盤坐在柳樹邊,沈桑手圈著,我將柳條一根根纏繞上去。

一會便做成了一頂小小的帽子。

妍君一直沒閑著,在一旁蹦得氣喘籲籲,總算是弄來了幾支嫩地還帶著黃的柳枝。

沈桑將黃綠的皮撕了下來,在帽子上系了一圈,他舉起這帽子,還帶著細細柳葉的枝子緊緊纏繞著,墜下如發絲般細軟的外皮,陽光透過帽子灑下來,又給它渡上一層淺淺的金光,分外好看。

妍君蹭得奔了過來,規規矩矩站在沈桑面前,”哥哥你真厲害!“

”喲,這會倒覺得我厲害了?“沈桑叫柳條帽在手中打著轉兒,卻絲毫沒有要給妍君的意思。

我直起腰一把便拿過了帽子,很快地遞到妍君手中,”快去吧。“

”哥哥!“

這一聲,卻是沈桑叫的。

我的手趁機放在他的肩頭,”你妹妹是很可愛,可我卻不願她一直在我們身邊了。“

沈桑紅撲撲的臉在春日裏泛起了瓣瓣桃花,連著他眸子含著的水都帶著甜味。他半倚在古柳樹旁,樹幹硬硬的褶皺溝壑上也生出了嫩嫩的綠芽。

他時而看看天地,時而目光追著鳥兒去了,以一種十分別扭的姿勢被牢牢固定在我懷中。

卻就是不看我。

我站起來拉起他,他的手還籠在淩亂的白衫中,我手滑過薄薄的布料,恰恰勾住他兩個指尖。他指甲輕輕刮過,癢癢的,有一絲酥麻。

這日天氣真好。

回到畫院,他同我一起到了太廟齋郎的院中,他一季未來,院中的墨魚兒都多愛了他幾分,繞在他指尖游個不停。

我抓起了他的手,“隨我進來。”

給他看我作的畫,兩個小人坐在石頭臺階上,此外是用顏料渲染了一層又一層的灰色夜空,這二人在皓大的天地之間小得幾乎辨不出來。

但他們的喜怒哀樂,嬉笑怒罵,比這廣袤的蒼穹,要有趣得多。

人生在世,不就要做些有趣的事嗎?

他退後半步,左看看右看看,終於將那兩張拼在一起的畫案推了開,“怎麽不一樣高?”

“工匠做的,我哪知道。”我一手一個,按住了兩個畫案,“我都用著很好。”

他蠻橫地將我推開,“我的還沒用過,怎麽就給你了?”然後對著我的鼻尖道,“你付錢了嗎?”

我忍不住將他的頭揉了揉,看著他梳得整齊的頭發變得亂蓬蓬,才雙手將較矮的畫案搬起來,自顧往西院去了。

沈桑翹著腿坐在藤條椅上揺地吱吱呀呀,“喲,哥哥來啦,快快,將畫案放進去罷。”

他不知道從哪拿出了一盞茶,嘴上這樣說著,身子卻一點沒動,只大大地喝了口茶。

我搬著畫案,比他走得慢了許多,就給了他這樣做作的機會。放好畫案,還不見他進來,我幾步跨出去,搶過他手中的茶一飲而盡,卻……

“沈桑,你放了什麽?!”

他早已笑得直不起身來,從懷中掏出一個小陶罐,上書“鹽”。

我簡直不知道他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找到這些東西的,便看著他笑得臉通紅,終於從藤椅上滾了下來。

傻。

妍君以先帝宰相沈倫之孫,淮南轉運使沈繼宗之女,將相後人的高貴身份入宮。

沈桑作為他的庶兄,三月初三一早便去當了導引官,晚間才回到畫院。

“妍君初封才人,行冊封禮時,有禮儀官緊急來報,說兗州父老呂良等千餘人及諸道貢舉之士八百餘人請求官家封禪,其時已到承天門外了。”

“我和妍君隨官家來到承天門外,那裏人山人海,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承天門有那麽多人,比——”

他想了想,“比降天書時的人還要多得多,諸人跪請了許久,官家都不曾答應。”

“不過卻大賞了他們,民間之士看到妍君站在官家身側,誤以為妍君是國後,一時讚美奉承。官家見此即刻便升了妍君為四品美人,並在百姓群臣面前行了正式的冊封禮。”

“皇後娘娘病著,官家特詔了修儀娘娘主持妍君的冊封,禮儀結束,妍君隨官家回了福寧宮,修儀娘娘便喚我去龍圖閣。”

“現在,妍君和修儀是同樣身份的了。”沈桑說到這,怔了半晌。

妍君才十四歲,剛剛入宮,目前自然與修儀娘娘沒有什麽沖突,可誰能知道日後呢?

沈桑隨我,一直依附於修儀娘娘,但妍君是沈桑的妹妹,孰重?

“我們也不過小畫師而已,跟這些當無太大幹系。”我道。

但往後幾月,局勢突然變得緊張起來,四月份自大皇子死後纏綿病榻多年的皇後娘娘甕了,朝中登時掀起了一場立後的議潮。

官員們幾乎都諫議立沈美人為後,自妍君入宮,官家確實待她有異於其他妃嬪,但群臣上書,官家卻沈默了。

年紀稍大的官員都知道,這是官家放不下劉修儀,官家與修儀的特殊情分,宮中無人比得上。

但修儀娘家勢微,遠不及沈家,位居二品修儀已讓群臣不滿,自然不可能任其為後。

官家深知其中矛盾,索性不談此事,將後位虛空著了。

活人的事最是難做,對於已逝的郭皇後的喪事,卻依禮做得十分到位。

延福宮中掛起了層層白縵,因這裏是專為帝後二人建的游樂之所,在這裏的喪事,比其他殿宇都純粹許多。

至少,沒有其他女子。

我作為官家常常欽定畫人像的畫師,自然要接下為故皇後畫像的事。我活躍在宮廷中時,恰好是郭皇後剛剛喪子,悲痛至極,此後便常年纏綿病榻,於是我便只有幸見得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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