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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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陸容妤以為大家說自己是榆木腦袋不過謙虛,陸彥疏卻當了真。

白雪飛揚,江畔茶樓點了炭火,在寒冽早春充盈了一室暖意。

陸彥疏拿著書,有模有樣:“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陸彥疏合上書,“此誠……什麽也。”

公孫硯倚在榻上翻書,眼皮子都不擡,“危急。”

陸彥疏嗯了聲,“此危急誠什麽也。”

“……”

借著陸彥疏的襯托,公孫硯再看向陸容妤時,面上多了些難得的讚許。

待陸彥疏艱難擠牙膏式背完書,天色已然暗下,采蘭去再請那倆畫師,卻傳來消息道有了別的雇主,這兩日暫且沒空。

陸容妤一聽,眉頭緊蹙,“那可怎麽辦?咱們茶樓的定位可是靠男色騙小姑娘呀……”

公孫硯挑眉,冷光掃來,“你說靠什麽?”

“哎,年紀也不大,怎麽就耳背了。”陸彥疏橫倚在兩人之間,風騷折扇輕輕搖著,怕公孫硯聽不清,沖著他的耳朵重覆一遍,

“妹妹說,靠你我的美色吸引小姑娘呢。開不開心?”

陸容妤頓時覺得背後一陣涼意襲來,她瞬間坐直了身子,磕巴道,“我、我是認真考量過的。你瞧,這卞京的茶樓數不勝數,咱們要開,自然要開得與眾不同,有特色賣點才能吸引眼球嘛……我都沒叫你們去接客了,只是掛個代言而已……”

陸容妤挪了個方向,從陸彥疏邊上探出頭,對公孫硯比了三根手指,“待畫像掛出去了,咱們茶樓的生意一定可以比預期多賣出這個數!”

陸容妤自知這錢對於眼前男人不過米粒大,也做好了耗一晚上跟他死磕的打算,卻是見著公孫硯的視線漠然落在書中,好一會,忽然開口:

“我的美色,就值三個數?”

“……”陸容妤抿唇沈思,“或許,五個數?”

陸容妤緊張地盯著榻上男人的反應,生怕他一口否決,滅了她的富婆夢,良久,終是見他微微頷首,默認了她的意思。

陸容妤瞬時躍起,“好哥哥,愛死你了!”

公孫硯眉心微蹙,似是對她這話有些不悅。陸彥疏也幽怨瞥她一眼,“妹妹啊,收斂點,你親哥在呢……”

陸容妤選擇性無視了他,正要喚采蘭將今日那兩畫工再請來,汪福忽然開口:

“小姐,其實……我們公子擅長畫人像的。”

“哥哥?”陸容妤一楞,隨即有些狐疑,“可那日在望江茶樓哥哥的畫……”

“回小姐,那日是出了意外……”汪福急切地替陸彥疏解釋道,“那日幾位公子在江邊作畫,公子笑祁將軍家二公子畫的龍像蟲子,結果被人家按在了畫卷上摩擦……”

陸彥疏幹咳一聲,“後面這些可以不說。”

……

酉時過了半刻,陸容妤抱著兩幅畫卷從茶樓裏出來時,對頭的望江茶樓燈火通明,似是要辦什麽宴會,一片光彩熠熠,尤其襯著陸容妤身後早早關了門的黯淡,更顯了威風。

“切,得瑟什麽。燈點那麽多,遲早要破產。”陸容妤放下馬車簾子,將手中兩幅畫卷並列攤開。

入目兩幅畫卷風格迥異,左手邊畫卷上男人持卷臥榻,眸若桃花燦爛,唇似柳葉彎盈,瀲灩之中又添了幾分天人之相的清冷感。

“哎。”陸彥疏倚在窗邊,手中裝模作樣地拿了本書,故作深沈相:“被哥哥的美貌震驚到了吧?”

