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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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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落下最後一筆,杜清溪將紙張捏好,塞入竹筒之中,與手中沾著墨汁的毛筆一道遞到隨行商人手中。

“風大哥,我將地址與收信人皆寫在竹筒之上了,勞煩您將它帶回京城。”

待體型富態的中年男人接過竹筒,杜清溪添了一句“多謝”,扶好肩上行囊,又抱緊懷中不安穩的灰兔,與風大哥行了一禮,便要離開客棧。

中年男人將信筒塞入懷中,又將毛筆遞給身後小廝,望著杜清溪臉上淡漠的神情,還是皺著眉擡手將人攔住。

“如今西南不安穩,更何況杜姑娘這姿色容貌。我們這商隊還得待上半月才離開,你那親戚要是離得不遠……還是之後跟著我們一道離開吧。”

他這話一出,身旁幾個候著的青年也連忙點了點頭應聲附和了一句。

杜清溪知道這幾人好心,嘴角微揚,緩緩搖了搖頭,“不必了,我那親戚在曾經的車瑤國境內。”

她輕飄飄這一句,那幾人面容卻倏然驚愕。

作為京城西南常跑的商隊,他們知曉。

那地方封給了西南王,今上的親弟弟,今上篡位後,他這謀逆之心便愈發明顯。

自打前幾年今上派了剛及弱冠的六皇子來此處,兩地便徹底撕破了臉皮。

若論兵力戰術,自幼在漠北戰場長大的六皇子也絕不輸西南王那老狐貍。

唯獨比不上的,是避世百年的陀蠱教在西南王生了謀逆之心後,不但出世且成了西南王手底戰將。

這戰場之上人群密密麻麻,一人染上病,整個營地都免不了。

如今這六皇子憋著一口氣,待在這兒無可奈何,一腔怨氣皆撒到了百姓身上。

出原溪城寬松,從西南那處入城,連個告示都不曾貼過,一旦進入,當場處死。

杜清溪也是進原溪城時聽來往之人之人交談才知曉。

可從京城到此處,一個半月的路程,她已沒有回頭路。

她爹根本沒去京城,既如此,只有可能是被帶去了西南。

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寄出這封信,然後毅然決然地出城。

對著眾人還未緩過來的愕然神情,杜清溪彎著嘴角行了一禮,出了這冷清的客棧。

從京城離開,她誰也沒告訴,捎上翠靈,抱著只兔子,姿態悠閑地說著要去驛站將父親接回,之後,便去了徐宸在京城所住之處討了那只黑鴿,再到城門處找上那提前約好的商隊,直接出了城門,一路往西南處前行。

一出客棧門,翠靈的抱怨聲便穿進了耳中,“小姐!不是說好去城外踏青?這回倒好,踏到了盛夏不說,一會兒還得踏去戰場。”

杜清溪看過去就見她一張嘴快撅上天了,只好無奈地拍了拍她肩膀,柔聲安慰道:“今早不是說了,我們兩人不會有危險?”

“怎可能?”

翠靈反駁了一句,眼眶忽地就紅了,“剛才兩個人走過去還說呢,西南王如今在西南境內稱帝,放縱陀蠱教拿活人試毒,都說那裏頭近來死的人都分外淒慘……”

說著說著,那濕潤了眸子的淚水險些就要流出。

杜清溪心中忽然有些無奈,帶了翠靈出來,她卻不知如何將前因後果說清,一路上都只說有重要之事要辦。

翠靈也信了,可入了這原溪城,傳聞流言要辦,哪怕自幼受盡苦頭,她心神也慌了個徹底。

“你既不信我,這幾日就待在客棧之中,等半月後商隊離開,你跟著他們一道就是。”

平靜說完這句,杜清溪便要從袖中取出銀票,卻被撲上來的翠靈打斷,“我……我自然是信小姐的!只是就我們兩人……若是遇到什麽危險……小姐若是早算好了要來西南,為何不帶上姑爺一起?”

“放心,不會有什麽危險。至少在西南境內不會。”

杜清溪停下手中動作,輕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翠靈頭頂兩個發髻,說完,眸中光芒一轉,低聲道:“淮貞……我在房內留了信與他,這會兒,他應當也瞧見了,說不準我們離開時,他便來了這原溪城。”

她的確給顧淮貞留了信,卻未說明,自己究竟去了何處。

若他夠聰明,興許能猜出來。

可既然當時沒說,她還是不希望他猜出來。

翠靈聞言眨了眨眼,擡手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嘴角咧出一抹笑,“原來小姐早算好了,只是小姐打算何時再告訴我去那地方要做什麽?”

