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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以馬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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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提前做了布置,將道君從佛寺中帶出來時,恰是春花正盛,和風吹來,瓣瓣舒展,我們在草地上肆意走著,道君隨著這風閉上眼,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她眼下投射出小小的陰影。我將剛摘下的草葉放到嘴邊,吹出響亮的哨音,她驚得睜開眼,疑惑地望著我。

她的眼睛那樣的好看,喜也好看,嗔也好看,驚也好看,怒也好看,我忍不住靠近她,“閉眼。”我輕聲說道,聲音輕的有些嘶啞。

她頭一次像小羊一樣溫順,在我面前緩緩閉上了眼睛,我低下頭,冰涼的嘴唇輕輕觸碰她的眼睛,只此一下,我便不敢動了,那是世間最珍貴的東西,它在我的氣息中微微顫動,我的氣息在它的肌膚邊混亂不堪。道君,此生如何,全是因你。

噠噠的馬蹄傳來,帶起一陣不同於江南水鄉的風,我與道君糾纏在一起的氣息因此被吹散,“道君,看。”我將她的身子轉過去。一匹白馬已到了道君的面前,馬兒很健壯,身體的弧度極為優美。道君眼裏掩不住喜色,迫不及待地走過去。

“以馬為聘,我錢倧願與道君求得同心,一生不變,你……可願意?”我說這話時沒來由地緊張,心都要跳出來一般,我定定地盯著道君,等待著她的答覆。

“乞天作證,我道君願同錢倧結得連理,永世不渝。”

“你……”我看著她。

“我!”她也看著我,“我願意!”

“哈哈哈哈……”春日下,我的笑聲傳出很遠很遠,就連天上的鳥兒也驚得啼叫起來。

“錢倧,你傻了。”她眉眼含笑望著我。

“我就知道你願意的。”我傻呵呵地望著她,“我就知道你一定願意的!哈哈哈……”

她白玉般的臉染上一團紅暈,我將她抱起,“夫人,咱們騎馬去。”

馳騁草原的經歷在我此前的人生中太少太少了,但我知道道君一定是愛騎馬的,她從萬裏之外的地方跋山涉水而來,不知有多少個夜晚是在馬邊入睡的。此刻她坐在我前面緊緊抓住馬鞍,我能感受到她是那樣那樣的快樂。

馬兒跑累了,我便下馬,牽著白馬,馬上坐著我的妻,慢慢地向河邊走去。“道君,你想念天竺嗎?”我問道。

她遲疑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道君在天竺生活了許多年,那裏是她的信仰升起的地方,對她的意義太過重大了。我自然知道佛家戒色,出家之人萬萬不可行婚事,可真正的情思來了,又豈是那戒律可約束的?昔日出世之人曾言,“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沒有人能夠解答這問題,但我與道君心中都已有了答案。

“我想回到天竺,拜別師父,回來再與你成親。”道君說道。

“我陪你去。”我望著她。

“好。”

我如今回想起那時的事,還覺得那樣開心,人世中再沒有比我的妻更美的人了,我就是那樣純粹地覺得她好看,她在我面前的每一個動作,都在我眼中被細細描摹成院本畫,一頁一頁地編纂入心中。

道君已打馬又歸來,她坐在馬上向我伸出手,我就勢也登上馬,“你可知道怎樣走了?”她問我。我從袖中拿出一卷灰布,“找找應該能尋到。”我皺眉看著上面歪曲的字跡,此應是標有周圍數個村莊位置的圖,只是灰布被揉成一團,又是情急之下所寫,要辨認清楚還很費力。

聽了今日面攤店家的話,我和道君都覺有必要去周圍那些突然之間消失的村落去看看,當時若非裏正一力支撐,是否小葉村也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道君夾緊馬身,“走吧。”我立刻伏在她身後,風聲霎時呼嘯,我湊近她的耳邊道,“若累了就讓我來。”

道君揚起馬鞭,“才不讓你。”我不再言語,她馳馬太快,說多了話怕使她分心。

行了許久,道君勒馬停住,此處有壁壘,像是營寨,我和道君下馬徒步走進去,壁壘斑駁,百步則有一關,只是卻不見一名士兵。我和道君緩步走著,腳踩在砂石上簌簌作響,很快便到了營寨的最裏面,“餘裏正來了?”裏間傳來聲音。

“餘裏正可是小葉村裏正?”我詢著聲音走過去,一邊問道。便見一人走出來,看到我與道君後很是驚訝,“你們是餘裏正遣來的人?他怎得不親自前來?”此人看起來二十有餘,雖身著布衣,卻身形端正,疾步如風,一看便知是參軍之人。他細細打量我們幾眼,又道,“你們究竟是何人?”

