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三個人在一種無比詭異的氣氛裏一起站到了沈邢的病房前。

這人現在已經不在ICU了，但還是很虛弱，所以醫生交代了不能在他病房裏停留太久。

木韻只是過來確認一下自己沒有白努力，現在確認完了，當即就想走，因為她發現自己一過來就再度成了人群焦點。

昨天哭成淚人的沈邢未婚妻這會兒恢覆了不少精神，正一臉微妙地打量著她。

木韻：“……”

她覺得自己真的趕緊走比較好。

其實設身處地地想一想，沈邢如今的親友不想見到她出現實在是太正常了。

所以又站了半分鐘後，木韻就拉了一下肖奕的袖子，低聲表示她先走一步。

肖奕：“這麽快就走？”

木韻：“你再呆會兒吧，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就成了。”

肖奕頭都點了一半了，餘光瞥到她右手邊的喬予，頓時改了主意：“不，我還是送你吧，反正沈邢沒事了。”

木韻：“？？？”來一分鐘就一起走人，我們是不是顯得太沒誠意了一點？

肖奕很堅持：“我接你出來的嘛，當然要把你送回去才行。”

說完這句，他就看見喬予皺了皺眉，又開始不高興了。

可能是先入為主，現在看著喬予，肖奕依然覺得他是個精神病，即使他們上來的時候，喬予已經讓護士給他證明過自己昨天就出院了。

肖奕自覺作為青梅竹馬，他有必要護著木韻盡量遠離這個精神病。

木韻不傻，當然懂他的意思。

她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解釋，畢竟她和喬予之前經歷的事聽上去的確太不可思議了一些。

最終三個人又一起下了樓。

還沒出醫院大門，肖奕就先懟起了喬予：“喬先生難道還要繼續跟著我們？”

喬予冷漠：“我的車就停在你的車邊上。”

肖奕：“……”真是失策。

這會兒雨還沒停，這兩個人一人一把傘撐開，撐完又幾乎是同時回頭看向的木韻，眼神裏表達的意思也如出一轍。

木韻：“……”

在虛擬世界都沒碰到過這麽一言難盡的尷尬場面吧？

考慮到肖奕的臭脾氣，她最終還是跟他合撐一把傘了。

不過邁步之前她真誠地向喬予表示，她答應他的要求，什麽時候他想見她了，可以給她打電話。

喬予：“現在。”

木韻：“？！”她現在不就在這站著？

肖奕翻了個白眼，一把拉過她道：“行了，你趕緊回去睡覺吧，我看你遲早要猝死。”

這人表達關心的方式從小到大就沒變過，木韻應對起來倒是很習慣：“我哪天真的猝死，也是被你咒的。”

肖奕作勢要打她，手都舉了一半了，電話卻忽然響了起來。

他拿起一看，發現屏幕上閃著他前妻的名字。

這名字令他差點沒直接把手機摔了。

“臥槽？”他滿口不可思議，“她找我幹什麽？”

“你接不就知道了。”木韻其實很喜歡他這位前妻，當初他們離婚，她還可惜了好久。

肖奕的前妻是一個很傳奇的女人，漂亮獨立又有錢，自己開公司。

當初風風火火地追求肖奕，完了把人拐進婚姻墳墓之後，才發現兩人性格不合，然後就果斷提了離婚。

那會兒肖奕年輕氣盛，被此舉氣得連飯都吃不下，最後半個挽回的字都沒有說，就去跟她辦了離婚。

他前妻說，大家離婚後還是能當朋友，他很有骨氣地表示不能。

最後這姑娘聳了聳肩：“那行吧。”

轉頭她就出國去了，還一走就是三年，期間再也沒聯系過肖奕。

最開始的時候，肖奕還跟他們這群老友憤憤不平過，不過近一年來，木韻就沒再聽他提起過他前妻了。

這中間到底發生過什麽她還真不太清楚。

她雖然很想八卦一下，但看肖奕一直諱莫如深，便也沒多嘴。

此刻也差不多，一接起電話，這人就壓低了聲音，一副不想被別人聽到的模樣。

木韻見狀，幹脆先上車等他。

車門關閉的前一秒被喬予伸手抵住。

她嚇了一跳，忙松手，問：“沒夾到你吧？”

喬予搖頭：“沒有。”

簡短的兩句對話過後，她又詞窮了。

兩人正處在對視之中，場景和她在虛擬世界裏做的那些夢有點像。

可惜徹底恢覆記憶的他應該是不會再給她糖了，她想。

雨聲沙沙，打在他的雨傘上，水汽鋪天蓋地地湧來，令她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身體。

然後她聽到他問自己：“他是你男朋友嗎？”

木韻：“……不是。”

顯然這答案令他很高興，因為他聽後直接翹起了嘴角。

“那就好。”他說。

“呃……”木韻又詞窮了。

她其實特別想知道這人現在對著她才會有的種種情緒到底是虛擬體驗後遺癥產生的幻覺還是真的。

但是這個問題問出來，不說失不失禮，他自己怕是也回答不了吧？

畢竟感覺這種事，本來就沒有一個客觀的衡量標準。

最終木韻只能向他重覆一遍之前那句話。

就在喬予想再說點什麽的時候，肖奕也接完電話上了車。

交流就此中斷，肖奕一邊啟動車一邊向木韻咋舌：“這精神病到底咋回事啊，真看上你了？”

木韻皺眉：“他不是精神病。”

肖奕：“喲呵，你還護上了。”

木韻：“……”

等了快半分鐘也沒等到她的反駁，肖奕也是很驚訝：“不會吧，難道你也看上他了？”

