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事遂所願

“姑娘，收垃圾的今天剛關門回家過年去了，你明年再來吧”臘月廿八，收垃圾的都回家了，陳可苦笑。北方冬夜的大街絕不留人，呼嘯的北風都急著送路人回家，然而陳可不能，她還要加班。拎著一捆啤酒瓶子、一捆廢紙板坐上末班521路，回到離開不久的公司，走廊的燈聽到落寞路人的腳步聲也都害怕的亮了起來，一個月都燈火通明的一所，今天也只剩下陳可一盞燈。

王所今天下午打電話來說甲方要給一層的2、6、10、12、24、30、36房間，二層的1、3、5、9、14、25、43房間，三層3、4、9、15、23、25、29、30，三層的……十九層的……的房間加浴盆。建築李工快速執行完任務，拖著行李來到陳可電腦前罵罵咧咧道：“這他娘的沒良心，老子幹了這麽多年就沒見過哪家這麽神經病，誰他媽的有這種傻逼要求，我真他娘的沒見過這種折騰人的工程！這讓我們陳工怎麽辦！我這裏還好說，你這管子怎麽布啊！我看他奶奶的把墻直接撤了，讓這狗日的養的就靠著管子睡！史上絕美建築，我*，用管子布墻啊”

李工大有再罵上半個小時的架勢，陳可看了看表，拿起自己收的年貨塞到老李懷裏“快走吧，都幾點了，再不走你就在這和我畫圖，把嫂子大侄子叔叔嬸嬸都接來在公司過年吧！”李工不好意思的拿著一大箱紅酒“我說老陳你這是幹什麽，辛辛苦苦幹了一年，這是公司多分給你的，你拿回去”“老李，別人不知道我，你還不知道嗎，我要這酒有什麽用，自己也喝不了，也沒有親戚朋友可以送，你就拿著吧，讓嫂子給我侄兒留著，來年考上大學肯定用得著，快走吧”“老陳你今年還不回去看你媽，還自己在這過年嗎？”陳可冷笑“我媽？那哪是我媽啊，人家是覆盛公司覆太太，有四個孩子呢，你聽說過有個叫陳可的嗎”“可……”“快滾吧啊，在不滾我就讓嫂子來公司加班”。李工看著大學同學，不自覺的竟落下眼淚“你嫂子昨天還打電話和我說，今年你要是還自己過年就去我們家，你和我們兩口子這麽多年的情誼，我們也算是你親戚了，有事別總自己擔著，和哥嫂都說說”。看慣了社會的各種虛與委蛇，李工兩口子還總是保持著原本的那份淳樸，讓陳可心裏很開心。“好，我的老哥，和你們說哈，你要是再羅嗦就真的回不去了”“那你……”陳可“不耐煩”的打斷李工的話“去，我去還不行嗎，過年在家等著我哈，大年初一準到”“好，那……”。陳可趁著電梯開門，一把把李工推進電梯“大哥過年好，替我和嫂嫂問好！”

陳可盯著電梯，不知不覺出了神，這也不知道第幾年自己單獨過的年了，八年多來那所謂的媽竟也沒主動通過一次電話，覆太太真的是已經忘了這個女兒了，就連親戚朋友都好像在八年前隨著父親過世，把她一並忘在墓園一樣。都說否極泰來，陳可這二十八年只看到了否，轉學跟不上城裏孩子的步伐，上大學男友劈腿，應得的獎學金被同學靠關系黑走，該是自己的保送名額被教育局局長太子順走，上班領導同事都還不錯，但項目總是自己這裏出問題，明明一個做水的怎麽就總出問題呢……這些她不想去管，也管不過來，只要給她口飯吃，什麽樣的鍋她都無所謂。從她媽在她十四歲鬧著吵著要來城裏過活，她就再也沒有過什麽快樂的日子了，日子慢慢的慢慢的把一個活力四射的假小子銼成了可以參禪悟佛的老住持，行屍走肉的把日子挪到了二十八，呵，想來也沒有人知道臘月廿八是她的生日，父親在世時一直給她過的生日。

晃晃腦袋，下樓拎上三瓶牛欄山和一包花生，她記得父親閑時喜歡這麽吃，父親走時也是這瓶牛欄山和這個包裝的花生。白酒辛辣，一口一口的喝，就好像滾燙的油混上了辣椒還有薄荷，陳可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念起了高中時自己寫的句子“萬家燈火，沒有我”。半斤下肚，只是手腳有些不聽使喚，意識卻格外清醒。上次單位體檢的時候醫生和她說，身體有脂肪肝，乳腺增生，甲狀腺有個什麽來著，她也記不清了，才二十八的身體，就有這麽多的病根子，醫生叮囑說不要喝酒，可是公司應酬，全所竟沒有一個和她一樣嗓門大能吵架能左右逢源的，每每有應酬她都要被拉出去和一群臭老爺們喝，往死裏喝，給公司拉項目。呵呵，要不過年怎麽就單單給了她一大箱子一萬多的紅酒，陳可晃晃腦袋，看來真的是娘胎裏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應該是個男孩子，這樣的人生經歷本本不該落在一個女嬌娥身上，太過殘忍。真希望上天能夠再讓她重生一次，哪怕家裏始終如一的清貧，哪怕她一輩子嫁不出去，只要父母慈愛，和她一起過此一生都足矣。

想罷，感覺渾身乏力，腦子像突然幹涸了一樣，有一種油盡燈枯的感覺。她抱著牛欄山的兩個酒瓶子，倒在辦公桌旁，用一個月的加班加點和三瓶白酒結束碌碌無為、無人疼愛的此一生也是極好，怎麽先前沒有想到過這個法子。

年假的公司，只有三天一巡邏的保安大爺，只希望不要臭了的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