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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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處墓園不是傑森熟悉的任何一處墓園,在他的印象裏三年前這裏還是一片人跡罕至的荒地,不知道為什麽變成了現在的墓園,看上去住戶還不算少。

墓園離韋恩莊園距離不算近,如果徒步大概要走上一兩小時,不知道拉妮婭為什麽會半夜跑到這裏,而且看上去如果不是撿到了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傑森,她很可能會在墓園裏坐上一夜。

這個世界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傑森不由自主地想。

走出墓園的範圍之後,拉妮婭終於不再步行。漆黑的膜翼從她的脊背上綻放而出,黑霧纏繞在她的手臂上,形成猙獰的臂鎧,她轉過身,向傑森伸出手,覆蓋鎧甲的手指彎曲成利爪的形狀:“你飛過嗎?”

“飛過幾次。”傑森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尖銳的利爪輕輕抵著自己的手腕,他沒有松手,反而進一步握住了拉妮婭的手腕。

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力度,拉妮婭眨了下眼。

這不是傑森第一次被拉妮婭拎著飛了,陶德先生一如既往的淡定,只要拉妮婭不半路松手讓他血濺墓園,其他都不算什麽問題。而雖然剛看到他時手段粗暴,但目前看來,拉妮婭的確沒有讓他摔死的意思。

黑霧形成的鐐銬作用似乎是定位,給他戴上鐐銬之後,拉妮婭就收回了觸須,把傑森安全平穩地帶到了韋恩莊園之後,她也沒有重新放出黑霧,而是放任他在一定範圍內自由活動。

飛來的路上,傑森考慮了一路等會到莊園之後要不要假裝對莊園並不熟悉,但想了想,他覺得沒什麽必要。他不需要去思考拉妮婭到底認不認識他,這又不是個解謎游戲,他只要把她帶出去就好,既然目前她沒有把自己埋回去的意思,那就不需要想太多。

不過這個時間回家很可能會遇到布魯斯……傑森想。

他跟著拉妮婭穿過花園,看著她隨手推開了莊園的門,稀薄的月光從門口灑進去,微微照亮了漆黑的門廳,他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影影綽綽。

主宅裏沒有開燈,拉妮婭也沒有開燈的意思,他們在黑暗中走了幾分鐘,傑森發現他們的方向似乎不太對勁。

“讓我猜猜,”他問,“我們現在是要前往秘密監牢嗎?”

“不是,是去我的房間。”拉妮婭說。

“……”傑森沈默了一瞬,忽然開始懷疑自己到底在哪裏,是不是錯過了幾小時劇情。

“謝謝,但是我還不想被你的家人打出去。”他胡亂找了個藉口。

拉妮婭忽然停了下來。

窗外月光傾落,紗幔在風中輕輕飄舞,宛如朦朧的乳白色霧氣,將他和拉妮婭隔在濃霧的兩側,她的背影在白霧裏看不真切,像是個模糊的影子,隨時可能消失。

風停了,紗幔落下,霧流沿著她的白發流走,拉妮婭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沒有其他人。”她說,“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傑森:“……”

哇。他想。

……游戲外的幾個人也為這個神奇的發展恍惚了。

在拉妮婭說出那句話之後,提姆搭在鍵盤上的手指頓了頓,不著痕跡地瞄了一旁的布魯斯一眼。

蝙蝠俠面無表情地望著投影,眼角微微抽動,雙手緊緊握成拳,胸腔以不正常的頻率劇烈起伏,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因為血管爆裂腦溢血倒下。

……紅羅賓考慮著要不要救傑森一把直接跳過今晚算了。

在貪婪的調整下,游戲裏的時間流速要遠遠快於現實,而主君的思維速度也可以承受這種程度的加速,所以一場電影的時間就夠他刷完他們的攻略結局。提姆其實也可以加快傑森的時間流速,現在之所以調慢到和現實同步只是為了方便他們在游戲外看實況,但現在看來,如果不加快速度跳過這段……

