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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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經歷了多長時間,迪克猛地回過神。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打開視頻的那一刻,覆雜的魔法符號從屏幕上一閃而逝,之後他就在這裏睜開了眼睛。

這種不正常的場景轉換明顯是因為被修改了記憶……夜翼憑藉經驗判斷。

形式上來看更接近於催眠,先用那個魔法符號讓人進入被催眠狀態,在達成目的之後,催眠師會再度將被催眠者喚回現實,但他的腦海裏不會留下任何有關這段時間經過的記憶,就連感情也不會殘存下多少。

迪克低下頭,看著自己哆嗦的雙手,不自覺地皺了皺眉。

我到底經歷了什麽?他想。

他環顧四周,發現正他坐在電影院的放映廳裏,屏幕上的電影似乎剛剛放映完畢,正在播放片尾曲。

迪克回想了下,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還記得電影的內容。故事的主角就是自己,在一個下午,他拆開了一封信,從中讀完了一個陌生女人的一生,隨後想起了自己曾經參加過的葬禮。

在電影裏,“迪克”清晰地記得自己參加過葬禮,然而對於現在的迪克來說,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有經歷過這種事,他的生活裏也不存在這個“陌生女人”。

雖然主角就是自己,可坐在觀眾席上的迪克內心殘存的感情印跡卻沒有那麽深刻,就如同看完好電影之後自然而然的感動,但電影結束,他也能慢慢回到現實,不會存在無法出戲的現象。

“這個故事不壞,對吧?”有誰說。

迪克猛地擡起頭,發現自己身邊的黑暗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另一個人。

投影的光將他的臉映得青白,但絲毫無損他的美貌,棕發的年輕人坐在他身旁的座位裏輕輕鼓掌,註意到迪克銳利的視線,他轉頭看來,不好意思地抿著唇,笑意帶著點羞怯,眼眸清澈如同盛夏林蔭裏的潺潺清泉。

望著他的眼睛,迪克很快冷靜了下來。

對方有控制他的記憶並且將他帶到這裏的能力,而這個古怪的電影院很可能就是對方的主場,這裏甚至可能不是現實,眼下並不適合貿然行動。

“什麽故事?”他問。

“你的故事。”對方說。

年輕人按著胸口,禮貌地向他行了個禮:“你好,認識一下,伊森·卡特,或者說你更願意稱呼我為貪婪的主君。”

這是迪克見過的第五個主君,不同於常人對魔鬼的刻板印象,這些主君看上去都和所代表的罪行毫無關聯,讓人無法將他們和傳說中的魔鬼聯系起來。

單論外表,貪婪的主君看起來就像是個羞怯秀美的鄰家少年,完全看不出他剛才輕描淡寫地繞開了正義聯盟的魔法防禦,把迪克從韋恩莊園抓進了這個不知道是否真實存在的放映廳裏。

“請原諒我的冒昧,”他微笑著說,語氣卻聽不出任何歉意,“之所以你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為我的個人興趣,出於收集數據的需要,我擅自將你們全部拉入了這個游戲裏,感謝你為數據收集做出的貢獻,格雷森先生,稍後我會將你送出這裏。”

說這句話時,他依舊是那副羞澀的模樣,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這番話有多傲慢。

怒火在迪克的心底猛地膨脹,就算不知道自己提供了什麽樣的數據,這一刻,他依舊感受到了胸腔裏仿佛藏著蓄勢待發的火山,隨時會轟然噴發,將所有人燒成灰燼。

然而現在未知數太多,迪克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趁著貪婪的主君還算好說話的時候發問:“這裏是哪裏?”

