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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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你……只要一個人？”
橋頭木偶戲傳來鑼響，人聲鼎沸，光影綽綽。
少女脆生生的聲音順風落在公孫硯的耳畔。
“那我們可不一樣了。”
公孫硯頓了下，“不一樣？”
“是啊！”
陸容妤忽然咧了嘴，兩道靈動的杏眼彎作月牙兒。
她笑吟吟地望著公孫硯，認真重覆了一遍：
“我們可不一樣了。弱水三千，我要少說也要取他丫的兩千瓢！”
公孫硯抿直了的唇線陡然抽搐了下。
指尖擡起，又是一記暴戾。
公孫硯冷笑收回目光，
“你做夢。”
“我怎麽就——”
話音未落，不遠處飄來的熟悉高喊打斷了兩人：
“妹妹！！孫硯！！！”
循聲望去，一道花裏胡哨的蝴蝶正高高揮舞著雙臂，從不遠處屋檐掠來。
公孫硯挑眉，“陸彥疏？”
“嗯哼。”
陸容妤得意地擡了擡下巴，“後路。”
男人的唇角微微往下壓了壓。
片刻，公孫硯輕哼了聲，聲音淡淡，“還挺有盤算。”
“累死我了。”
陸彥疏使著稍顯笨拙的輕功，終於攀上了此處屋檐。
他拂了拂鬢角被風吹得稍顯淩亂的發絲，幽幽道，“妹妹啊，你可知道哥為了你放棄了什麽嗎？”
要知道如今他可是全卞京最搶手的俊美才子，不過去個文墨市集，便能遇上一堆圍堵的小姑娘。
嘖，甜蜜的煩惱。
然而他那受姑娘簇擁的美夢還沒做完，就被阿虎急吼吼地尋了回去。
“小姐說她去行俠仗義了，叫您回來後快些去尋她。”
陸彥疏一聽，眉心一沈，當是陸容妤去何處打人了，怕她打不過人家反而被揍，便毫不猶豫地丟下幾個小姑娘，馬不停蹄地趕來了。
誰知這一來，看到的不是什麽打鬥畫面，倒是這兩人並坐屋檐、耳鬢廝磨的畫面。
陸彥疏好不幽怨。
“哎，這不是沒打成嘛！”陸容妤笑吟吟地勾過陸彥疏的胳膊。
陸彥疏狐疑地瞥了眼面容諱莫的公孫硯，酸唧唧道，
“那你們剛剛說什麽悄悄話呢？”
“喏。”陸容妤把橋頭那處小攤子指給陸彥疏看，後者倒未露出什麽意外神色，只怪異地瞥過兩人，“大半夜的，你倆就蹲這兒偷窺謝之宣啊？”
“還真是有夠變態的。”
時候不早，陸彥疏來了便要領她回去，陸容妤卻是自覺地站到了公孫硯跟前。
她仰起頭，乖巧道，“硯哥哥，再捎我一程唄。”
公孫硯沈眸，眼底落進笑意，他低應了聲，俯身將人打橫抱起。
腳步未動，陸彥疏先咋咋呼呼地不滿了。
“硯什麽哥哥？抱什麽抱？沒看見你哥在這兒？哥會輕功的。”說時，陸彥疏瞥了眼地面距離，往屋檐中間挪了挪。
“呵呵。”陸容妤信他個鬼，扭頭催促，
“走走走，別管他。”
公孫硯低笑，“抱緊了。”
這回公孫硯倒是做了個人，只沿著低空屋檐掠過，陸容妤便未覺有什麽恐懼。
兩人掠出了幾處房頂，未見陸彥疏跟上，公孫硯停了身形，回身。
巨大天穹下，一抹靚色花影抱著屋頂煙囪瑟瑟發抖，
破音哭嚎透過夜色的凝重飄來：
“硯哥哥！！我也要抱抱！！”
公孫硯的拳頭真的硬了。
這夜，公孫硯像拎小雞崽一樣將兩兄妹送回家時，已然深夜。
陸彥疏人前一口一個孫大善人，扭頭便耳提面命地告誡陸容妤對男子要有些戒心。
