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承舟開口的時候, 從手到聲音都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張口發聲的，他也覺得很奇怪，明明他一直都知道她不喜歡自己，但為什麽在這一瞬間他還是難受得連呼吸都變得艱澀了呢？

“不, 你別操心了。”他聽到自己這麽說，“我和她不可能的。”

“不可能？”木韻假裝沒看到他眼神裏的痛苦和掙紮, 眨了眨眼接著道, “何必這麽肯定？”

木韻道：“當初我還在宮裏時，嬸娘便不止一次提過，他們都在為你的終身大事擔心。”

葉承舟不知道該說什麽。

木韻說到這裏，自己都覺得自己太欠揍, 幹脆垂下了眼, 道：“而且你也老大不小啦，從前邊關未定，我還能理解，但如今……你總該為自己考慮一下。”

為了讓自己的立場和動機顯得更合理一些, 木韻甚至還把他這府上的下人也拿來一起作文章了。

木韻道：“你看你這府裏的人，雖然都挺上心的，但論到照顧人，恐怕還不如我。”

這半年來，她的確替葉承舟操心了不少事。

最開始是打理花園, 後來又親自去廚房那邊交代葉承舟真正喜歡的口味。

這些所有事聽上去都很細枝末節, 但加在一起匯少成多, 也足以在葉承舟心裏種下一棵名為期待的樹。

說實話, 木韻覺得自己這樣真的很卑劣。

這半年來，葉承舟雖然不再刻意避著易珂讓場面變得太難看，但也始終註意著與易珂保持距離，沒給她什麽遐想的餘地。

而她的所作所為，可以說是與他截然相反，完了最後來一句想給他牽線做媒。

木韻跟K24這麽吐槽自己：“比我以前寫的打臉文女配還婊了……”

K24：“然後你承認錯誤，死不悔改。”

此刻，“死不悔改”的木韻還在繼續表演。

她對葉承舟道：“你好好考慮一下吧，我想謝將軍肯定也希望你能早日成家的。”

葉承舟看了她很久，才苦笑著搖頭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不過真的不用了。”

“謝伯伯那邊，我早就同他說過了。”葉承舟停頓了一下，“他沒有意見，他只希望我不要勉強自己。”

“可……”木韻欲言又止。

“沒什麽好可是的。”葉承舟語氣堅定，“我若真的同易珂在一起，那才是害了她。”

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作為一個懂事的青梅，木韻也只能罷手。

木韻道：“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了。”

葉承舟深吸一口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只是？”

“沒什麽。”他最終還是將那些不該說的話吞了回去。

只是無論他裝得有多平靜淡然，那種心被揪緊的瀕臨窒息感覺也始終沒有好轉。

那感覺甚至比當年他親眼目睹高韻把手放到獨孤信掌心時更令他難受。

……

接下來的好幾天裏，葉承舟一直泡在軍營裏沒回來。

他說是有事忙，但實際上只是還沒平靜下來，所以不想與她繼續擡頭不見低頭見而已。

易珂也發現了他的反常，她想問他怎麽了，結果又被他拒之營外。

木韻聽著小姑娘跟自己抱怨，忍不住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這都快過年了呀，他哪怕自己不想過，也得讓手下的將士好好過吧。”易珂說。

“不然讓易將軍勸勸他？”木韻解釋，“我對打仗練兵的事一竅不通，想勸也勸不來。”

易珂嘖了一聲，聽著有些低落。

她說其實我知道他在不開心什麽。

木韻：“？！”什麽你知道？！

易珂撐著下巴垂下眼，道：“他一定是又在想他喜歡的那個人了，以前就這樣。”

木韻：“……怎樣？”

易珂：“不喜歡冬天，也不喜歡過年唄。”

木韻松了一口氣，看來易珂只是知道葉承舟喜歡高韻，但並不知道她就是高韻。

“算了，我讓我爹去說說吧。”易珂嘆了一聲。

“嗯。”

易羯到底是怎麽勸的她們倆無從知曉，但臘月廿九那日，葉承舟倒是真從軍營回來了。

他說他給將士們放了假，家在洛城的那些可以回去與父母一起吃幾頓飯團圓一下。

“但也有很多人並非洛城人士。”說這話的時候他沒有看木韻，“所以明晚我得去軍營裏陪他們一道過年。”