木韻還沒來得及否認，這人就單方面幫她確認了，還自顧自說了下去：“我靠我想了想，這些年追過你的人那麽多，你從來不給什麽好臉，只有這精神病是例外吧！”

木韻再度：“……”

她還不能解釋說那是因為她之前騙過他又甩過他。

肖奕越說越來勁：“雖然他長得是不錯，但他畢竟精神不太正常，我覺得你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

木韻有氣無力：“他出院了，謝謝。”

肖奕：“精神病覆發難道還少見嗎？”

木韻覺得這個話題不能再繼續了，就問他：“你前妻找你啥事啊？”

車內霎時陷入了沈默。

良久，肖奕才咳了一聲表示：“噢，也沒啥，她回國了，約我吃飯呢。”

木韻狐疑地看著他：“你們和好了，不對，你不跟她鬧別扭了？”

肖奕就差沒直接踩剎車了：“誰跟她鬧別扭！”

……

之後的幾天裏，木韻一直在努力調整自己的作息，可惜成效一般。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自己幹了虧心事的外在表現，但她是真的有點煩惱。

所以說喬予為什麽不能直接收她一筆精神損失費啊？

這樣付完錢她就一身輕了！

為此她愁掉了不少頭發，甚至連肖奕和他前妻的八卦都沒空關心。

半個月後，喬予給她來了一個電話，說想見她一面。

木韻當然答應了下來。

她問他時間地點，結果他卻反過來問她：“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木韻：“……”

她實在是個生活過於單調的人，平時除了商場和美容院幾乎不去別的地方，這會兒臨時想還真半點頭緒都沒有。

木韻道：“我無所謂，你定吧，看你方便就好。”

反正他們兩個的見面在她心裏差不多等於是“還債”了，那債主說了算也是應該的。

最終喬予把地點定在了本市知名的約會勝地，市中心的一座巨型夜光噴泉邊。

他說還能順便一起吃個飯。

木韻沒有意見，且狗腿地表示：“那吃飯我買單吧！”

當時喬予只笑了笑沒說話，她就當他同意了。

結果到了兩人約定見面的那天，木韻才發現他把他們說好一起吃飯的那間餐廳包了下來。

木韻：你本人真是比你在虛擬世界的意識投射更能鋪張。

吃飯期間他的目光幾乎就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那目光裏有疑惑也有不解，但並不惹人討厭。

木韻猜想他這是在“感受”情緒，幹脆沒有出聲打擾他。

所以最後先開口的人還是他。

他問她：“你休息得不好？”

木韻點頭：“我最近在調整作息。”

下面的話他說得很緩慢，但卻差點讓木韻嗆到。

因為他說：“難怪我一見到你就覺得心口有點難受。”

換一個人說這樣的話，木韻指不定就鑒定他在硬撩，把餐具糊他臉上了。

然而這個人的語氣實在是很像在進行一項非常重要的科學研究？！

木韻只能抽搐著嘴角道：“是、是嗎？”

他點頭，語氣認真：“嗯，很難受。”

木韻不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麽比較合適，只好埋頭繼續吃。

甜品上來的時候，她想起來這場景好像有點熟悉……

然而許致遠和喬予畢竟還是不一樣的，喬予也不是她的攻略對象。

吃過飯兩人沿著噴泉外圍走了一圈，算是消食。

來這裏的大多是情侶，像他們兩個這樣一起走卻又跟彼此保持距離的人很少，加上兩人都長得好，半圈下來，便收獲了不少路人打量的目光。

木韻正想提議換個地方說話呢，這人又開始了：“我看到他們看你，感覺跟看到你和肖先生親近時一樣。”

木韻：“……”

那她也沒有辦法。

所幸他並不是來找她尋求解決辦法的，他只是想盡量多地體驗這種心情有波動的感覺。

這麽告訴自己之後，木韻的心態就平穩了很多。

她笑了笑，說那就去人少的地方走走吧。

喬予望著她彎起的唇角，只覺心頭所有的褶皺都被撫平了。

“好。”他聽到這裏這麽說。

繞過噴泉再穿過長街，便到了橫穿本城的那條長河邊。

臨著水濕氣重，這一塊向來沒多少人，但木韻卻很熟悉。

當年她還在讀書的時候，閑來無事時便經常過來晃蕩，以此來尋求靈感。

她提醒喬予：“這邊地上很多碎石，你小心點。”

他嗯一聲又沈默片刻，然後才輕聲說：“怎麽辦，好像有點開心。”

木韻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他低頭對上她的目光，語氣再認真不過：“因為你讓我小心點。”

木韻有點後悔了！

她覺得她之前就應該不問他的意見，直接給他錢！

喬予見她面色變幻不已，不由得皺起眉問：“你怎麽了？”

木韻扭過臉：“你……你能不能自己體會，別說出來啊……”

說後半半句的時候，她不自覺地放輕了語氣。

這語氣令這句話比起要求倒更像是在撒嬌，只是此時的她根本沒意識到。

同樣意識不到的還有喬予，喬予直接誤會成了她在生氣。

他有點低落地垂了垂眼，說好吧，那就不說了，雖然他現在有點難受。

木韻：“……”天哪她真的要瘋了！

她看得出來這人不是在刻意跟她賣可憐，也正因為他不是故意的，看到他這番委屈不已的模樣，木韻的愧疚又被勾起來了。

這還債過程太一言難盡了，她忍不住想。

“算了算了，就當我沒說過吧。”木韻說，“你想說就說吧。”

“真的？”尾音上挑。

“嗯。”她胡亂點了點頭，而後快步往前走去。

喬予當然立刻跟上，並表達了自己方才的感受：“現在我很高興。”

木韻：行吧，那你高興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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