縱使再熟悉，那也是個二十多歲還沒有家室、愛看艷本、想吃嫩草的成年老男人，該保持著些許防備。
聽著這話，陸容妤倒是陷入了沈思。
是啊，她怎的沒有想過。
在這背景下的公子多數二十左右便有了妻兒。
像陸彥疏這樣的近兩年也被家中安排著找親事，只是礙於陸彥疏風流的名頭，不太好尋。如今得了個才子名頭，說親的媒人都快踏破陸家的門檻了。
而孫硯這人，生得一張人神共憤的皮囊，多金，家中還沒有父母，除了心腸黑了點，似乎都沒有別的缺點了，又是為何都二十七歲了還孑然一人？
莫不是……有病？
京郊宅院，饒是深夜，屋子裏仍是燈火通明。
尹九入屋時，公孫硯正附身凝視著茶盞裏自己的倒影，左右打量。
嘴裏還在喃喃自語著
“不應該啊……這張臉……怎會不為所動呢……”
尹九問，“大人可是在尋找什麽？可要屬下幫忙？”
公孫硯瞬時直起了腰，清了清嗓子，正色。
“何事？”
“哦，大人，上月咱們搜尋的曹家逃犯尋著了，他們不知何時已經偷偷回京，此時正宿在城隍廟中。”
“蜉蝣撼樹，自不量力。”公孫硯譏諷地凜了眼角，“可有什麽動靜？”
尹九搖頭，“倒是老實，只是近日常見著曹家二少往城西走動，那兒接近曹家舊府，想必是要在那兒和其他人接應。”
公孫硯沈吟，擺手，“知道了，叫人盯緊些。”
尹九稱是，低頭離開。
“等等。”公孫硯喚住了他。
“公子還有事？”
公孫硯輕咳了聲，目光不自然掃去窗外。
“你近日……可有收拾過我的書房？”
“書房？”
尹九很快點頭，“是，大人，前兩日天兒放晴，屬下便將書房中的書冊都拿去院子曬了曬。大人常用的都已經擺在桌上了，其餘的收在書櫃後的暗匣之中。”
“大人可是要尋什麽？可要屬下幫忙？”
“不用了。”公孫硯背著身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屋外很快沒了腳步聲。
公孫硯偏眸瞥了眼，目光緩緩掃去了書櫃暗匣。
第二日，茶樓中的生意不像昨日那般瘋狂了，采蘭照著她先前的吩咐，將一道道奶茶牌子掛上了茶樓墻壁上最顯眼的位置。並且貼了張告示——
“買二送一，無線續杯。點奶茶集章，集滿六章送詩一篇。”
榻子上，陸彥疏眼角含光，猛地回頭，神采奕奕：
“送我的詩嗎？”
“哥哥啊……”陸容妤張了張口，不忍心地看著陸彥疏。
陸彥疏很快有自知之明，“行了行了，別罵了，我知道了。”
公孫硯虛倚在東屋門口，冷艷眼波從堂下一張張水牌上掃過。
“寒夜不知春、心緒不可落。”公孫硯的語調一滯，“春意波波……”
陸容妤捧著書冊靠在陸彥疏背後，兩只小腿悠閑地晃悠著。
聽著公孫硯的聲音，陸容妤把書冊抱進懷中，期待地望著公孫硯，
“怎麽樣怎麽樣？我這取名字的水準可以吧？”
門口墨色錦袍的男人目光微移，掃過榻上姑娘討獎似的笑臉。
公孫硯挑了唇角，“倒是新穎，只是有些不知所雲。”
陸容妤頓時就起了不滿。
這名字可都是她想了好幾個晚上才想出來的，每一個背後都有自己獨特的意義。
陸容妤從榻子上躍了下來，湊到了公孫硯胳膊之後探出頭往下看，爭道：
“哪裏不知所雲了，你看那春意波波，指的就是春意盎然，江水波光粼粼，少女懷春的模樣，是你自己不谙少女心好嗎！”
春意盎然、少女懷春……
公孫硯的偏著眼，幽邃的眸光落在身側一張一合的小嘴上，似覺得自己理解了這名字的意思。