“……應該的。”木韻輕聲說。

葉承舟很矛盾，他想跟她解釋他並沒有因為她之前的話生氣，他只是過不去自己心裏那一關。

但這話若是說出口，他又無法保證自己能繼續將內心的情意掩藏下去。

那樣會嚇到她的吧？

還是慢慢來，時間長了大概就不會這麽煎熬這麽難受了，他這樣告訴自己。

除夕夜他陪自己手下的將士們喝到了淩晨，同過去五年一樣。

以往他都會註意著不喝太多，但這一年或許是心情太過沈重，也或許是因為她已經回到洛城，他幹脆就放縱了一回。

說實話，這還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放縱。

過去的很多年裏，他總是顧忌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姓氏，還有自己的責任。

那樣沒什麽不好，可的確得不到太多快樂。

喝到半醉的時候，他甚至開始想，假如最開始的時候他也像獨孤信那樣有話就說，那他和高韻的未來會不會不一樣呢？

他想不出答案，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

這麽喝下來的結果就是最後士兵們要送他回府時他根本沒力氣推拒。

木韻原本在花園裏收集葉上新雪，收集到一半時聽到前院傳來的動靜，便出去看了看。

葉承舟的手下見她出來，忙給她解釋：“將軍陪我們過年喝多了。”

木韻想了想，為他們指了葉承舟的房間，道：“那能否麻煩各位送表兄回房？”

那幾個士兵拍著胸脯應下，迅速把人擡了過去。

時辰已經不早，府中的下人多是洛城人士，這會兒也都在家過年呢。

木韻幹脆自己去廚房給葉承舟煮了一碗醒酒湯。

燈火通明，將這座府邸襯得更加冷清。

她穿過曲折的回廊，還沒進到他房間，便聞到了濃厚的酒氣。

這究竟是喝了多少啊……

K24：“還不是被你刺激的。”

這是事實，木韻沒有反駁的立場。

她嘆著氣推門進去，打算讓他起來喝了湯再睡。

葉承舟雖然沒了力氣，但意識尚存。

他聽到了她在對自己說話，很溫柔很好聽，像一場夢。

為了讓這場夢持續得更久一點，他幹脆沒有立刻回應他。

當然，他本來也已經說不了完整的話了。

木韻倒是沒想這麽多，她見他一直沒反應，便想著不打擾他休息了。

可她剛一站起來，他便拉住了她的手腕。

火熱的掌心貼上來，叫她本能地一縮。

“阿韻……”他喚了她一聲。

“嗯。”木韻應了。

之後是長久的沈默，久到木韻以為他要就這麽抓著自己的手睡過去的時候，他才悶悶地說了第二句話。

這句話說得斷續且吞吐，顯然是醉得不能再醉了。

他說：“我好……好難過啊……不、不對……”

後半句木韻沒聽清，只勉強捕捉到了“後悔”二字。

她看著他醉夢裏也緊皺的眉頭，終是一句話都不曾多說。

她放下醒酒湯去掰他的手，掰了好久才掰開。

關上門的那一剎那，空中又飄起了雪。

她揉了揉臉往自己的臥室去，覺得這天氣真是冷得前所未有。

這場雪下得很大，才這麽幾十步路的功夫，已經為園中的花木穿上了一層銀色新衣。

風聲也喧囂得厲害，以至於K24忽然出聲時，她甚至沒聽清楚。

“什麽？”她問。

“……通過了。”K24重覆了一遍，“就在剛剛。”

“可他……他剛剛醉著啊。”木韻說，“也不像是裝的。”

“是醉著。”K24無法為她解惑，只能如從前那樣提醒她，“快回去了，你準備一下。”

木韻站在廊下，朝葉承舟那間房的方向又望了一眼。

最後她收回目光，伸手接住了一片雪。

……

再睜開眼的時候，她看到的是一張在她夢裏出現過很多次的臉。

她下意識捏緊掌心。

掌心裏有一顆糖。

她楞楞地看著這顆糖，最後擡頭對上那個病號服的目光。

那目光裏有戒備。但他沒有說話。

木韻想了想，拆開糖吞了下去。

“謝謝呀。”她說。

病號服楞了一下，但依舊沒有開口。

而木韻嘗著那顆糖的甜味，在心裏提前補上了一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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