“一個游戲,”貪婪好脾氣地解釋,“這是一個推演平行宇宙的實驗性游戲,我的同事正在探尋平行宇宙,我不看好他的計劃,但他的設想給了我一點啟發,以現在的科技水平,只要收集到足夠多的實驗數據,推演平行宇宙也不是絕無可能。”

他小聲說:“不過推演普通人沒有多少意義,他們推動命運變化的可能微乎其微,只有足夠特別的引力源頭才能讓時空為之改變,也就是你們。”

說到這裏,他微笑起來:“把你們拉進這個游戲之後,我可以通過修改和扮演你們生命中的變量來不斷收集數據,從而推演平行宇宙,用人類的說法就是……打出某個角色的所有游戲結局?”

不等迪克開口,他擡頭望向放映廳頂的黑暗:“沒想到你是最快出來的一個。”

隨著他擡起頭,放映廳裏的黑暗之中緩緩亮起了無數纖細晶亮的絲線,這些絲線幾乎無法用肉眼看清,只有當它們數十億地匯聚在一起時,才會漸漸聚攏成網狀的結構。

望著頭頂的光網,迪克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是最快出來的一個……是指從之前那段缺失的記憶裏出來到這裏嗎?除了他之外還有多少人?

“……為什麽我能出來?”迪克大腦飛快思索,面上卻若無其事地問。

聽到這個問題,貪婪的主君睫毛顫了顫,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紅暈。

“簡單來說,我已經打穿了你的所有結局,不管是HE,BE,TE還是NE。”他說,“感謝你給我帶來了這麽多美妙的故事,迪克,你想看看嗎?”

他沒有等到回答,只等到了挾著怒火揮來的拳頭。

拳風迎面而來,掀起了柔軟的棕發,貪婪的主君豎起一根手指,無形的屏障頓時在他面前浮現,阻止了迪克的攻擊。

“我以為你應該感謝我,畢竟為了防止對你造成更多的影響,我特意回收了你們在游戲過程中的所有記憶和感情,”他帶著點委屈和不解,“關於這個,迪克,我覺得我們可以好好談談。我想你恐怕對魔鬼存在一些誤解,如果我的同事給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請允許我在這裏代替他們致歉。但你已經發現了,我們之間並沒有本質的沖突,你沒必要對我存在這麽深的敵意。”

他怎麽敢……這麽說!迪克咬緊了牙。

對於他的怒焰高漲,貪婪似乎早有預料。

“看來我們恐怕無法達成和解了,”他小小地嘆了口氣,聽起來有些遺憾,“那麽現在我邀請你成為觀眾,讓我們繼續欣賞下一個故事吧。”

說出這番話時,他的眼睛微微垂下去,似乎不敢和迪克對視,嘴角則噙著溫柔靦腆的笑容,宛如步履輕盈的春風。

……

艾米瑞達出生於2036年。

很小的時候,艾米瑞達並不覺得自己和普通人有什麽不同。

她生活在一個美滿的家庭裏,在家裏接受家教,她有著白發蒼蒼的父母,他們都很疼愛她,而艾米瑞達也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她在他們的指導下,一步步構建起自己的世界觀,相信這個世界就是按照她所了解的這樣運行的,從未對自己產生懷疑。

雖然偶爾,艾米瑞達會覺得事情有些奇怪,比如說她的父母總是能夠預知她第二天會遇到的事情,比如他們總是會忘記自己說過的話,前者讓艾米感到很不解,因為不管他們怎麽提醒,她總是沒辦法避免預知的事情發生;後者則讓她有些不高興,讓她感覺她的父母……似乎沒有這麽愛自己。

總是忘記,總是忘記,他們總是不記得自己前一天說過什麽,反倒是在預知到什麽的時候會對她無微不至,這讓艾米瑞達感到很惱火,好像她的父母就只關註預知到的世界,而不關註她存在的現在。

為什麽?艾米瑞達不懂。

日覆一日,她在對著花園的窗口前,看著花園裏的植物枯榮變化,積雪一日比一日豐盈潔白,漸漸黃葉鋪滿小徑,蔥郁的綠色在葉片上一天天生長,嬌艷的鮮花從枯萎中獲得新生,在綻放後重新消失在花莖之上。