我向他拱手,“餘裏正身陷牢獄,我等正是為此事而來。”他仍十分謹慎,“你們不是本地人,為何要為此事奔波?”道君上前一步,“我們也曾為亦山所害,聽聞小葉村中人之言,特意來此地查一查當年之事。”我見他臉色稍有緩和,便又道,“餘裏正沈默寡言,卻叫我幫他。”

他沈默了片刻,道,“罷,我看你們也不像歹人,若是我信錯了就錯了罷。”便轉身向裏面走去,“請隨我來罷。”

山頂之上是一片較大的空地,有紮營的痕跡,卻已不見了帳篷,只有幾根長短不一的木棍,和幾處燒黑的土地,讓人聯想到曾經這裏營帳連片,炊煙裊裊的景象,又增悲戚。那士兵繞過此處,將我們帶到一處山洞,洞中有磨得光滑的石塊,“寨中簡陋,二位見諒。”他道。

我和道君在石塊上坐下,那士兵便向我二人慢慢道來。

士兵喚作徐鄂,是這座關卡的小兵,隸屬百戶大人吳勇兵下。蜀川多山地,入蜀的地方又多有天險,是典型的易守難攻的地形,昔日孟知祥攻下蜀川後加強防禦,入川口處高地皆常設營寨,以連成一線,互為依托,吳勇便是數年前來到此地的。

雖據險地,此處卻少有戰事,朝廷所撥錢款軍費往往不足,是而士兵平日裏練兵之餘,也時常去身後的蜀中各村落中去采買些必需品,甚至有士兵開辟的荒地就在村民的土地旁,這一帶軍民關系一直良好。約莫兩年前,西邊的一處村中突發了疫癥,村中居民死傷大半,卻遲遲尋不到源頭,恰逢一雲游道人入蜀,那道人十分靈驗,在絕望的村民的哀求下做了法事,試圖找到原因。

村民愚昧,士兵卻並不這樣,雖然也十分擔憂村民的生命,恐疫情再次擴散,士兵卻不信那道人施的“法術”,為此還和道人當眾起了沖突,可那道人居然真的尋到了破解之法,有效控制住了疫情。既如此,士兵便也放下心來,安心回營,可那道人卻不肯輕易放過。

那日士兵循例操練後,卻發現有人入侵關隘,立刻集結起來嚴陣以待,不想卻見到一眾村民由那道人率領著前來。他們始終沈默不語,只苦苦哀求眾士兵,吳勇頗覺怪異,便抓了領頭那道人。那道人面不改色,眾目睽睽之下拿出上天的“指示”——疫癥反覆發生,乃是兵家禍患,要這營寨撤離兩百裏開外才可。吳勇頓覺荒謬,向眾人解釋此事的荒唐,不想所有的村民皆似沒聽到一般,只一遍一遍地苦苦哀求。

無奈之下,吳勇便不再理會,率人重回山上。軍中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年輕漢子,遇上此事自然不忿,吵嚷著要殺了那妖言惑眾的道人,吳勇萬般安撫才將士兵的火氣降下來,可山下,卻比山上還要不平靜。

軍帳不肯撤走,村裏的死人愈發地多了,且疫癥開始蔓延向鄰近的幾個村子,愈來愈多的人來到營帳下,日夜地哭喊,甚至還有將親人屍體擺在山下的。時值盛夏,屍體擺在一起,惡臭沖天,這一帶人皆不得安寧。吳勇便趁夜下山抓了那作惡的道人,道人絲毫不懼,言說一切皆天意,若殺了他,這村民才會鬧得更厲害,他們一日不走,道人便一日不會控制這疫情。當時會醫治疫情的,只這道人一個,吳勇雖向國中的上級連發了數封消息,卻都石沈大海。也是,這一帶太偏遠了,離繁榮的蜀中有好幾百裏地,再往外便出了蜀地,此處發生什麽,又與他們何幹?說不定,他們更希望此處的士兵就地解散了好,再不用季季向他們討要軍費。

此事似乎變得無解,吳勇也只得警告了一番後又放了那道士。與此同時,軍中人心也逐漸不穩了,疫癥影響的人愈來愈多,山下每天都會有死去的人,軍中流言四起,皆言那道人說的對,士兵駐紮此處又無用,不如撤退了好。吳勇每日裏心力交瘁,最終只得命所有士兵退向蜀中,一面又拜托道士務必救助病人。

私自撤離駐守地乃是死罪,吳勇率人到蜀中後,因此事受了軍法,即刻斬首,餘下兵士就地解散,不散發分文。士兵們嘩然,卻因沒有吳勇,皆成散沙,被當地官員哄了出去。士兵中尚有家可回的,便皆由此事回家,早已家破人亡的又集合在一起,再度前往此處。

那時疫情已控制住,村民也不再鬧,有的村子空了,剩下的村子都安安分分,將養生息。士兵卻滿腹怨忿,當日若非這些村民,吳勇大人怎會被斬首?自己又怎會淪為疲民無處可去?兇狠的士兵集結起來向僅存的村子進發。那夜喊殺聲震天,無數手無寸鐵的村民被打傷,甚至失去生命。可直到天明時分,士兵也未曾尋到那道士。天色大亮,暴怒的士兵才回過神來,看到自己造成的一地狼藉,心中憂懼、悔恨皆有之,這才四散逃了。

徐鄂說道此處,紅了眼眶,“我們殺了村民固然有錯,可若非那道士,這一切本永遠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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