“公子，小姐。”
謝之宣抱著他的小破布包上來了。
他換上了陸容妤給她的長袍，儼然又是茶樓之上清逸一塵不染的幹凈小樂師。
陸容妤想起昨夜那緊緊低著頭賣豆腐的沈默少年，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謝之宣走到陸容妤跟前，從懷間掏出了一個巴掌大的舊布小包裹，遞給了陸容妤。
“這是……”陸容妤揭開舊布包裹，入目是幾片小巧翠綠的……葉子？
謝之宣很快收回了手，仍然低著頭。
“昨日走時，小姐的聲音似有些沙啞，舊時，鄰居家婆婆吆喝久了，用的這薄荷葉含一含……便能舒服許多。”
陸容妤盯著手中小巧薄荷葉，唇角微抿。她斂了眼角，心底觸動。
見陸容妤沒有說話，謝之宣愈發局促不安，雙手絞著衣擺：
“小、小姐若是瞧不上，丟掉便好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怎麽不是好東西！”
陸容妤猛地擡起頭，拾了一片小葉子含進嘴裏，蹙著眉，“我就喜歡！”
謝之宣緊張了半日的手心終於松開，他舒了一口氣，“小姐喜歡就好。”
“誒，你不公平啊！”
陸彥疏自後頭繞過陸容妤肩膀，從她手中撿了一葉也叼了走，“我平時對你這麽好，怎麽不見你給我帶什麽小東西來？”
謝之宣訝異了下，沒有擡頭，嘴角卻小弧度地揚了些。“是……往後，給陸公子帶一份。”
公孫硯抱著胳膊俯視幾人，似想到了什麽，冷薄的眉眼忽然輕閃。
陸容妤正要回頭問公孫硯要不要也來一片。
猝不及防間。
男人驟然走近，他彎下了腰，冷艷絕色猛然貼近了陸容妤的掌心。
他的唇擦過她的指節，輕帶起一片小巧碧綠的薄荷。
酥酥麻麻的電流在一瞬時攀上了陸容妤全身。
薄荷葉銜在男人的唇間。
他緩緩探出舌尖，輕撚唇瓣，將薄荷葉含入口中。
男人抱著胳膊倚回了門邊，淡淡加了句，“三份。”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動作。
怎的在這男人身上便成了如此撩撥又……色|氣！
陸容妤的臉劇烈地燒了起來。
一定是最近看陸彥疏的本子看多了！
嗯！
門口男人懶怠地銜著葉子，眉眼恣意又淡然。
耳尖卻無端冒了粉。
謝之宣應過明日帶三份薄荷葉子，便低頭去了窗邊吹笛子。
陸彥疏俯在榻子矮桌上畫他的本子，陸容妤盤腿坐在矮桌另一側搖頭晃腦地念詩。
而公孫硯則抱著胳膊，手中銜了本書冊，他的目光卻如何都無法集中。
躍過書冊，目光落在矮榻邊。
那小空心瓜也看得並不專心，兩顆滴溜溜的杏眼兒時不時地往陸彥疏筆下本子上瞟。
公孫硯是知道陸彥疏這並不如何正經的副業。
他雖不喜好，但也並不阻撓。
暖陽西移了幾許，陸彥疏大功告成，猛地丟下筆桿，欣喜道：
“謝之宣謝之宣，我畫了本新的本子，是個純情樂師和妖祟狐貍的，可要看看？”
“陸彥疏。”公孫硯沈著臉走上前，擋開陸彥疏。
“不要總是教他這些。”
陸容妤一聽便不樂意了，她也從榻子上躍了下來。
“畫本子怎麽了，你之前自己不還跟我借嘛！”
“陸容妤！”
公孫硯回過頭瞪她，眼底有些惱意，
陸容妤縮了縮脖子，“切，老古板，難怪一把年紀了找不到媳婦兒。”
“你說什麽？”公孫硯瞇起狹長的眼，威懾力不言而喻。
陸容妤嬉皮笑臉，“沒有呢，孫硯硯！”
噗。
