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孤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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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將所有玩家下線,自然也包括他。

“那個主君逃跑了?”傑森也為這個消息不爽了一瞬,但還是不理解為什麽他們的神情這麽嚴肅,“多久之後才能重新登錄游戲?”

沒有人回答,布魯斯閉上了眼睛。而過了會,迪克才緩慢地轉過頭。

他的每個單詞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那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輪打磨過:“沒有下一次,游戲已經關閉了。貪婪……設置了一百次失敗之後會自動銷毀角色數據,剛才那次就是最後一次,你沒有成功。”

他頓了下,繼續說:“……如果玩家掉線,在游戲裏他也會以最快的方式死亡,當時離你最近的就是拉妮婭。”

傑森沒有看到,但他們是看到了他是如何掉線的,隨後網絡癱瘓,沒人知道游戲裏發生了什麽。

提姆剛才開始就在和斯塔克一起緊急修覆斯塔克現實,也在拆解程序時發現貪婪關於自動銷毀角色數據的設置,但等他進入暫時被清空的斯塔克現實,卻發現貪婪設計的游戲已經被關閉,連他一時之間都無法進入游戲。

紅羅賓正在努力挽救拉妮婭的數據,但就連之前他們都無法把拉妮婭帶出游戲,在現在的情形下,想把她的數據從游戲裏帶出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成功,她可能也會失去絕大部分記憶。

花了點時間,傑森才反應過來迪克所指的掉線死亡是什麽意思,他怔了怔:“……不。”

不。他不知所措地想。不是這樣的。

拉妮婭不能——她不能就這樣被關在那個該死的游戲裏!他應該做什麽,他必須做點什麽——

就在這時,起居室裏的死寂突然被提姆驟然拔高的聲音打破:“打開了!”

緊閉的放映廳被強行打開,在所有人微弱的期待裏,紅羅賓匆匆將放映廳裏的畫面切到投影上,屏幕上放映的電影已經接近尾聲,他們都看到了拉妮婭一閃而逝的身影。

進入數據庫的第一時間,提姆就開始尋找拉妮婭的數據,試圖在她被完全銷毀之前搶出一部分數據,然而過了會,他慢慢停下了手指,帶著點困惑和不可思議,轉頭看向傑森。

“……你成功了。”他說,“數據沒有被銷毀,就在你掉線之後,你成功攻略拉妮婭了。”

……

有時候,拉妮婭感覺自己似乎做了個長達三年的噩夢。

三年前,她知道了自己的親生父親是個沒有超凡力量的人類,滿心都是想要保護柔弱無助的家人的柔情,帶著自己的人類殼子來到了哥譚,在某天晚上突然感覺到一陣虛弱,隨後意識到被前任監護人帶走的迪克去世了。

很早之前,拉妮婭就知道自己會有這一天,因此她沒有任何驚慌,直接寄生了自己的人類殼子,就此開啟了她的噩夢。

那天之後,拉妮婭遇到了迪克曾經提過的紅頭罩。

和她想的不太一樣,這個男人莫名其妙又不可理喻,很快拉妮婭就意識到他似乎在追求自己,如果只是這樣還沒什麽,但比這個事實更明顯的是……拉妮婭察覺到他的態度很奇怪。

他的確很想要追求自己,但他的態度總是透著奇怪的傲慢,仿佛對待某種比他低等的生物,就算是示好和討好,都不可避免地……讓拉妮婭清晰地意識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深處藏著憐憫和惋惜。

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沒辦法察覺到這種差異,但這種傲慢拉妮婭不能說不熟悉——因為她也是這麽看待人類的。

當看出這種態度之後,拉妮婭很難不對這個男人產生某種微妙的厭惡和敵意,因此當他向自己告白時,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或許是意識到她的警惕和排斥,在那之後,紅頭罩果然沒有再出現過,拉妮婭也沒有再在意過這個人,她繼續認認真真地保護自己的家人,直到某一天,她發現迪克突然開始對自己異樣地熱情起來,總是若有若無地制造暧昧,態度和以往完全不同。

拉妮婭:“……???”

自己的哥哥突然對自己懷抱超越親情的感情,小姑娘莫名其妙之餘不免頭疼,不知道怎麽處理這個棘手的問題,甚至她不太想承認,她有點被這樣的迪克嚇到了。

這個世界到底怎麽了?