提姆用心揣摩了一下布魯斯的想法,感覺他馬上要心肌梗塞了。

——比目睹自己的兒子和女兒很可能要睡在一起更令人崩潰的當然是你除了幹瞪眼什麽都不能做,而且裏面的兩個人還不知道你在盯著。

從這個角度來看,提姆甚至都有些懷疑傑森是故意的了。

不管他怎麽辦到的,但是讓蝙蝠俠心肌梗塞的想法肯定很讓他心動。

他想了想,最終決定還是幫傑森一把,一敲鍵盤,投影瞬間黑了下去。

因為提姆的好心,他們錯過了接下來發生的所有事。

……

他們路過了幾個房間,每個房間都關著門,傑森從自己曾經的房間路過,忍不住多看了眼。

他真的覺得這個發展有點過於。迅速以及過於神奇了——如果在游戲外,好的,這不奇怪,游戲外他在和拉妮婭談戀愛,不管是拉妮婭還是彌斯特都把他的安全屋和地下基地當汽車旅館,隔三差五就要跑過來住一晚,完全不在意老頭子會不會被她噎到血管突突跳,如果不是她每次都帶著作業就更好了。但在游戲裏……他們不是剛剛才在墓園裏友好相識嗎?

毫無征兆地,傑森聯想起了拉妮婭之前對他的檢查。

……難道那時候她檢查的是他有沒有攜帶什麽病毒細菌能不能把他帶進自己的房間嗎。

傑森思考片刻,感覺自己的胡思亂想可能還有一定的道理。

他不清楚這個拉妮婭到底是怎麽看待他的,不過他大概不能用常理來推斷拉妮婭——正常人看到從墓穴裏爬出來的死者會這麽淡定嗎?還打算把這個死而覆生的陌生人帶回家?

拉妮婭的表現好像她只是從墓地裏撿回來一條狗,而不出意外,她等會還要把狗狗清洗幹凈,給他準備狗窩,再準備點狗糧餵他……

不久後,他們在拉妮婭的房間門口停下,拉妮婭推開門,示意傑森進去。

“你先去洗澡。”她說。

看吧。傑森為自己的聰明才智叫好。

不過他還是要問一句:“你這裏有能給我穿的衣服嗎?”

這是個好問題。拉妮婭猶豫了下,似乎在思考自己是不是撿了個麻煩回來。但最後她還是點點頭,把傑森留在原地,消失在黑暗裏。

莊園裏的確有他的衣服,但傑森不覺得拉妮婭能找到,只有阿福才知道這個家裏每一樣東西的位置,所以她大概會去找布魯斯的衣服。

他猜得沒錯。在連綿的水聲裏,傑森聽到浴室門被輕輕敲了敲,隨後是開門聲,觸須輕輕游進來,放下疊得整整齊齊的睡衣和浴巾,全程都沒在意過他正眼睜睜盯著它們的行動。

大概是他的視線太過灼灼,在離開浴室前,觸須們停下來,沖他微微點了點,仿佛在和他打招呼,接著退出了房間。

傑森:“……”

她是以為他不知道這些觸須都是她的一部分嗎。

這和拉妮婭本人進來轉了一圈有什麽區別???

心情崩潰的傑森胡亂結束了沐浴,換好衣服,擦著頭發拉開門,隨後看到了更加令人崩潰的一幕。

——剛剛空空蕩蕩的臥室現在已經被細密的觸須占據,地板,墻壁,天花板,黑霧在房間的每個角落肆意流淌,在重力的作用下墜落,拉出一根根纖細的霧絲,以房間中央的床為中心,將臥室變成了蜘蛛精心編織出的絲網巢穴。

拉妮婭坐在巢穴中央,撐著下巴,觸須還在不斷編織出絲網,聽到身後的動靜,她回過頭,眨了眨眼睛,霧網自動融化垂落,露出一條路徑,從傑森面前通往床邊,像是指引著他自投羅網。

傑森:“……你有興趣解釋一下你的設計意圖嗎?”