陸彥疏正回了榻子上倒茶，猛地被陸容妤的話嗆到。
他一邊咳一邊笑得顫抖，“你剛叫他什麽？”
陸容妤抱著書冊的手臂頓了下。
她擡了眼小心掃過那陰沈著臉的男人，又往謝之宣那側挪了挪腳尖。
嗯，這個距離可以放心臊皮了。
“我叫他——”
陸容妤故意捏細了嗓子，笑嘻嘻地望向公孫硯：
“孫~硯~硯~呀~”
“噗——”
陸彥疏笑得前撲後仰，倒在榻子上打滾，“孫硯硯，孫硯硯，哈哈哈……”
榻子另一邊，公孫硯的面色沈得幾乎能滴墨。
他總是無法準確琢磨得準這空心瓜的腦子裏究竟裝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總是蹦出幾句奇怪的話語。
雖不甚理解。
可話語中總彌散著一股欠揍挑釁的意味。
總是三言兩語地就能挑了他的火，又笑嘻嘻躲開。
公孫硯眼光帶刀，沈聲，“陸容妤，你給我閉嘴！”
“嘿嘿，孫硯硯，孫硯硯！”
陸容妤就是那種皮實欠揍、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死小孩。
公孫硯越不爽，她越是要繼續挑釁——
“孫硯硯，孫硯硯……”
公孫硯覺著這小空心瓜實在是欠揍，今日不給她點顏色瞧瞧，日後怕是要上房揭瓦了。
於是他邁開了步子向陸容妤走去，陸容妤一見，連忙躲去了謝之宣身後和他繞圈。
公孫硯與她周旋了幾個來回，忽然腳步一轉，猛地自後拽住了陸容妤的後領。
陸容妤驚叫一聲，縮著脖子往謝之宣身後跑，不小心推搡到了謝之宣，那瘦削的少年抱著竹笛往後踉蹌了一步，猛地跌倒在地。
隨著嘭的一聲落地聲，布滿嬉笑和暖陽的東屋戛然而止。
跌倒在地的少年不可避免地微仰起了頭。
和煦的暖陽趁機落了進來。
少年面色慘白，下巴尖瘦。
清麗無辜的荔枝眼角，躺著一片淤青。
像一塊醜陋的汙泥，顯眼又突兀地卡在了少年驚慌的臉上。
屋子裏靜謐了幾秒。
謝之宣很快從地上爬了起來，緊緊低著頭，拿著竹笛去了窗邊。
不一時，窗邊又飄蕩起了悠揚樂聲。
陸容妤和屋中二人對視了一眼，各自沒有說話，仍回了位置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只是再無如何嬉戲打鬧。
日頭下了西山，謝之宣一如昨日，早早地便收了樂器。他低著頭，畢恭畢敬地沖屋中幾人頷首，而後離去。
陸容妤放了書，擡眼望向身側兩人，“我要回去了，你們呢？”
陸彥疏伸了個懶腰，“昨日不少姑娘約我今夜泛舟來著。”
公孫硯放下書，無什麽表情，穩聲開口，“我去談一樁生意。”
三人在茶樓門口分道揚鑣。
馬車悠揚，才駛了幾步，便在巷子口停下。
那碧衣小公子從馬車上躍下，拍了拍車夫，“你先回去吧，我自個兒逛逛。”
碧衣小公子照昨日記著的路線拐進小巷，行了數十步，猛地在拐角處撞上了另一道身影。
“哥哥？”碧衣小公子驚愕擡眸。
俊美公子擡著折扇，大吃一驚。
“妹妹？”
“好巧……好巧。”
兩人尷尬對視，無言。
頭頂忽然傳來另一道嗤笑聲，“兩顆榆木。”
兩人驚愕擡眸，卻見高高墻沿上立了一道恣意修長的身形。
公孫硯俯視著下方兩人，嘴角微揚，
“就憑你們倆榆木，打得過人家？”