她的哥哥就不能像陌生人一樣處理了,拉妮婭只能懷抱著謹慎地態度小心避開迪克,一天又一天……直到她從迪克身上察覺到了熟悉的上位者的傲慢。

一開始拉妮婭並沒有把這些聯系起來,她確認過迪克不是別的什麽人假扮的,只是隱約覺得他變得有些奇怪,但當她拒絕了迪克之後……事情終於走向了詭異的崩壞。

在她拒絕迪克的第二天,拉妮婭照常上學,照常保護她的父親,照常回家擼狗,沒覺得生活有什麽變化。

晚餐時,她在餐桌上遇到了迪克,雖然依舊感到有些尷尬,但拉妮婭還是和他打了聲招呼。

她沒有聽到回答。

一晚上,迪克始終沒有說話,拉妮婭只能看見他的衣服飄來飄去,看著他餐盤裏的食物勻速消失,她原本以為迪克一樣覺得尷尬,因此老老實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打算就這樣讓這件事過去,然而之後的幾天,她再也沒有聽過迪克說話。

他每天準時準點出現在韋恩莊園,像是按照著某張規劃好的時間表行動,在主宅裏運動的路線都一模一樣,就好像他不再是個人,而是……被提線精準操縱著的木偶。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開始有預謀接近她的人換成了彼得。

彼得之後是提姆,提姆之後是達米安,達米安之後是布魯斯,隨著向她告白的人越來越多,拉妮婭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的無所謂漸漸變成了迷茫,而後迷茫摻雜進了害怕,害怕的比例越來越重,最終拉妮婭意識到她正在接近一個她不會想知道的真相。

那個人不是他們,那個披著她的親朋好友的皮囊接近她的人不是他們,一個接一個地,他緩慢地替換掉他們的內在,利用他們的聲音、他們的身體、他們在她心中的印象獲取她的好感,拉妮婭不知道他的目的,但她能猜得出來。

這是個游戲,而游戲的獎勵是她的心。

而從拉妮婭拒絕的那一刻起,那個意識到無法攻略她的未知靈魂也隨之消失了,但他的離開並不意味著她能找回她的親人,所有被替換的靈魂都再沒有回來過,甚至她忽然意識到,除了他們之外,她其實不記得其他人類的模樣,他們似乎只是一群面目模糊的NPC,從來沒有展現過屬於人的個性和差異。

他們曾經都是她的朋友、親人、偶像,而現在剩下的只是一具具行屍走肉,他們變成了行走的空殼,木偶一樣在提線的控制下翩翩起舞,她在木偶的環繞下煢煢孑立,獨自咀嚼這個苦澀的秘密,背負著陰影孤身上路,面對這之後更加漫長的時光。

她感覺這個世界就仿佛一個巨大的舞臺,每個人頭頂都有一束燈光投落,讓她不用獨自面對燈光外的黑暗,但隨著她的親朋好友們一個個被替換,燈光也一盞盞熄滅,舞臺上的光線越來越黯淡,最終只剩下她站在聚光燈中央,一個人獻上謝幕的禮節,無人喝彩。

拉妮婭還是一如既往地上學,她每天跟著看不到她的彼得把他送回家,和他講述自己在哥譚的生活,看著他走進公寓,微笑著和他揮手告別,然後自己一個人回家。

她做了很久之前就想做的事情,比如捏達米安的臉,只是他永遠不會嫌棄地躲開,也不會說話。

她蹦蹦跳跳地跟著迪克去布魯德海文,參觀他工作的警局,用他的電腦玩游戲,等待他無奈地教訓她不要亂碰他的東西,一直等到一天結束。

她在阿爾弗雷德端上餐盤時和他道謝,讓觸須提前做完所有的家務,告訴阿爾弗雷德他今天可以休息了,因為她已經把所有家務都做完了,盡管管家再也沒有回答過她。

她悄悄往提姆的咖啡裏加很多很多的糖,聽著餐桌對面用刀叉切割食物的聲音,等待他喝下咖啡後一口噴出來,雖然從沒有哪一次成功過。

她不用再費心去找提圖斯和ace,因為他們只會窩在壁爐前,不會亂跑也不會亂叫,不會讓阿爾弗雷德天天舉著粘毛器尋找狗毛,就像是兩只會動的玩具。

她每晚蜷縮在沙發上等待布魯斯回家,耐心地等到午夜的鐘聲響起,車前燈的光亮從窗外,她的父親用鑰匙開門,目不斜視地越過她走向房間,才慢吞吞地從沙發上爬起來,回到房間,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只不過這次,沒有彌斯特從背後輕輕抱住她。

拉妮婭無法將自己的意識分成兩份,所以就算她用黑霧塑造出白發少女,她也不會在自己擁抱她時擡起手回應。

她似乎忽然變成了透明人,在這個世界上不覆存在,不,如果是這樣倒好,可事實是這個世界上只剩下行屍走肉,只有她一個人是活生生的人。

這是一個只有她的世界。

你有沒有這種感覺?好像一生都身不由己。

他想要什麽?拉妮婭真的很想知道。

如果她屈服……如果下次那個攻略者再出現時,她答應他的告白,是不是這個噩夢就會結束了?