這似乎和自己從書上看到的描述並不相同。艾米瑞達想。

冬天之後為什麽會是春天?盛開之後為什麽會是枯萎?為什麽生命會從幼小走向成熟?這和她看到的一點都不一樣。

書上說這叫循環,由生到死的循環,植物會從嫩芽長成植株,知更鳥會從雛鳥長成成年,她也會從蹣跚學步的幼童成長成身姿挺拔的少女,每個人都在沿著時間的河流順流而下,最終匯入共同的終點,也就是死亡。

艾米瑞達知道這是成長,而她也發現她的確在成長,今年的她比去年要高,她的頭發也在一天天變長,她懂得東西也越來越多,但與此同時,她周圍的人身上則在發生著截然相反的變化。

因為車禍站不起來的費恩太太一夜之間健步如飛,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癱瘓在床;學會自行車很久的吉米忽然忘記了如何騎車,在街區的路上接連摔跤;不久前剛剛下葬的柯林斯先生好好地在花園裏澆花,見到她時會沖她打招呼,笑著問為什麽她好像變矮了點,分明她只在他的葬禮上才知道他,他的表現卻像是認識了她很久。

這就是死亡嗎?艾米瑞達感到迷惑。

難道死亡不是永不相見嗎?

這個疑問藏在艾米瑞達的心底,發酵成一團無法驅散的迷霧,當父母無意中提及死亡時,她終於忍不住將這個疑問問出口。

“死亡不是意味著新的相識嗎?”她迷惑地問,“在他的葬禮之前,我從來不認識柯林斯先生……”

她的父母先是瞳孔驟縮,忍不住握緊了彼此的手,對視一眼,才慢慢把她擁入懷中,艾米瑞達不知所措地趴在他們懷裏,發現他們輕拍著自己脊背的手微微顫抖。

母親幹澀的嗓音貼著她的耳朵響起。

“不,不是這樣的。”她哀傷地說,“艾米……你在走一條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路。”

哪裏不一樣?艾米瑞達想問母親。

可在問題即將輕飄飄地脫口而出時,一股未知的恐懼籠罩了她,無形的力量輕輕捂住了她的嘴,她忽然不敢出聲,甚至不敢把自己的恐懼說出口。

那之後,艾米瑞達再也沒有說過自己的疑問,但隨著年齡增長,她心中的迷茫越來越多,恐懼也越來越多。無數次,她躲在窗簾後窺探樓下嬉鬧的同齡人,手指緊緊攥著窗簾柔軟的布料,心臟在胸膛裏失控地亂撞,她想要大聲尖叫,卻又有看不見的手扼住她的喉嚨,讓她發不出半點聲響。

為什麽只有她在長大?為什麽所有人都在變小?為什麽只有她一個人在前進,為什麽這條路上只有她一個人?

那一刻,就算是小小的艾米瑞達,也有了個模糊的認識——她是一個獨行者。

在六歲那年,艾米瑞達有了一個朋友。

這件事對於艾米來說是個意外,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有朋友,更沒想過自己的朋友會是個成年人。

這位自稱D先生的男人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搬到附近的,但周圍的鄰居似乎都很熟悉他,他看上三十歲左右,但依舊很好看,艾米瑞達很喜歡他的眼睛,那是一種清冽卻又柔和的冰藍色,就和他給她的感覺一樣。他學識淵博,心思縝密,充滿了引人探究的神秘感,是一個小女孩心中的那種“成年人”,讓她忍不住想要去模仿他的一舉一動,想去了解他所看見的世界,想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最關鍵的是,他理解她。

和她的父母一樣,從一開始,D先生就特別了解她,他清楚她的喜好,熟知她的習慣,甚至他好像能看出艾米的所思所想,知道她的迷茫和恐懼,這讓艾米瑞達忍不住想要和他說起自己的困惑。

終於有一天,她終於忍不住和他傾訴。

“為什麽只有我在前進呢?”她問,“到底哪裏不一樣?”