“先到了那處再說。”

杜清溪輕聲回了句,擡眸望向立在一旁樹梢上自己尋食的黑鴿,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立刻騰飛,朝著前方飛去。

她抿了抿嘴角,跟在後頭,朝原溪城通往西南的城門走去。

這鴿子會自己尋食,沒什麽需要她操心的,她樂得如此。

如翠靈所言,從京城到了西南,的確已是盛夏,只是好在這處天氣還不算十分炎熱,走過一條街道,也不過出了層薄汗。

許是那六皇子的名聲過於惡劣,一路到頭,都未見幾個行人。

她前方在城門處登記的行人不過三兩,後頭跟來的依舊如此。

出了城短時間內基本沒什麽可能再回來,再加上其他人的流言,想出城的人自然愈發稀少。

杜清溪緩了緩步子,待心神堅定,正要加快腳步,不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

幾乎一瞬間,另一條街道拐角處便出現一群騎著駿馬身著盔甲之人。

便是駐守此地的士兵了。

杜清溪收回視線,腳下不慌不忙地朝前走著。

可下一瞬,她雙眸忽地瞪大。

那領頭之人,剛一到城門邊,手中利刃出鞘,一陣血光,那兩正在登記之人應聲倒地。

“殿下,殺錯人了!這……這兩人是要出城的!”

“出城磨嘰這麽久做什麽?”

那人將染血的劍在馬背鬃毛上擦拭幹凈,又收回刀鞘之中。

待他摘下腦袋上盔甲,那張與藍星淵有兩分相似的臉顯露出來。

面容如刀削般俊毅,歷經風霜的皮膚分外粗糙,從側臉望去,那雙眼眸透著掩不去的狠厲。

便是六皇子藍星逸了。

也並非是沒見過血,自己都是死過一次的人,見了這場面,杜清溪仍是不由咬緊下唇,停下腳步,瘦削的身子微微顫抖,此時無風,身上藕粉色紗衫也跟著一道拂動。

“小姐……”

身旁翠靈比她更加驚慌,見了這場面直接挽住她手臂,將腦袋埋了進來。

“無事……”

杜清溪嗓音微顫地回了一句,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

“我們過去說清楚便沒事了……”

她攥緊隱在袖中的手,心中愈發堅定先前所想。

不曾見過今上,但見行事也可看出,這位六皇子與今上也該有八成相似。

一樣的狠厲果決,視人命如草芥。

先前平靜太久,出了一位自然有助於天下安定。

自打今上奪位以來,那貪官汙吏都少了幾成。

但……卻受不住再來一位了。

自京城中蔓延而出的惶惶,在得知六皇子可能登基時愈發強烈。

天下人都在熬,熬到如今的君主退位,熬到素以仁厚聞名的太子登基。

連袁文術這樣的老師都能因奸人所言而嫌棄,或許藍星淵不能成為名垂青史的明君,卻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既然皇上金口玉言,誰能平定西南王之亂,往後便由誰登基,那她此回入了西南,必須得想法子幫他一把。

藍星逸下了馬,正在訓斥城門處幾位守著的士兵。

杜清溪看了會兒,總算穩住心緒,對著還緊握她手臂的翠靈柔聲道:“走吧。”

聞聲,翠靈點了點頭,松開手,只是那眸中的驚懼仍未消散,嘴角撇了撇,一副要哭出的模樣。

杜清溪安慰不了她。

先前在錦鳶城,後來在京城,她都聽人提及,這六皇子的殘暴名聲,如今見了她才知曉。

傳聞不假。

親眼所見,比話本上詳細的描述更令她震撼。

剛才隔得不算遠,她能清晰看見,那兩人倒地時,面容是怎樣地平靜。

動作太快,他們甚至未反應過來,意識便消散於天地間。

杜清溪更心疼的事,那兩人興許連藍星逸的臉也未看見,往後化為鬼,都不知要向何人尋仇。

“出城。”

她到了城門邊,直接無視了藍星逸低沈嚴厲的訓斥聲,直接將自己和翠靈的魚符丟在了木桌上,平靜地說道。

藍星逸見狀,反倒停了聲,饒有興致地看向她,待看清容貌,冷哼了一聲,似是警告般說道:“西南如今動蕩,小姐這樣的美人還是別去的好。”

“我聽殿下所言,出這城門應當十分容易,如今這樣說,是要攔下?”

杜清溪緊抱著懷中兔子,不去看那身材健碩之人,壯了壯膽子緩緩道。

那人溫聲立刻動怒,原本稍顯平淡的聲音立刻嚴厲起來,“你是知曉我的身份還敢這樣同我說話?”

杜清溪咬了咬下唇,想起今日在客棧聽店小二所言,倏然擡眸盯向藍星逸,“我自然知悉殿下身份。便是昨日同西南王談判失敗,折了十幾名士兵,如今將一腔怒火發於百姓身上的六皇子殿下。”

“小姐……”翠靈一心離開,沒料到杜清溪竟會這樣說,趕緊扯了扯她袖子,驚呼一聲。

杜清溪聽見了,卻依舊一動不動,盯著藍星逸那雙抑制不住怒火的眼眸,靜待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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