無獎競猜——公孫硯在書房裏找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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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要一個人？”
橋頭木偶戲傳來鑼響，人聲鼎沸，光影綽綽。
少女脆生生的聲音順風落在公孫硯的耳畔。
“那我們可不一樣了。”
公孫硯頓了下，“不一樣？”
“是啊！”
陸容妤忽然咧了嘴，兩道靈動的杏眼彎作月牙兒。
她笑吟吟地望著公孫硯，認真重覆了一遍：
“我們可不一樣了。弱水三千，我要少說也要取他丫的兩千瓢！”
公孫硯抿直了的唇線陡然抽搐了下。
指尖擡起，又是一記暴戾。
公孫硯冷笑收回目光，
“你做夢。”
“我怎麽就——”
話音未落，不遠處飄來的熟悉高喊打斷了兩人：
“妹妹！！孫硯！！！”
循聲望去，一道花裏胡哨的蝴蝶正高高揮舞著雙臂，從不遠處屋檐掠來。
公孫硯挑眉，“陸彥疏？”
“嗯哼。”
陸容妤得意地擡了擡下巴，“後路。”
男人的唇角微微往下壓了壓。
片刻，公孫硯輕哼了聲，聲音淡淡，“還挺有盤算。”
“累死我了。”
陸彥疏使著稍顯笨拙的輕功，終於攀上了此處屋檐。
他拂了拂鬢角被風吹得稍顯淩亂的發絲，幽幽道，“妹妹啊，你可知道哥為了你放棄了什麽嗎？”
要知道如今他可是全卞京最搶手的俊美才子，不過去個文墨市集，便能遇上一堆圍堵的小姑娘。
嘖，甜蜜的煩惱。
然而他那受姑娘簇擁的美夢還沒做完，就被阿虎急吼吼地尋了回去。
“小姐說她去行俠仗義了，叫您回來後快些去尋她。”
陸彥疏一聽，眉心一沈，當是陸容妤去何處打人了，怕她打不過人家反而被揍，便毫不猶豫地丟下幾個小姑娘，馬不停蹄地趕來了。
誰知這一來，看到的不是什麽打鬥畫面，倒是這兩人並坐屋檐、耳鬢廝磨的畫面。
陸彥疏好不幽怨。
“哎，這不是沒打成嘛！”陸容妤笑吟吟地勾過陸彥疏的胳膊。
陸彥疏狐疑地瞥了眼面容諱莫的公孫硯，酸唧唧道，
“那你們剛剛說什麽悄悄話呢？”
“喏。”陸容妤把橋頭那處小攤子指給陸彥疏看，後者倒未露出什麽意外神色，只怪異地瞥過兩人，“大半夜的，你倆就蹲這兒偷窺謝之宣啊？”
“還真是有夠變態的。”
時候不早，陸彥疏來了便要領她回去，陸容妤卻是自覺地站到了公孫硯跟前。
她仰起頭，乖巧道，“硯哥哥，再捎我一程唄。”
公孫硯沈眸，眼底落進笑意，他低應了聲，俯身將人打橫抱起。
腳步未動，陸彥疏先咋咋呼呼地不滿了。
“硯什麽哥哥？抱什麽抱？沒看見你哥在這兒？哥會輕功的。”說時，陸彥疏瞥了眼地面距離，往屋檐中間挪了挪。
“呵呵。”陸容妤信他個鬼，扭頭催促，
“走走走，別管他。”
公孫硯低笑，“抱緊了。”
這回公孫硯倒是做了個人，只沿著低空屋檐掠過，陸容妤便未覺有什麽恐懼。
兩人掠出了幾處房頂，未見陸彥疏跟上，公孫硯停了身形，回身。
巨大天穹下，一抹靚色花影抱著屋頂煙囪瑟瑟發抖，
破音哭嚎透過夜色的凝重飄來：
“硯哥哥！！我也要抱抱！！”
公孫硯的拳頭真的硬了。
這夜，公孫硯像拎小雞崽一樣將兩兄妹送回家時，已然深夜。
陸彥疏人前一口一個孫大善人，扭頭便耳提面命地告誡陸容妤對男子要有些戒心。
縱使再熟悉，那也是個二十多歲還沒有家室、愛看艷本、想吃嫩草的成年老男人，該保持著些許防備。
聽著這話，陸容妤倒是陷入了沈思。
