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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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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韞走近沙漠的外圍就覺得不對勁, 他抗拒這裏, 從頭到腳, 從心到身。

他有些明白為什麽這裏被稱為地獄之門了,沙漠裏盤亙著一股滔天的威嚴, 如洪水, 如猛獸, 如搜食魂魄的夜叉, 要吞噬膽敢踏入的每一個生靈。

但是幼貞在裏面。沈玉韞強忍頭皮發麻的悚然,往前邁了一步。

看不見的力量形成一股強烈的沖擊波,本來已經被修補好的心脈, 再一次承受不住刺激,距離的跳動起來。他按著心口忍下惡心的感覺,幾乎是用盡力氣,將自己的另一條腿拖進結界之中。

是的, 結界。

整片底邪度沙漠都被一個巨大的結界籠罩其中, 他不知道別人是否也是如此, 但設下結界的主人, 顯然非常抗拒他的入侵。而他身邊的駱駝卻顯得十分安靜閑適,似乎並未察覺任何不對勁。

不行啊, 沈玉韞想, 不管你究竟多強大, 多討厭我侵入你的地盤,多想把我碎屍萬段,幼貞在裏面, 我不能不去。

他頂著隨時隨地可以將自己切成碎片的威嚴,忍著無時無刻都想逃走的怯懦,一步一頓,一步一停,艱難的走向沙漠最深處。兩排腳印出現在蒼茫無際的沙地上,彎彎扭扭,一路向前。

雖然店小二說黑沙暴就快來了,但是沈玉韞並沒有看出什麽征兆。天空澄澈,萬裏無雲,只有強烈的陽光瓢潑而下,撒在無窮無盡的沙子上,折射出明晃晃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進沙漠第七天了,除了越來越深重的抗拒感和危機感,他沒找到任何關於幼貞的線索。他已經不光是在尋人了,他還得不斷和自己做心理鬥爭。每深入沙漠一步,他就覺得又失去了一分自我。

沈玉韞在駱駝身後躲過一場強風,別說沒有幼貞的痕跡,連他自己的腳印也被沙子掩蓋了。他毫無方向,只能不斷克服自己心中的障礙,往沙漠最深處,那個讓他一直敬畏又抗拒的地方走。他咬牙強撐,告訴自己他每走一步,就更靠近幼貞一分。

只是這樣的信念並不能一直激勵他,黃沙莽莽,無窮無盡,向前看不到希望,向後看不到退路。要在廣袤的沙漠中尋找一個人,談何容易。

在進入沙漠的第十二天,當他覺得自己就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他聽到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尖銳的悲鳴。

沈玉韞從來沒聽過那麽痛苦的聲音,淒然,仿徨,比他聽過的將死之人的哀哭還要讓人絕望百倍。青天黃沙,無窮無盡,哀聲如訴,絲縷不絕。頃刻間,天地之中只聽得到鮫人的悲歌。

沈玉韞朝著聲音的來源處發足狂奔,明明是烈陽之下,他卻覺得徹骨的冷。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副巨大的骨架,幼貞躺在那副骨架中間,身下鋪滿了瑩潤的珍珠。沈玉韞的心跳愈發劇烈,他想,原來不是這裏抗拒著他,而是他抗拒著接近這裏。

他一路走,一路拾起地上散落的鱗片。幼貞完全是鮫人形態,尾巴上到處是擦傷和皴裂的口子,不難想象,她發現這具骨架的時候,已是強弩之末,連人形都維持不住,便用鮫人的模樣爬了過去。

明明經受過那樣的痛苦,又在熾烈的陽光下被炙烤著,她的表情卻很安然,抱著一塊骨頭側身蜷在白骨之中,目光迷離,如同陷入甜美的夢境。

源源不斷的力量和記憶湧過來。

“啊——”

沈玉韞站在萬點破碎的金光中仰天長嘯,大漠風沙裏,竟然響起波濤洶湧,滄海龍吟之聲。

原來,她一直要找的人,正是自己。

原來,他一直嫉妒的人,也是自己。

原來,讓她痛苦又讓她安然的人,還是自己。

原來,設局的是他,入局的還是他。這是他的劫數,他卻因為一己私心,生生將她扯了進來。

沈睡在神骨之中的力量找到了主人,一湧而出進入他的體內,而巨大的骨架也開始分崩離析,快速的沙化。幼貞睜開眼,看著眼前的景象,第一反應就是要守住李藏珠的骸骨,她朝沈玉韞攻了過去。

沈玉韞一把抱住她,在她耳邊深深的嘆息。

“幼幼啊……”

幼貞驚訝的睜大眼,用最後一絲力氣抱住他的脖子,無數珍珠簌簌落下。

他握住她的腰身,托住她的魚尾,偏頭在她頰邊親了一下。

幼貞聲音顫抖:“你到哪兒去了?你為什麽,變成這樣?二哥……我討厭你,我恨你,你嚇死我了……”

