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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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特在飛往網絡中轉站點之前拼好了那套一千塊的拼圖。可能是時間倉促,有兩塊拼圖卡放錯了位置,最後被桑特用蠻力塞進了整幅圖案裏。

拼錯的地方明顯凹凸不平,越歌伸手拂過那處小小的凸起,卻沒有幫桑特把卡片放回正確的位置。

他想,孩子回來之後,會自己發現這個小小的失誤,或者就這樣錯著也很好,因為世界上沒有什麽是完美無缺的。

又或者,這就是桑特眼中最合適的圖案。

正如桑特所言,林松和越歌都不適合親自出現在那個網絡中轉站,林松原本想拜托保羅送桑特前往,但當他和越歌聯絡保羅,卻是曹老板出現在了通訊器的另一端。

通訊器裏傳出嘈雜的背景音,聽上去曹老板像是在什麽集會活動的現場。

“保羅?他休假了。”看到是林松的來電,曹老板忙走到不那麽喧鬧的地方,“他臨走前把通訊器交給我保管,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說這裏面有他所有熟人朋友的聯系方式。”

因為關掉了通訊器的隱私模式,所以林松和越歌都聽到了曹老板的話。兩個人交換一個眼色,知道對方跟自己在想相同的事。

“那他說去哪度假了嗎?”林松繼續問。

“沒有,可能是去遠空探險,他每次休假都是去那些沒人的地方瘋玩。”

正說著,通訊器中傳來一陣熱烈的歡呼,有主持人以極富煽動性的語氣喊道:“接下來,讓我們邀請社會黨黨首安格斯先生上臺發表演說,大家歡迎!”

“林總,我還有點事,保羅的假期還有半個月,我也不知道他別的聯系方式,抱歉。”曹老板好像是要趕著回去參加活動,有些急促地說著。

“好的,您先忙。”林松客氣地告別,然後切斷了通訊。

越歌問:“通訊器裏有保羅所有熟人朋友的聯系方式,這句話你怎麽理解?”

“我明白你的意思,”林松回答,“我跟你的想法一致。保羅叔叔父母早亡,沒有兄弟姐妹和其他親戚,也沒有結婚,沒有妻子兒女,他把自己的通訊器留給曹老板,是怕自己一去不返,沒人把他的死訊告訴朋友。或許,他還在通訊器中設置了自動發信,如果他在設定的時間內沒有回來,曹老板便會接到消息,知道他此行的來龍去脈。”

“他去了哪,之前跟你透露過嗎?”

林松搖頭:“完全沒有。我會再從其他渠道打聽,希望他別出什麽危險,但這一趟飛行就不指望保羅叔叔了,我們再想其他辦法。”

越歌徐徐點頭,他想起剛才通訊器裏嘈雜而熱鬧的背景音,又問:“社會黨安格斯?”

“社會黨是目前勢力最大的在野黨,如果說有哪個團體在議會的競選中能與執政黨角力,那麽也只有這個社會黨了。安格斯是他們的黨魁,一個年輕高大英俊的領袖,我相信你在新聞中見到過。”

“你這麽說,我好像有些印象。”越歌想了想,“我記得這個黨派的理念是平等互助,提出的政策都是要削弱大家族、大企業,扶持平民和星際聯盟中心區以外的那些星球。”

“沒錯。”林松點頭。

越歌無奈地笑了笑:“那這麽說,曹老板倒是站在了我們的對立面。”

“他是個沒有倚仗的生意人,早就對特權人士不滿。只不過礙於你我的關系,不便對你發牢騷而已。”

“哎,”越歌攤手,“我能看出來。但就算你是特權階層,靠著關系拿到了容易開采的富礦,又有什麽用,一場大爆炸,礦場都毀了,損失不計其數。”

林松低笑,不禁撫了撫越歌的臉頰:“難為你替我說話。不過,在爆炸之前,我就已經靠那些礦場賺到了曹老板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所以對他表現出來的嫉恨,我欣然接受。”

越歌啞然,不再多言。

最終,林松派了自己公司旗下子公司的運輸機送桑特去目的地附近的星球,然後由桑特自己搭星間接駁班車過去。

在為桑特拆掉齒輪加裝程序芯片之前,林松送給這位即將遠征的男子漢一小盒最昂貴的高端潤滑油。

桑特捧著那個光澤細膩的圓形盒子,興奮得兩眼放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林松道過謝,然後一頭鉆進資料室——在哪裏拼了幾天拼圖,他已經把資料室當做了自己的基地。

林松以為他會把那一小盒潤滑油用完,因為拆掉齒輪之後,桑特就再也沒有可以使用潤滑油的地方了。但可能是因為潤滑油價值過於昂貴,乖孩子桑特只用毛筆尖蘸著塗了一點點,然後就把蓋子扣緊,將那個精致的小盒子妥妥當當地放到了資料室書架的最高層。

臨走前,桑特擁抱了他的兩位爸爸,然後傻乎乎地笑著,開了個玩笑。

“拼圖很有趣,但是下次別再買這麽難的,好嗎,讓愛麗莎看到我找得那麽費力氣,她一定又會嘲笑我。”

林松拍拍桑特的肩膀:“別擔心,下次我陪你一起拼拼圖。”

“越歌爸爸也一起吧!”

