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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雪滿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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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衙門,餘裏正特意趕來道謝,“此事全賴二位才可破案,餘某定會上報朝廷。”我忙擺擺手,“我二人可非蜀川人士。”餘裏正拍拍腦袋,“我竟忘了此事。”又道,“二位身份尊貴,若有任何用得到我的地方,請盡管吩咐。”

“裏正過謙了,你早探得了事情的原委,只待最後一擊了,我二人不過是助力。”餘裏正結交廣泛,竟能查到亦山往年的種種事跡,著實十分厲害。

“若非錢公子相救,我此刻怕已經被亦山殺害了。”裏正道。“方才亦山多次強調前幾日的迷藥並非為了殺害村民,錢公子,那迷藥你是否也吸入過?”

我亦正疑心此事,為何亦山屢屢提及此事,難道真是沖著我來的?“我確實曾吸入少量迷藥,可那藥經夫人看過,確實是無毒的,不知亦山究竟存了什麽心思。”道君亦點點頭,“迷藥無毒,中者至多會昏睡過去,只吸入少量迷藥,對身體並無影響。”

“這就奇怪了……”餘裏正沈吟半晌,“我已托人請了大夫,他醫術極為高超,尤其善解毒之事,待大夫來了,定要好生瞧瞧。”

我頷首,“勞煩裏正了。”

一番事罷,夏日也過去,傍晚時分天氣漸涼爽,用罷飯,我便與道君坐在屋前的臺階上賞漫天星光。院子一側有許多樹木,高高低低地立著,其下一溜溪流緩緩淌著,道君踮起腳接近那裏,手執紈扇。我這才發現低低的樹葉間隱著幾只一閃一閃的螢火蟲,明明滅滅,照亮了這夜色。

道君小心地過去撲那螢火蟲,裙袂帶起一陣風,很淡的竹簡香。“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我望著她,一邊吟道。她抓不住那流螢,便又回來,緊靠著我坐下,“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也不知是誰的聲音,總之聽起來像是低語,像是誓言。

夜深了,道君枕在我肩上已睡著,我再看一眼漫天的星辰,眼前逐漸恍惚,那是星星在動?還是螢火蟲成群結隊地過來了?漸漸分不清,轟然倒地時,仿佛看到道君一臉驚慌,我已睜不開眼,強撐著道,“別慌。”也不知她有沒有聽見……

我仿佛聽到許多聲音,見到許多畫面。我遇上道君後的每一日,每一分每一秒都想和她在一起,我帶她走遍了吳越所有的風景,西湖的橋,錢塘的潮,閩海商賈,風帆浪泊,煙濤杳霭……我至此才知道原來浪蕩數十年,只為今日說一句,“我領你去瞧個地方。”

我和她遠離家鄉吳越,千裏跋涉去往天竺,我和她一起走過的每一步啊,都似跨越了幾生幾世的緣起緣滅。若不曾遇見她,錢倧還是錢倧,是吳越王的弟弟,是錢塘的吟詠詩人,是朝廷的宗室大臣,獨獨不是她的夫,我怎敢想,沒有我妻的一生,該是怎樣的悲涼落寞。我同時又更加不敢想,沒有我的她,該如何再講經,再剃發,再還俗,再撲流螢,再眉眼帶笑,掉落一地的星光。

我想到這裏,終於睜開了眼睛,很沈很沈,很昏暗的屋子,便再看不清任何。但我知道她在,她的氣息就縈繞在我身邊,“道君。”我叫道。

我聽到她的聲音,卻聽不清她在說什麽,我便兀自說著,“夫人,夫人,夫人……”我感到臉頰上掉落了很多冰涼的東西,順著流入我的嘴中,“夫人……”我想叫她莫哭,可卻怎麽也說不出來新的字眼。她的氣息在我耳邊凝結,我終於聽到她說,“夫君。”便又墜入無邊的黑暗中。

她急匆匆推開門,將我扶起,餵我湯藥,她喚不醒我,湯藥順著嘴邊流下去,她含上滿滿一大口,渡入我嘴中。她為我擦洗身子,每刻都來探我的體溫,我身體溫暖,她的手卻每次冰涼。她長久地伏在我身旁,有時輕輕吟著,“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