D先生沈默了一會,很慢地問:“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是你在前進呢?”

“對我們來說,我們的時間線是從過去走向未來,在我們看來,時間在不斷往前奔湧,而對你來說並不是這樣,你認為我們才是不斷奔向過去的人,你想過在我們眼中你也是這樣嗎?”

艾米瑞達的路的確和所有人都不同,因為她是一個時間旅行者,而特殊之處在於,她的時間線和正常世界相反,當她漸漸成長時,她也在漸漸走向過去。

每天淩晨十二點,艾米瑞達的時間都不是流向下一天,而是會倒回前一天的十二點,她眼中自己在一天天長大,他人看來,她卻是在一天天變小。

艾米瑞達不記得那天自己是怎麽回家的,她渾渾噩噩地坐在餐桌前,看向自己的父母時,蒙在眼前的那層紗幕終於散去,她意識到了他們一直在和自己隱藏著什麽。

“我一直是這樣嗎?”她冷不丁問。

在刀叉撞擊餐盤的聲音中,她的父母先是驚訝,隨後幾近猶豫,告訴了她發生在她身上的異常。

剛出生時,艾米瑞達和所有普通孩子一樣,看不出任何異常,完全是個小天使,她的父母也為擁有這樣的女兒而感到無比幸福。但這一切都在她兩歲那天改變了,那個小小軟軟的孩子忽然消失,在他們驚慌失措了幾天之後,一個看上去重病纏身的成年女性敲響了他們的門,平靜地向他們介紹,她是他們的女兒。

她根本不可能擁有正常的生活,她所以為的正常對這個世界來說就是異常,而她也不可能更改自己的未來,就如同正常人無法改變他們的過去,而她的父母能做到只有將自己護在一個小小的世界裏,借由沈默來表達他們對自己的愛。

艾米瑞達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D先生,但在說出這番話後第二天,D先生就消失了,或者說,他是在昨天才忽然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裏,而一見面,他就表現出了對自己超乎尋常的熟悉。

這說明了什麽?艾米瑞達想。他曾經認識未來的自己嗎?

十七歲那年,艾米瑞達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一封畢業通知書,恭喜她從MIT順利畢業。

這十一年的時間對艾米瑞達來說格外古怪——他們搬過幾次家,每次都趕在被鄰居發現她的“逆生長”之前;她無法上學,因為學校不可能倒著安排教學進度;她沒有朋友,因為對她來說她的同齡人每天都在變得越來越幼稚;為了不讓他們發現自己的異常,她只能把自己封閉起來,在人群中隔離出只屬於自己的孤島,任由荒蕪覆蓋島嶼的每個角落。

過去不可改變,無論對哪條時間線來說都是如此,艾米瑞達也通過嘗試確認了這一點,如果一件事在她的過去發生,就算她未來不去彌補,她也會不知不覺地完成,而如果她不去完成,時間線就會以更慘烈的方式強制性地補完,她會付出她絕對不想要付出的代價。

所以這封通知書對艾米瑞達來說只意味著她將在MIT度過大學時光,以及四年後她要考慮重新申請這所名校,除此之外,它無法改變孤島的荒蕪。

抱著這樣的想法,艾米瑞達來到了大學,她沒有拖行李箱,因為它們肯定早就在該在的位置,而這麽多年,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對常人來說詭異莫名的生活。她根據地圖在校園裏尋找宿舍樓的位置,兜兜轉轉,在噴泉附近暫時停下休息,忽然聽到了噴泉後有人遲疑地叫了聲她的名字。

“艾米瑞達。”

艾米瑞達回過頭,忽然怔在了原地。

她不會認錯……她不會認錯!雖然變年輕了很多,但他的眼睛和D先生一模一樣!他就是D先生!他們果然認識!