是啊，她怎的沒有想過。
在這背景下的公子多數二十左右便有了妻兒。
像陸彥疏這樣的近兩年也被家中安排著找親事，只是礙於陸彥疏風流的名頭，不太好尋。如今得了個才子名頭，說親的媒人都快踏破陸家的門檻了。
而孫硯這人，生得一張人神共憤的皮囊，多金，家中還沒有父母，除了心腸黑了點，似乎都沒有別的缺點了，又是為何都二十七歲了還孑然一人？
莫不是……有病？
京郊宅院，饒是深夜，屋子裏仍是燈火通明。
尹九入屋時，公孫硯正附身凝視著茶盞裏自己的倒影，左右打量。
嘴裏還在喃喃自語著
“不應該啊……這張臉……怎會不為所動呢……”
尹九問，“大人可是在尋找什麽？可要屬下幫忙？”
公孫硯瞬時直起了腰，清了清嗓子，正色。
“何事？”
“哦，大人，上月咱們搜尋的曹家逃犯尋著了，他們不知何時已經偷偷回京，此時正宿在城隍廟中。”
“蜉蝣撼樹，自不量力。”公孫硯譏諷地凜了眼角，“可有什麽動靜？”
尹九搖頭，“倒是老實，只是近日常見著曹家二少往城西走動，那兒接近曹家舊府，想必是要在那兒和其他人接應。”
公孫硯沈吟，擺手，“知道了，叫人盯緊些。”
尹九稱是，低頭離開。
“等等。”公孫硯喚住了他。
“公子還有事？”
公孫硯輕咳了聲，目光不自然掃去窗外。
“你近日……可有收拾過我的書房？”
“書房？”
尹九很快點頭，“是，大人，前兩日天兒放晴，屬下便將書房中的書冊都拿去院子曬了曬。大人常用的都已經擺在桌上了，其餘的收在書櫃後的暗匣之中。”
“大人可是要尋什麽？可要屬下幫忙？”
“不用了。”公孫硯背著身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屋外很快沒了腳步聲。
公孫硯偏眸瞥了眼，目光緩緩掃去了書櫃暗匣。
第二日，茶樓中的生意不像昨日那般瘋狂了，采蘭照著她先前的吩咐，將一道道奶茶牌子掛上了茶樓墻壁上最顯眼的位置。並且貼了張告示——
“買二送一，無線續杯。點奶茶集章，集滿六章送詩一篇。”
榻子上，陸彥疏眼角含光，猛地回頭，神采奕奕：
“送我的詩嗎？”
“哥哥啊……”陸容妤張了張口，不忍心地看著陸彥疏。
陸彥疏很快有自知之明，“行了行了，別罵了，我知道了。”
公孫硯虛倚在東屋門口，冷艷眼波從堂下一張張水牌上掃過。
“寒夜不知春、心緒不可落。”公孫硯的語調一滯，“春意波波……”
陸容妤捧著書冊靠在陸彥疏背後，兩只小腿悠閑地晃悠著。
聽著公孫硯的聲音，陸容妤把書冊抱進懷中，期待地望著公孫硯，
“怎麽樣怎麽樣？我這取名字的水準可以吧？”
門口墨色錦袍的男人目光微移，掃過榻上姑娘討獎似的笑臉。
公孫硯挑了唇角，“倒是新穎，只是有些不知所雲。”
陸容妤頓時就起了不滿。
這名字可都是她想了好幾個晚上才想出來的，每一個背後都有自己獨特的意義。
陸容妤從榻子上躍了下來，湊到了公孫硯胳膊之後探出頭往下看，爭道：
“哪裏不知所雲了，你看那春意波波，指的就是春意盎然，江水波光粼粼，少女懷春的模樣，是你自己不谙少女心好嗎！”
春意盎然、少女懷春……
公孫硯的偏著眼，幽邃的眸光落在身側一張一合的小嘴上，似覺得自己理解了這名字的意思。
“公子，小姐。”
謝之宣抱著他的小破布包上來了。
他換上了陸容妤給她的長袍，儼然又是茶樓之上清逸一塵不染的幹凈小樂師。