“邊兒去。”陸容妤無情戳破,“孫硯的手開了十級美顏功能,哥哥別當真了。”

目光向右移,另一幅畫卷上,男人憑窗而立,漫天花瓣飛舞,男人本往著窗外,忽然聞聲回過頭來,山眉海目含笑含情。

陸彥疏的筆墨細膩、溫柔,將男人眉眼間的疏離冷漠描淡了幾分,添上了恰到好處的柔情繾綣。

若論筆墨丹青,公孫硯出身正統學派,但若論韻味傳情,還是陸彥疏的筆墨略勝一籌。

“嘶,不對啊……”

註視著面前畫卷,陸容妤捏著下巴,察覺到何處怪異,“哥哥畫的畫,總覺得有些熟悉,好似在何處見過……”

“咳咳。”陸彥疏冷不丁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有些慌亂地扯開話題,“你說說那孫硯,這才幾時就匆匆離開了,莫不是要去尋老相好去了?”

聞言,陸容妤也忽然想到了這一點,回頭提醒陸彥疏,“哥哥這段時間也要潔身自好一些,莫和小姑娘拉拉扯扯,讓人認出來了對茶樓名聲不好。孫硯那邊我改日會提醒他。”

“知道了。”陸彥疏彎唇,點了點她的額頭,溫聲欣慰,“我還等著妹妹的茶樓做大了,日後分一杯羹呢!”

這日倆兄妹回到家時,已過了酉時之末。日晚西山,陸府掛上了燈盞,陸父陸母早已用過了晚膳,當下吩咐了小廚房將晚膳熱了一熱,再各自送去了兩人院中。

陸母熱了飯菜親自送去陸容妤房中,瞧著她吃得急切的模樣,又見正月裏還豐盈的小臉由著勞累已經瘦出了尖尖的下巴,做母親的自是心疼,幾番捧著她的臉濕了眼眶,惹得陸容妤心中沈甸甸的。

-

美人卷第二日一晨就張掛在了茶樓裏最顯眼的位置,然而兩日過去,光顧茶樓的客人並未有如何增多。

陸彥疏那張臉在卞京知名度並不低,沒有什麽水花也是正常,而孫硯那臉竟也未引起人註意,便讓陸容妤有些許意難平了。

聽阿虎說,有人偶然問起畫卷上的男子,另有顧客笑稱,那畫卷上的人生如謫仙下凡,不可能是真的,自那以後,來店的客人便少了些。

陸容妤一聽,瞬間急起了苦瓜臉,恨不得馬上就綁了公孫硯丟到茶樓門口,再敲鑼打鼓讓人來看看是不是真的。

阿虎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怯怯道,“孫、孫公子昨日說了,叫您別動什麽歪心思,問就是……別想。”

一句話掐滅了陸容妤的心思,她怏怏不樂地拂了手,爬去了三層軟榻趴著。

午後出了太陽,暖洋洋的光灑在人身上,陸容妤在這春風和煦之中,依稀覓得了一絲聲樂絲竹聲。

她瞬時坐起了身子,豎耳辨出這聲音是從對面望江茶樓飄出的。

陸容妤自是沒什麽開茶樓的經驗,不少點子都是從現學現用的,必如現在,陸容妤頓悟了——她的茶樓與踏破門檻之間,只隔了一個樂師的距離。

-

望江茶樓近日借開春的名義設了場小宴,款待了卞京不少官門子女。

公孫硯這人從來不拘於使手段。

往茶樓酒水裏下了點藥,那些子不谙世事險惡的公子小姐便將家中醜聞全抖了出來。公孫硯的人便站在三樓,一字一句全記了下來,再把厚厚的書信往宮中送去。

忙碌了幾日,也清除了不少藏不住狐貍尾巴。這日公孫硯終於得以抽出空來,到對面的空心瓜茶樓看看。聽聞近日茶樓生意蕭條,門庭冷清,就差沒把“慘”字掛在門口了。

沿隱蔽小路繞過橋頭,公孫硯駐步門口,目光落在門前張貼的招樂師的告示上。

一道人影從茶樓裏探出頭來,“孫公子,你可快去看看容姐吧。”

公孫硯眉心一蹙,“怎麽了?”

阿虎甩著抹布嘆氣,“近日生意不好,容姐受了刺激,自己鉆去了後廚搗鼓茶水,煮茶的師傅都看不下去了啊!”