她有時忍不住落淚,順著她的眼角流入我發間,她慌亂起身用手絹擦去。她在門外發怒,“你不是說三五日便會醒來嗎?已整整半月了,為何還是沒有醒?”亦山又獻上新制的藥,“此毒我試過許多人,都是三五日便見好轉,你……再試試這藥罷。”她甩袖拂掉亦山遞過來的藥,餘裏正匆忙過來勸慰,亦山誠惶誠恐地走了。“雲大夫已在試新藥了,錢公子本有隱疾,因著這毒的觸發才這般嚴重,只要找到醫治根源的辦法,便可治愈的。”餘裏正也小心翼翼,“道君姑娘,你也要顧著自己的身子啊。”她低吼,“雲大夫要何時才能找到辦法!”餘裏正立刻道,“快了快了快了。”便趕快離去。

她推開門進來,蹲在房間一角掩面哭泣,片刻又起身去門外將擲在地上的藥都撿了起來,撣盡灰塵,自己去熬煎好了拿回來。竈房裏有好幾個打碎的藥罐,她時常發怒,連柳娘也不敢勸慰,只有餘裏正、亦山、雲大夫幾人可跟她說幾句話。她躲在竈房內捶打著自己,當初怎麽就沒想到那迷藥是為了讓我喝下大量房內的茶水,這才染上這毒,再當初怎麽就未曾想過我身體有隱疾,從未尋醫問藥,才使得今日這般。

她默默收拾好行李,軟下聲音細細囑托餘裏正等人好生照看我,“我師父醫術高超,一定會有辦法醫治你的。”她理一理我的頭發,“我總覺得銀發很好看呢,像綴滿了雪花一樣,待雪滿中庭的時候,我就回來了,等我。”

她騎上馬,獨自去了天竺。

春、夏、秋、冬。

夏、秋、冬。

秋、冬。

冬。

冬天到了罷,今冬的初雪下了。我的性命被各種不知名的藥掉著終於撐到了冬天,我躺在這榻上,發膚都長在了上面,是三個月吧,整整一季我未曾醒過。風雪終於來了,雲大夫開門來送藥時,幾片雪花跟著飄了進來,我轉過頭,“下雪了。”

雲大夫驚得藥碗都掉在了地上,“你,你醒了?!”大夫照顧了我數月,我卻是第一次看到他,他須發皆白,此刻卻嘴巴張大,一副不可置信之態,頗像個小孩。他幾步走到床邊,“錢公子,你果真醒了?”我艱難點點頭,他立刻跳起來,丟下一句,“我去找裏正。”便匆匆走了,真是看不出來歲數。

他忘記關門,空中雪花紛飛,庭下卻還未開始積雪,餘裏正和亦山很快到了,都十分驚訝,亦山也頗懂醫術,卻也不知為何我突然間醒了,“這幾月我們依著雲大夫的吩咐,給你灌下了無數的補藥,卻只是吊住了一縷氣息,你居然能自己醒過來,真是,真是。”餘裏正激動地不知道如何言語。

亦山也隨著道,“你當初中的我的毒早已解凈了,久未醒來是因為體內有多年的隱疾,就連雲大夫也沒有找到應對之法……”他話未說完,餘裏正便打斷了,“留你一命全是為了錢公子,你毋要妄想推脫當初下毒的罪責!”亦山便抿嘴不言。

雲大夫此刻已平靜了下來,“錢公子才剛剛醒來,我們便不要再打擾他了。”便向餘裏正二人使一眼色,餘裏正見此便囑咐幾句就隨著雲大夫離開。

我雖醒來,卻仍是沒有恢覆力氣,便又閉上了眼,“回光返照?怎麽可能!”是餘裏正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我沒有睜眼,昏迷時聽覺似乎敏銳了許多,又聽得餘裏正道,“那……可還能等到道君姑娘歸來?”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我卻還是聽得清清楚楚地,那雲大夫深深嘆了一口氣。

又昏過去了不知多久,醒來時屋內很暗,亦沒有燭火,從窗牖向外望去,外面卻十分明亮。我艱難起身,披上一直放在床邊的衣服,緩緩向門外走去。

病中未曾束冠,一起來才驚覺頭發已長至腰際,幾縷頭發垂在手邊,我拿起來細細看著,我不禁笑了,“夫人,這哪裏是銀發,分明是蒼白的發絲。”

打開門,風雪立刻侵入了衣裳中,我一步一步向庭中走去,鞋子發出嚓嚓的聲音,我回首望去,雪地裏,一串腳印蜿蜒延伸到腳下,“雪,滿中庭。”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開啟錢倧卷·下,同時以後更新時間改到每晚十二點~

王庭之內,我在西都王權的濃霧之中,唯一能看清的,便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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