陸容妤想起昨夜那緊緊低著頭賣豆腐的沈默少年，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謝之宣走到陸容妤跟前，從懷間掏出了一個巴掌大的舊布小包裹，遞給了陸容妤。
“這是……”陸容妤揭開舊布包裹，入目是幾片小巧翠綠的……葉子？
謝之宣很快收回了手，仍然低著頭。
“昨日走時，小姐的聲音似有些沙啞，舊時，鄰居家婆婆吆喝久了，用的這薄荷葉含一含……便能舒服許多。”
陸容妤盯著手中小巧薄荷葉，唇角微抿。她斂了眼角，心底觸動。
見陸容妤沒有說話，謝之宣愈發局促不安，雙手絞著衣擺：
“小、小姐若是瞧不上，丟掉便好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怎麽不是好東西！”
陸容妤猛地擡起頭，拾了一片小葉子含進嘴裏，蹙著眉，“我就喜歡！”
謝之宣緊張了半日的手心終於松開，他舒了一口氣，“小姐喜歡就好。”
“誒，你不公平啊！”
陸彥疏自後頭繞過陸容妤肩膀，從她手中撿了一葉也叼了走，“我平時對你這麽好，怎麽不見你給我帶什麽小東西來？”
謝之宣訝異了下，沒有擡頭，嘴角卻小弧度地揚了些。“是……往後，給陸公子帶一份。”
公孫硯抱著胳膊俯視幾人，似想到了什麽，冷薄的眉眼忽然輕閃。
陸容妤正要回頭問公孫硯要不要也來一片。
猝不及防間。
男人驟然走近，他彎下了腰，冷艷絕色猛然貼近了陸容妤的掌心。
他的唇擦過她的指節，輕帶起一片小巧碧綠的薄荷。
酥酥麻麻的電流在一瞬時攀上了陸容妤全身。
薄荷葉銜在男人的唇間。
他緩緩探出舌尖，輕撚唇瓣，將薄荷葉含入口中。
男人抱著胳膊倚回了門邊，淡淡加了句，“三份。”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動作。
怎的在這男人身上便成了如此撩撥又……色|氣！
陸容妤的臉劇烈地燒了起來。
一定是最近看陸彥疏的本子看多了！
嗯！
門口男人懶怠地銜著葉子，眉眼恣意又淡然。
耳尖卻無端冒了粉。
謝之宣應過明日帶三份薄荷葉子，便低頭去了窗邊吹笛子。
陸彥疏俯在榻子矮桌上畫他的本子，陸容妤盤腿坐在矮桌另一側搖頭晃腦地念詩。
而公孫硯則抱著胳膊，手中銜了本書冊，他的目光卻如何都無法集中。
躍過書冊，目光落在矮榻邊。
那小空心瓜也看得並不專心，兩顆滴溜溜的杏眼兒時不時地往陸彥疏筆下本子上瞟。
公孫硯是知道陸彥疏這並不如何正經的副業。
他雖不喜好，但也並不阻撓。
暖陽西移了幾許，陸彥疏大功告成，猛地丟下筆桿，欣喜道：
“謝之宣謝之宣，我畫了本新的本子，是個純情樂師和妖祟狐貍的，可要看看？”
“陸彥疏。”公孫硯沈著臉走上前，擋開陸彥疏。
“不要總是教他這些。”
陸容妤一聽便不樂意了，她也從榻子上躍了下來。
“畫本子怎麽了，你之前自己不還跟我借嘛！”
“陸容妤！”
公孫硯回過頭瞪她，眼底有些惱意，
陸容妤縮了縮脖子，“切，老古板，難怪一把年紀了找不到媳婦兒。”
“你說什麽？”公孫硯瞇起狹長的眼，威懾力不言而喻。
陸容妤嬉皮笑臉，“沒有呢，孫硯硯！”
噗。
陸彥疏正回了榻子上倒茶，猛地被陸容妤的話嗆到。
他一邊咳一邊笑得顫抖，“你剛叫他什麽？”
陸容妤抱著書冊的手臂頓了下。