剛才他就在想拉妮婭到底想讓他睡在哪裏。睡地板的可能性最大,她的房間面積不小,如果睡地板在地上打滾都行;其次就是沙發,傑森剛剛還觀察了一下,感覺就算睡沙發也不至於摔下去;或者拉妮婭用黑霧直接拼一張新的床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拉妮婭給出了一個更有創意的解決辦法。

她沒什麽誠意地指了指她的床,介紹道:“你睡這裏。”

……傑森很想知道她是不是打算一晚上都坐在網中央監視他。

黑霧飄向他身後,絲網將盥洗室的門一重重封住,看起來拉妮婭沒有留給他拒絕的餘地,傑森深吸了一口氣,把到了嘴邊的吐槽狠狠地咽下去,同手同腳地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下。

等他的呼吸漸漸恢覆平靜,拉妮婭才收回視線,調整了下姿勢,在絲網中央躺下。

她剛剛閉上眼睛,忽然聽到床上的年輕人問:“你不好奇我是怎麽從墓穴裏爬出來的嗎?”

這句話讓拉妮婭睜開眼睛,久久地望著天花板,過了會說:“沒關系。”

“好的。”傑森說,“你接下來想怎麽做?”

他沒有問別的他更關心的問題,比如為什麽韋恩莊園只有拉妮婭一個人,其他人到哪去了,比如她為什麽會一個人坐在墓碑上,比如她的身體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出現之前那樣的失控,但傑森很清楚即使他問拉妮婭也不會回答,他只能把所有的擔憂咽回去,撿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提問。

他猜拉妮婭大概已經看出了他不對勁——如果游戲裏的自己沒有躺在墓地裏,他不太可能這麽和她說話,更不會毫不反抗地任由她給自己扣上鐐銬。

拉妮婭轉過頭看向他,蜜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瑩瑩生輝。

“你不害怕我,”她問,“為什麽?”

這句話啟發了傑森,他忽然有了個主意。

“呃……事實上我不太記得了。”他鎮定地說,“我記得一點你是誰,但是我不記得我是誰,又是怎麽躺在墳墓裏的,之後就是你知道的那些事了。你為什麽把我帶回來?”

這個答案明顯出乎了拉妮婭的意料,她楞了片刻,才遲疑著問:“……你有地方可以去嗎?”

傑森毫不心虛地回答:“大概有,但是我記不起來。”

這次拉妮婭沈默了更久,她翻了個身,趴在絲網上,註視了傑森好一會,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相信他的說辭。

過了會,她慢慢說:“你可以先留在這裏。”

她對是否相信傑森持保留意見,也沒有放他走的意思,不過這正合傑森的意,在這個游戲世界裏他本來就沒什麽可以做的,他進入這個游戲的唯一目的就是攻略拉妮婭……雖然現在看起來沒什麽成功的希望。

傑森:“謝謝,如果你能把我松開就更好了。”

“不用謝,”拉妮婭說,“在你想起來之前我會和你一起的。”

確認暫時達成了友好協議之後,傑森終於能放心入睡,不用擔心自己會半夜被黑霧吞噬——不,這點其實也不能保證,誰知道拉妮婭現在的情況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慢慢閉上眼睛,並不知道黑暗中有一雙眼睛正在默默註視著他。

窗簾沒有拉上,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像是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銀邊。

但拉妮婭其實看不到這些。

她的視野裏,只有紅色的事物清晰可見,其他都只是連輪廓都沒有的空白,之前說什麽“喜歡你剛才的眼神”完全是隨口胡說,她根本看不見紅頭罩的臉,也不可能看到他的眼神。

紅頭罩。拉妮婭想。

她其實不太記得了,在他被那個攻略者占據身體之前,她根本沒有認識過紅頭罩,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誰,無從分辨現在這個會呼吸會說話、會掙紮也會反抗、熱乎乎活生生的人到底是誰,是新的攻略者,還是就是他本人。

她並不希望答案是後者。

幾根觸須慢慢從床下游上去,停在傑森的臉上,飄飄忽忽地搖晃著,似乎想要碰碰他的臉。

拉妮婭看了很久,看著看著,慢慢睡著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很快窗外的東方泛起了淺淺的魚肚白,兩個人各自睡得安穩,呼吸聲均勻地在房間裏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絲網上的拉妮婭翻了個身,蹙著眉慢慢坐起來,小小地打了個哈欠,眼睛甚至都沒有睜開,閉著眼睛慢慢站起來,在觸須的指引下逕自走出了房間,踩著黑霧跌跌撞撞走下樓,到廚房裏給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喝下去。