不同於她童年遇到他時,年輕的D先生已經足夠冷靜可靠,有了成熟的痕跡,但細枝末節裏依舊能看出年輕人的生命力,只是那雙看向她的藍眼睛裏沈澱著沈重卻又溫柔的情緒,艾米瑞達不知道那些情緒是什麽,可她的心不由自主地跳動起來,比任何一次都要劇烈,仿佛要從她的胸口跳出來,心跳聲擾亂了她的思緒,讓她的腦海裏只剩下空白。

那個眼神如同一陣清新的春風,喚醒了沈寂已久的荒蕪孤島,島嶼忽然震動起來,蓬勃的新綠掙脫泥土的束縛,從貧瘠的土地上萌發出新芽。

童年時積蓄的好感轉化成了怦然心動,在最好的年紀,艾米瑞達對提姆·德雷克一見鐘情。

他們自然而然地相戀了,或者說他們早就成為了戀人,只是這件事發生在艾米瑞達的未來。

提姆知道她身上的問題,艾米瑞達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知道的,也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和他說過的,但他的確知道,而他也會根據這點盡量考慮艾米瑞達的情況,哪怕明知道他們的時間線相逆,他也總是能找出各種辦法達成艾米瑞達的心願,而在艾米瑞達不知道的地方,她知道提姆也在尋找解決她的問題的辦法。

只不過對於這點,艾米瑞達並不抱多少期待,因為她很清楚在自己童年時提姆就已經來找過自己,而在那時,他依舊沒有找出解決辦法,但她讓自己選擇性地忘記這件事,不去想她的未來會走向何方。

雖然艾米瑞達的自學卓有成效,但莫名所以地交上畢業設計之後,她就開始萬分悲慘地被男友按著學習,邊學還得邊補畢設,每天都不知道昨天的論文自己到底是怎麽打出來的,只覺得自己的智慧都隨著補習一點點流走……這種混亂又魔幻的日常,也就她和提姆能習以為常。

大四就這樣如魔似幻地度過了,進入大三,艾米瑞達終於能松一口氣,開始享受起戀愛的甜蜜。

“我們是怎麽相遇的?”有一次,艾米瑞達趴在提姆的腿上看書,忽然想到這點,好奇地問。

聽到這個問題,提姆敲鍵盤的手頓了頓,若有所思,過了會說:“大一你在課上坐在我後排,向我請教問題,然後說出了我的身份,於是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艾米瑞達茫然地聽他說完,有些不可思議:“我怎麽做到的?”

她知道提姆的性格,就算有這樣的開局,想要獲得他信任也難上加難。

提姆低頭看向艾米瑞達,迎上她寫滿疑惑的眼睛,無奈地笑了起來。

“我來告訴你你怎麽做到的。”他說,“你只要照著去做就好。”

他的確考慮過所有事,而每一件事都在按照他的計劃表推進,沒有一樣超出他的控制,如果是普通女孩可能沒辦法忍受他的固執和控制欲,可對艾米瑞達來說,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只讓她感到安心,第一次,她不用考慮覆雜的時間問題,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無憂無慮地生活,以及……相信這一次自己終於不是一個人。

有一天,艾米瑞達發現她不是在提姆的公寓裏醒來,她沒怎麽多想,一如既往帶著課本去找提姆。

門打開之後,掛著黑眼圈不修邊幅的青年探出頭,看到她時,他露出了困惑地表情。

“艾米瑞達?”他嘟噥著,“你今天這麽早。”

艾米瑞達這時候才反應過來:“……我們沒住在一起嗎?”

提姆頓了頓:“……我們住在一起了嗎?”

他們對視一眼,提姆咳了一聲,打開門,視線偏了偏:“你想進來嗎?”

……在那之後,艾米瑞達也不自覺地開始考慮起她的過去。

“等我……”某天,她思考著該如何表達,“等我變回嬰兒的那天,你會去看我嗎?”