她擡了眼小心掃過那陰沈著臉的男人，又往謝之宣那側挪了挪腳尖。
嗯，這個距離可以放心臊皮了。
“我叫他——”
陸容妤故意捏細了嗓子，笑嘻嘻地望向公孫硯：
“孫~硯~硯~呀~”
“噗——”
陸彥疏笑得前撲後仰，倒在榻子上打滾，“孫硯硯，孫硯硯，哈哈哈……”
榻子另一邊，公孫硯的面色沈得幾乎能滴墨。
他總是無法準確琢磨得準這空心瓜的腦子裏究竟裝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總是蹦出幾句奇怪的話語。
雖不甚理解。
可話語中總彌散著一股欠揍挑釁的意味。
總是三言兩語地就能挑了他的火，又笑嘻嘻躲開。
公孫硯眼光帶刀，沈聲，“陸容妤，你給我閉嘴！”
“嘿嘿，孫硯硯，孫硯硯！”
陸容妤就是那種皮實欠揍、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死小孩。
公孫硯越不爽，她越是要繼續挑釁——
“孫硯硯，孫硯硯……”
公孫硯覺著這小空心瓜實在是欠揍，今日不給她點顏色瞧瞧，日後怕是要上房揭瓦了。
於是他邁開了步子向陸容妤走去，陸容妤一見，連忙躲去了謝之宣身後和他繞圈。
公孫硯與她周旋了幾個來回，忽然腳步一轉，猛地自後拽住了陸容妤的後領。
陸容妤驚叫一聲，縮著脖子往謝之宣身後跑，不小心推搡到了謝之宣，那瘦削的少年抱著竹笛往後踉蹌了一步，猛地跌倒在地。
隨著嘭的一聲落地聲，布滿嬉笑和暖陽的東屋戛然而止。
跌倒在地的少年不可避免地微仰起了頭。
和煦的暖陽趁機落了進來。
少年面色慘白，下巴尖瘦。
清麗無辜的荔枝眼角，躺著一片淤青。
像一塊醜陋的汙泥，顯眼又突兀地卡在了少年驚慌的臉上。
屋子裏靜謐了幾秒。
謝之宣很快從地上爬了起來，緊緊低著頭，拿著竹笛去了窗邊。
不一時，窗邊又飄蕩起了悠揚樂聲。
陸容妤和屋中二人對視了一眼，各自沒有說話，仍回了位置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只是再無如何嬉戲打鬧。
日頭下了西山，謝之宣一如昨日，早早地便收了樂器。他低著頭，畢恭畢敬地沖屋中幾人頷首，而後離去。
陸容妤放了書，擡眼望向身側兩人，“我要回去了，你們呢？”
陸彥疏伸了個懶腰，“昨日不少姑娘約我今夜泛舟來著。”
公孫硯放下書，無什麽表情，穩聲開口，“我去談一樁生意。”
三人在茶樓門口分道揚鑣。
馬車悠揚，才駛了幾步，便在巷子口停下。
那碧衣小公子從馬車上躍下，拍了拍車夫，“你先回去吧，我自個兒逛逛。”
碧衣小公子照昨日記著的路線拐進小巷，行了數十步，猛地在拐角處撞上了另一道身影。
“哥哥？”碧衣小公子驚愕擡眸。
俊美公子擡著折扇，大吃一驚。
“妹妹？”
“好巧……好巧。”
兩人尷尬對視，無言。
頭頂忽然傳來另一道嗤笑聲，“兩顆榆木。”
兩人驚愕擡眸，卻見高高墻沿上立了一道恣意修長的身形。
公孫硯俯視著下方兩人，嘴角微揚，
“就憑你們倆榆木，打得過人家？”
無獎競猜——公孫硯在書房裏找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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