讓黑霧寄生人類殼子造成的負面影響其實比傑森猜想得還要嚴重,除了時不時的混亂和失控以外,拉妮婭現在也沒辦法把意識分成兩份。她陷入沈睡時,黑霧裏的意識也會一起陷入沈睡,只有一些本能反應殘留下來,保護她在沈睡時不會遭遇傷害。

她現在根本沒有清醒,也想不起來沒有彌斯特了,只是習慣性地在幹渴驅使下下樓給自己倒水,喝完水之後,她晃晃悠悠地走回房間,勉強睜開眼睛看了看,眼神朦朧而飄忽。

在她的視野裏,除了在晨光裏隱約可見的紅色家具以外,房間裏空無一物。

觸須慢悠悠地拉上窗簾,拉妮婭的視野重新陷入黑暗,她歪著頭,困頓地眨了眨眼,始終想不起來自己忘了什麽,最終她選擇閉上眼睛,直接爬上床,拉開一角被子,把自己埋進柔軟的被子裏,往裏面鉆了鉆。

她感覺被窩似乎不像以往那樣冰冷,就在近在咫尺的位置,有個熱源正在散發出蓬勃而熨帖的熱度,暖意一波波向她湧來,讓拉妮婭忍不住聯想到裹著毛毯在壁爐邊烤火的夜晚,她的父親和哥哥弟弟在沙發上聊天,提圖斯和ace蜷縮在自己的身邊,她在低低的交談聲裏昏昏欲睡,感到柔軟溫暖的毛皮從手指間滑過。

半夢半醒間,她自然地向著熱源趨近了一點,把自己蜷縮成一團,滾進了散發著暖意的被窩裏。

……

快進掉一夜之後,提姆估算著時間起碼到了中午,感覺就算發生什麽也該結束了,和迪克交換了個眼神,才小心地重新打開投影。

應該只是自己想多了,一晚上而已,不可能發生什麽的。紅羅賓放心地想。

然而出乎意料,實況畫面依舊一片漆黑,似乎傑森還沒醒,提姆只好加快時間流速,過了會,才看到畫面晃了晃,似乎傑森剛剛睜開眼睛,眨了眨眼睛,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低下頭看去。

……接著畫面猛地一頓。

所有人都從傑森的第一人稱視角感受到了他的僵硬,也在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線裏看到了……縮在他懷裏的小姑娘。

蝙蝠家:“……”

他們真的沒有看漏幾小時劇情嗎?

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絕對不是他經歷過最詭異的事情。看著懷裏的拉妮婭,傑森冷靜地想。

他深吸了口氣,大腦開始迅速運轉起來,不是在分析在他睡著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而是在考慮他等會該怎麽解釋才能避免被重新埋進墳墓裏,還有他現在應該怎麽辦。

他正在思考,懷裏小小軟軟的一團忽然動了動。

似乎不太適應光線,拉妮婭沒有睜開眼睛,而是皺著臉,往黑暗裏縮了縮,把臉埋在傑森的胸口,微涼的吐息拂過他的胸膛,點燃了在肌肉和骨骼下激烈跳動的心臟。

這顆器官在他的胸腔裏劇烈震動,震動聲沿著骨骼傳播,傳到他的耳中,傳到他的顱骨中,傳到他的大腦裏,如同毀滅世界的末日鐘聲,振聾發聵,聲勢浩大。

……傑森聽到了自己的大腦罷工的聲音。

他的手臂自發地擡了起來,擺脫了神經中樞的控制,若無其事地把拉妮婭攬進了自己的懷裏,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閉上了眼睛。

游戲外,一片靜默之中,布魯斯也閉上了眼睛。

他緩慢地做了個深呼吸,像是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面對這樣的蝙蝠俠,迪克和提姆對視一眼,紛紛低下頭,噤若寒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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