沈玉韞,或者說李藏珠,他再次嘆息。幼貞沒有等到他的答案,那於她並不重要,她已耗盡力氣,在他懷裏安然睡去。

這一次,沒有失去一切的絕望。他的懷抱是溫暖的,踏實的,她不要什麽答案,她有這個懷抱就可以了。

白骨散盡,獨屬於金仙的印記出現在李藏珠額上又悄然隱去,他將幼貞橫抱了,一步步踏著空氣走向天空。他擡了擡手,湛藍的天空頃刻翻騰,掀起波濤。

海水出現在雲端之上。

李藏珠一路走著,身上穿的魚龍錦服早已換做無縫天衣。純黑的袍取自最深的夜,在衣角上用金色描繪出日月的輪廓。有幾名古著的仙子正在雲端神游,遠遠見了他便躬身行禮,等他走過許久之後,才再次聚到一起,輕聲議論猜測著剛剛遇到的是哪位上神。

李藏珠將幼貞抱回自己的居所,抱著她走入蓮花池中盤腿坐下,讓她舒舒服服的睡在自己懷裏。有了龍氣滋養,她腿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著,幼貞有些癢,不自在的動了動。

他在她脖子上不輕不重的咬了一口,她立刻又安分下來。

李藏珠親親她,把下巴擱在她的發頂,帶她一起沈入池水中。那麽多沒有她的歲月,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一日一日熬過來的。

三萬年了,滄海都已化作桑田。他終於等來她。

哪有什麽命中註定,分明是非她不可,強取豪奪,我命由我不由天。

李藏珠收緊雙臂,他吐出一顆光華燦然的珠子,以神力凝出一道絲線,將它掛在幼貞的脖子上。

三萬年了,它終於等來真正的主人。

幼貞這一覺睡得很熟,很好,也很久,久的像是過了一輩子。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壓在“沈玉韞”的胸膛上,而他用那種熟悉的,溫和又溺愛的目光看著自己。

這是她的二哥,不會錯了,真正的,完整的二哥,就在她身邊。

李藏珠支起身體,幼貞沒骨頭似的賴在他身上,揪著他一束頭發憤恨的控訴:“我以為你不要我了,還以為你出事了,以為你和我到了不一樣的時空,以為你只把我送出來,自己留在時空縫隙裏了……”

最後,她戳戳他的胸膛,總結道:“我恨死你了。”

李藏珠看著她一開一合的嘴唇,忍不住又貼了過去。實在是,太想念這個小家夥了,在他撐開天地的每分每秒,在他輪回歸來的每時每刻,日日想,夜夜想。

相思成疾,病已入骨。

幼貞沒得到回答,反而被他結結實實的摟在懷裏親得喘不過氣。她應該生氣,應該狠狠推開他,應該咬他的舌頭讓他疼,讓他知道自己多難過,還應該……

但是不行,做不到。不自覺的抱住他的肩背,不自覺的回應著他,不自覺的朝他撒嬌。

沒辦法欺騙自己,她也……很想他。

一吻結束,幼貞氣喘籲籲的靠回李藏珠的胸膛。明明有千言萬語想說,有無數的事情需要解釋,他們卻都默契的沒有開口,只是靜靜享受著和所愛之人相擁的這一刻。

他們等這一刻,都等得太久,太辛苦了。

等到望舒禦月,小仙將繁星鋪面天際,李藏珠才從水中一躍而起。他出水後身上便自然而然的披上了黑色的袍服,幼貞將尾巴上的水珠散去,化出雙腿,卻是光溜溜的。

她扯掉他的袍子蓋在自己身上,李藏珠笑了笑,赤著上身走入一座宮殿中。

“二哥,究竟發生什麽事了?”幼貞從他懷裏跳下來,握住他的手和他並肩走向宮殿深處,“時間過去很久了嗎?”

李藏珠帶著她穿過長長的宮殿走廊,走到盡頭處,打開門,出現在她眼前的是竟是一片寬廣無垠的水域。幼貞跑到沙灘上,踏進海水中跑了幾步,忽然猜到:“這裏才是南海,對嗎?”

海裏有頑皮的精怪魚蝦冒出頭,見到李藏珠,又紛紛潛了下去。

“對。”李藏珠走到幼貞身邊,一起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事情還得從離開藍星的那天說起。”

李藏珠一進時空縫隙就發覺了不對勁,他來時修為盡毀,時空縫隙只把他當成一件死物,而現在他和幼貞身上都帶著充沛的靈氣,時空縫隙中的能量竟然開始攻擊他們。

幼貞已經暈了過去,他修為深厚,自然受到的攻擊更強,只是強撐著用最後的力氣將幼貞的修為封印住。好在有驚無險,沒過多久,他們平安的到了臨泱。

只是他在天劫中毀去修為,在藍星重新修煉成仙,重回臨泱,竟然又在時空縫隙裏丟了大半修為。如此一波三折,也虧得他心志堅定,抱著昏迷不醒的幼貞,只想著修為再重新修煉就好,幼貞沒事,他便不怕任何困難。

“我那一暈,就一直暈到幾個月前嗎?總覺得,時間好像過去很久很久了……”幼貞拉著李藏珠坐在海邊。

“時間確實是過去很久了,你不是暈過去,是被我又下了一道封印。”李藏珠攬過幼貞的肩,“幼幼,我害你找不到媽媽,見不到族人了。你會怪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二哥:幼幼,我害你找不到媽媽,見不到族人了。你會怪我嗎?

幼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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