……

未有料想中烏煙瘴氣的場面,公孫硯掀起後廚的布簾,入目便見幾個廚子手背手,灰頭土臉地杵在一邊。

竈臺邊上站了個嬌俏鮮艷的人影。

見著公孫硯來,陸容妤似是笑了下,不知笑中意味,反正是將後頭幾個廚子嚇得一顫。“正想尋人來嘗嘗呢,孫大哥倒是來得及時。”

“嘗?”男人擡步走上前去,入目竈臺上瓶瓶罐罐,茶水灑落了不少。

陸容妤低垂著眼簾,白皙的皮膚在日光下淺淺綴著金色光暈,她正專註盯著自己手裏的兩個杯子,似在觀察兩者區別,順口問道,“嗜甜麽?”

公孫硯搖頭。

“那我看看……”蔥白指尖從竈臺上高低排開茶杯上帶過,在其中一個茶杯前頭停下。陸容妤端起茶杯遞上前去,下巴微揚,靈動眸子含著幾分得意,“嘗嘗,陸氏特飲。”

公孫硯遲疑地接過那茶盞,冰冷的指尖掠過陸容妤,引得她略側目了下。

“這是何物?”

陸容妤點了點下顎,“你嘗嘗不就知道了?”

掀開茶蓋,入目較茶水濃稠些,湊至鼻下輕嗅,淡淡茶香之中還彌漫著一股奶香味。

公孫硯剛欲蓋上蓋子,擡眼又見那空心瓜滿面期待的模樣。他的眉頭擰得更重,掙紮片刻,終是艱難地抿了一口,些許意外神色流露出來……茶的清冽和奶的醇香從舌尖蔓延開來,雖是怪異,但卻有著意料之外的絲滑。

公孫硯抿唇蓋上茶蓋,“江淮紅茶和牛奶相兌熬成……糖放多了,齁嗓子。”

“咦,我記著你這杯才是半糖呀。”陸容妤驚異地接過公孫硯手中茶杯,換了個邊兒也抿了口,“這就是半糖……改日給你調個三分糖的。”

丹唇沾上了些許白沫,陸容妤毫無防備地擡起眼,對上男人灼灼的眼,公孫硯眼睫顫了顫,別開眼,“你倒是不避諱。”

“避諱?”陸容妤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男人淡淡掃過一眼,“茶杯,我喝過的。”

“噢……”陸容妤恍然,連忙把茶盞往旁邊擱去,“抱歉啊,習慣了。”

“習慣?”公孫硯眉頭微蹙,“你過去也這麽……隨意?”

陸容妤細想想,往回追溯,小學時確實也喝男生的水,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眼,“也不是,就是……小時候不在意那麽多,便老喝別人的水——”

“小姐,不好了!”陸容妤的話被打斷,采蘭從外頭急切跑來,“不好了小姐,公子和人打起來了!”

“哥哥?”陸容妤迅速解下圍裙抹了抹手,又念起陸彥疏那體虛模樣,遲疑道,“是跟人打架還是被人打?”

采蘭楞了下,著急道,“那不是一樣嗎!”

“也是……”

而還公孫硯定定立身原地,似沒有註意到這兩人在說什麽。他的腦海裏回念著陸容妤方才說的,小時候老喝別人的水一事。

原的知道她在江南母家可能過得不好,只是再如何說也是親外孫女,怎會落得這般卑微的境地。如今照她描述,可能事情遠遠沒有他所料簡單……

未有動作,袖上叫人一拽,“你一起來!”

-

城西鬧市。

一塊告示牌前站了不少人圍觀。

“嘖嘖,一月二十兩呢,這工錢倒豐厚,只是這茶樓,我怎的沒聽過名字?”

“你不知道了吧,這茶樓是個小姑娘開的,聽說生得嬌俏貌美,也不知是什麽身份,反正聽說也是個大人物,得罪不起。”

“聽你這麽說,我倒想去試試看,不知她要不要拉二胡的。”

“得了,你再年輕個十歲,興許人家還看得上你。”

天色暗下,談笑人影散去,鬧市裏擺攤的人也陸陸續續收攤回家。

一道瘦小的身影推著豆腐車吃力前行,行過公告欄時,他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個十七八歲左右的少年,生得白嫩清秀,面上還留著稚子的青澀。他的目光落在公告上“招樂師”幾字上,微微下垂的眸子裏有光芒散出。

“二十兩……”

“如果有這二十兩,便可不必來這兒賣豆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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