她沒有等到回答。

提姆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在那之前我會解決的。”他說,“我不保證能很快解決,但最終我會解決的。”

他說這句話時眼神冷靜而認真,看不出多少被感情影響的痕跡,但艾米瑞達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哪怕明知道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她也願意去相信提姆的話、她湊過去吻了吻他的唇角:“我相信你。”

可惜很多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決的。

隨著相處,艾米瑞達也漸漸感覺到了他們相反的時間線帶來的問題。

首先是提姆一天天越來越不了解她,那些熟悉感就像指間的流沙一樣緩緩流逝,哪怕她告訴自己要理解,提姆的反應也時常讓艾米瑞達感到憤怒。

更讓她感到無力的是,提姆對待她的態度也越來越別扭,越來越拘束,看她的眼神也越來越陌生,不再有讓她沈溺其中的感情,每當提姆忙於其他事時,艾米瑞達總是會感到惶恐,就好像自己身處懸在高空中的鋼絲繩上,放眼望去都是空白,天上地下,沒有一條生路。

你要理解啊。艾米瑞達告訴自己。

她努力想去理解提姆,去代入他的視角,就如同他在試著代入自己的視角,去尋找他們逆行的時間線有沒有解法。她也試著想要改變什麽,哪怕明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只是徒勞。

可在心底不為人知的角落,始終有個聲音在對著艾米瑞達呢喃,告訴她就算她能夠留下什麽痕跡,引發的連鎖反應都已經體現在她的過去,她早就知道。

她已經憤怒過,痛苦過,絕望過,孤獨過,而她也早就決定了她會接受。

最終,在他們的交流越來越少,越來越像陌生人之後的一天,艾米瑞達在課上遇到一個問題,咬著筆桿思考許久依舊沒有頭緒之後,她敲了敲提姆的肩膀,“提姆,整數自旋的粒子……”

她自然地問出她的問題,沒註意到提姆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目光在她的臉上掃了一圈,才接過筆為她講解起來。

等到解決疑問,艾米瑞達放松地對提姆笑了下,隨口問:“中午你有空嗎?”

她知道提姆的身份,作為紅羅賓,他平時總是很忙,也很少在大課上出現,這次能遇到他都算她運氣好,不過艾米瑞達很理解他,畢竟他還要經常去韋恩企業打卡——知道自己的男友是韋恩企業的總裁時,艾米瑞達的確驚訝過,但想想她逆行的時間線,知不知道也沒有什麽意義。

“抱歉,我中午恐怕有約,”青年露出歉意的笑容,“不過很高興認識你。”

艾米瑞達的筆尖停在了紙上。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難看的摺痕,她粗暴地合上筆記本,想把它塞回包裏,手肘卻無意中撞到了桌上的文具袋,五顏六色的筆稀裏嘩啦摔在地上,蹦跳著沿著臺階向講臺滾去。

它們摔落的聲響在安靜的教室裏那麽清晰,聲勢浩大得如同雷霆。

原來這就是他們的初遇。艾米瑞達想。

她不知道這一天是怎麽度過的,但她已經從提姆口中聽過許多次他們是如何相遇,知道那天自己到底做了什麽,也聽提姆聊過他的心路歷程,只是她怎麽也沒想到,原來這一天這麽近,原來結束的一天這麽近,他們相遇的那一天就是他們分離的那一天。

他們的時間線是擦肩而過的,越往前走,越是老去,就越是接近彼此的童年,他們的交集只有那麽短的片刻,從開始時終點就近在眼前。

而最好的時光已經結束了。

她眨了眨眼,不去看驟然滾落的淚水,微笑著對他說:“我也是,紅羅賓。”

她畢業了,或者說她開學了,她收到了錄取通知書,她開始申請MIT,她認真工作,她看著更年輕的父母苦惱於看上去成年的她該如何生活,他們也只是第一次當父母,對於如何應對思想成熟程度和他們相差無幾的女兒毫無經驗,她和父母試探著相處,她幫助他們度過一個個難關,她聽著母親尷尬地和新鄰居介紹自己,“這是我的侄女”,母親說,而她站在一旁微笑……