越歌不禁再次擁抱了桑特:“嗯,一定。”

桑特離開之後的事情,林松和越歌知道的不多。他們本想將桑特那邊的畫面遠程傳輸回來,但這樣做風險太大,容易被發現,所以最終還是作罷。

於是,兩位父親只能看著一成不變的星圖盤算兒子的行程,然後時時監測網路的狀態,生怕漏掉愛麗莎的消息。

夜裏,越歌一個人站在窗口對著大都市徹夜不眠的燈火沈思,他有些後悔,如果桑特此行不順利,他覺得是自己親手毀掉了一雙兒女。

然而,要成為真正的“人”,這樣做又是必須的,他們必須自己去面對一些事,處理一些狀況,作為人的意識才能被真正激發出來,作為人的意義才能真正得以彰顯,越歌想自己以前曾為智能設備在社會中缺少基本權利而不平,現在看來,他自己之前就並沒有平等地看待他們,沒有把他們當做同自己一樣的社會參與者——所謂參與社會生活,絕不只是去現場看一次演唱會這麽簡單。

或許愛麗莎和桑特,他的兩個孩子,都比他自己更早意識到這一點。

林松公司的飛行員發來消息,他已經把桑特安全送到了既定位置。

接下來的路,要桑特自己去走。

之後的事情,林松和越歌都無從知曉。在那遙遠的陌生星球,他們的孩子是如何偽裝身份潛入網絡中轉站,是否曾與守衛士兵發生沖突,又是如何從對抗中脫身,用了什麽手段摸進站點的核心機房,如何找到正確的接口導入程序,最後又是如何安全撤離,這一切,他們都一無所知。

他們只知道,在一個寧靜的清晨,通訊器忽然發出短促的鳴音,不等他們啟動投影,長篇累牘的字符就自動投射在臥室的墻壁上。

因病故去的金融大亨布朗,他曾加密存儲的那些文件已經悉數破解,足以震動黑塔,震動議會,甚至震動整個星際聯盟的消息就這樣明明白白地呈現在林松和越歌眼前。

愛麗莎輕快的聲音響起來:“呼,是我的好弟弟桑特幫我脫離了他們的控制,把這些資料帶出來,他真是個英雄!還要多謝黑塔的大型計算機集群,沒有他們的幫助,單憑我的運算能力,解開布朗留下的密碼不知要到什麽時候。越歌先生,您再也不用擔心我因解密計算而過載了。”

原來愛麗莎反客為主,借著被黑塔監控的機會,反向控制了黑塔內部的計算設備,借助軍方的龐大計算集群破解了布朗留下的資料。

越歌心裏既欣慰又激動,他顧不上看那些價值連城的資料,只想知道愛麗莎和桑特的安危。

“我都能在這兒跟您說話聊天了,怎麽會有危險?至於桑特,我從黑塔內部探聽的消息是遠空有一個網絡中轉站因偷竊事件處理了幾個擅離職守的士兵,而那個小偷,據說是慌不擇路,逃到了附近的建築工地,然後消失了,現場只找到了一條機械臂。”

聽到這裏,越歌和林松都有些揪心,不過愛麗莎又說:“能把性質嚴重的網絡入侵變成無關痛癢的盜竊事件,桑特已經足夠盡力了。別擔心,他那條胳膊總掉,林松先生知道,您給他緊過不少次螺絲了。”

“他會回來的。”愛麗莎最後說,“要相信你們的孩子啊。”

偽裝程序給愛麗莎爭取到的時間不多,她留下資料,匆匆告別。越歌不禁叮囑:“註意安全,別逞強。”

愛麗莎笑道:“越歌先生,請您放心,這幾天我已經跟軍方的人工智能混熟了,破譯密碼的事就全靠他們幫助,說不準再過一段時間,我能拉著他們一起搞人工智能獨立運動呢。”

來去匆匆的愛麗莎留下這句話之後便斷開了跟越歌林松的數據鏈接。那個時候,越歌還不知道,他的寶貝女兒愛麗莎可不光是跟軍方人工智能混熟這麽簡單,這段時間,她已經與黑塔內部的一臺性能強大的人工智能核心設備互生情愫,在心中埋下了戀愛的種子。

很久很久之後,雖然智能設備依舊無法擁有和人類一樣的社會地位,但他們已經為自身爭取到基本的權利。

愛麗莎的“男友”從軍隊退役之後來到霍姆,找了一份學術機構的工作。

越歌、林松和桑特悄悄謀劃了一場隱秘而溫馨的婚禮,就在越歌家中,在鈴蘭花典雅的香氛中,聰慧而驕傲的小公主愛麗莎在親人的祝福中走向了下一段幸福旅程。

人生贏家愛麗莎!

曹老板並不是站在主角的對立面,一張選票而已,改變不了什麽。我的想法是盡量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不是說主角的立場就一定是對的,這事兒不分對錯,只不過他們是主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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