拉妮婭想,她應該屈服的。

可是她辦不到。每當她認識的人突然開始靠近她時,拉妮婭都清晰地知道她又失去了一盞燈光,當意識到這一點,她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克制自己的恨意。

她怎麽可能屈服?怎麽可能向這個懦弱到甚至不敢以真實身份出現在她面前的卑鄙小人低下自己的頭?

一盞又一盞的燈光熄滅,拉妮婭看著自己身邊的黑暗越來越多,濃重的黑暗在她身邊徘徊,一點點吞噬掉舞臺,將她逼到角落。

可笑的是,分明這個世界是個巨大的囚籠,天氣卻還是會變化的。

在一個雨夜,拉妮婭依舊在客廳裏等待布魯斯回家,窗外雨幕連綿,沖刷著泥濘的地面,渾濁的泥水在花園裏泛濫,反射著遠光燈的光亮。

幾分鐘後,布魯斯拖著沾滿汙泥的腳步走進客廳。

拉妮婭聽到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的聲音,想像著雨水從他的頭發上滴落,沿著他沾滿泥水的褲腳摔進地毯,留下渾濁的汙漬。

假如阿福還會回答她,那麽他肯定要不動聲色地責怪他的少爺給他增加勞動量吧。拉妮婭想。

想著想著,她慢慢伸手捂住眼睛,斷斷續續地笑了起來。

她早就該這麽做了。

她跳下沙發,輕輕抱住走向樓梯的布魯斯,湊在他耳邊,對他說:“其實我早就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你們已經不算活著了……我早就知道。我只是不願意承認。”

“這樣行屍走肉地活著對你們是一種侮辱。對不起,我早就應該讓你們安息的。”

小姑娘吻了吻她的父親的臉頰,捏著黑霧凝聚成的匕首,割斷了他的喉嚨。

……她在郊外挖掘出了新的墓園,把他們的屍體埋葬進墳墓裏,親手豎起墓碑,完成她早就該做的一切。

莊園還在等待它的主人們,但拉妮婭不想再回去了。

墓園裏的屍體越來越多,每當攻略者離開,拉妮婭都會將他拋下的皮囊埋進墓園,然後日覆一日地坐在墓碑上,靜靜地陪伴著墓地裏的亡靈,日出日落,月升月沈。

三年的時間就這樣迅速流逝,在拉妮婭埋下第九十九具屍體之後,她沒有等來那個攻略者,而是等到了從墓穴裏爬出來的紅頭罩。

——他不是那個攻略者。

只是一個照面,拉妮婭就確定了這點。

就和她能感覺到那個攻略者的高高在上一樣,她也能感覺到眼前的紅頭罩是不一樣的。他和那個攻略者不一樣,勇敢,無畏,熊熊燃燒,仿佛能夠點燃無邊無際的黑暗,讓她從深淵中看到光。

拉妮婭不能分辨在她心中萌芽的感情到底是什麽,她只知道在經歷了那麽漫長的寒冬之後,她無法拒絕任何一點虛幻的暖意,對於快要渴死的植物來說,只要是雨水她都會心甘情願喝下去,哪怕是致命的毒。藥,她也願意飲鴆止渴。

只要別讓她再挖掘更多的墓穴,只要別讓她再在墓碑上枯坐到晨光熹微,只要別讓她因為不想在冰冷的空氣裏醒來而拒絕入睡,只要給她一個回家的理由。

只要……別讓她這麽孤獨。

“其實我知道你不是他。”她說。

第一次,拉妮婭覺得她可以讓另一個人進入那座墓園,把她埋葬掉的自己從墳墓裏挖出來,牽著她的手回家。

她說:“我——”

這句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完。

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從墓穴裏爬出來死者最終還是躺回了棺材裏,拉妮婭挖開了那塊被挖開過一次的墳墓,推開棺材,把屍體拖了進去。

做完這些,她沒有從棺材裏出來,而是跪在傑森身邊,一眨不眨地看著空白。

這個世界是虛假的,拉妮婭一直知道,但她已經沒有了離開的想法。

絲絲縷縷的黑霧從拉妮婭的身上逸散,她仿佛在風中搖搖欲墜,隨時會化作一縷輕煙飄走。

黑霧越來越濃,漸漸彌漫了整個墓園,零星的植物在霧氣中迅速灰敗、枯萎,化作細細的灰燼,飄散在風中。

半晌,拉妮婭將手伸向自己的胸口,黑霧在她手中凝聚成匕首,她用匕首插進胸腔,將手伸進去,掏出了一枚沾著血的菱形晶體。

她把漆黑的晶體放在傑森的胸口,低頭吻了吻他冰冷的唇,牽著他的手在他身邊躺下,擁抱著屍體,在棺材中閉上了眼睛。

在濃郁的霧氣裏,棺材中的女孩潰散成了一團黑霧,消散在茫茫霧海裏。

這一次,她的手指終於觸碰到了他漸漸溫暖起來的皮膚。

【伯勞結局1—楚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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