又一次搬家之後,或者之前,她回到她的家,打開門時,迎上的卻是父母震驚中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眼神。

她的母親聲音顫抖著,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艾米瑞達?你回來了啊……”

艾米瑞達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她揚起完美的笑容:“媽媽。”

第二天,艾米瑞達離開了家。

離開家之後,艾米瑞達在街頭漫無目的地游蕩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去哪裏。

她有很多錢,雖然她不知道這些錢是她將會用什麽方式掙來,就如同她一直不知道她身上都發生了什麽,或許根本沒有時間旅行,她只是會不斷逆生長,就如同《本傑明巴頓奇事》裏那樣,只是與此同時,她還在不斷失去記憶……但很快她又開始嘲笑自己的異想天開,這個設想根本沒有可能,比她正在逆著時間旅行還要可笑,更何況,最開始是提姆告訴她她所走的那條路的。

提姆·德雷克。

想到這個名字,艾米瑞達心中樹影婆娑的綠島上再度泛起了漣漪。

她忽然想,很多年後,提姆看著年幼的自己時,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很快,艾米瑞達來到了哥譚。

她成功找到了德雷克一家,果然在他們家附近找到了自己的房子,也是那一天,她看到了小小的提姆。

懷著醞釀沈澱了二十年強烈而孤註一擲的情感,艾米瑞達看著自己與世界唯一的聯系,陪伴著他一點點變小,也一點點走向自己的衰老。

大約是她在這裏住了很久,德雷克夫婦也和她熟悉起來,偶爾她也會和小提姆一起玩,給他帶玩具和糖果,看著他對自己微笑,同樣回給他微笑。

有很多次,艾米瑞達都在想,要不要告訴提姆呢?

告訴他不要遇到她,不要許下那個虛無縹緲的承諾,不要懷抱著希望立志拯救她。

可是命運已經將她引向了他的身邊,她已經試驗過那麽多次了,無論她說什麽,她都不可能改變任何事。

就這樣就好。艾米瑞達想。

這是一條只有她一個人的路,在這條路上,她最終只會是一個獨行者。

或許時間也不喜歡她這樣的旅行者,十幾年後,艾米瑞達終於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召喚,她回到了她的父母身邊,看到了處於痛苦崩潰邊緣的夫婦,向他們解釋自己的身份,看著他們通紅的雙眼裏漸漸燃起怒火,大聲斥責她,讓她離開這裏。

“我會離開的。”艾米瑞達告訴他們。

幾年後,她患上了嚴重的疾病,病入膏肓的她住進了社區附近的醫院。

她的病情越來越重,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短,時間的流逝對她來說沒有了意義,直到這是,艾米瑞達才感到了真正的放松,她躺在病床上,身體在病痛之中沈淪,心靈卻在享受著無與倫比的寧靜。

原來這就是死亡。她想。

日子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去,有一天,艾米瑞達偶然聽到了護士們的交流,意外地聽到她們在談論一位新來的孕婦,提到她的姓氏是德雷克。

即使在這麽多年之後,這個姓氏依舊讓艾米瑞達的內心產生了劇烈的波動。

她從沒有選擇的機會,她的一切都是既定的事實,是決定論下的悲劇,而她只是命運的奴隸,是一個被時間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棄子。

她曾無比渴望成為一個普通人,改寫自己的命運,哪怕一個眨眼,但命運甚至吝嗇到連這一剎那都不願意施舍。

視野漸漸模糊,艾米瑞達又一次想起了童年時遇到的D先生。

和早已放棄的她不一樣,提姆從來沒有放棄過,直到最後,他一定還在為了那個承諾而努力,但那時的她只是一無所知的小女孩。她從沒有擁有過希望,卻要眼睜睜看著自己深愛的人徒勞無功地試著救助自己,甚至當她想要提醒他時,他卻已經忘記了她,或者說他還沒有認識她。

當她的時間線逆轉時,兩歲的她出現在了遙遠的未來,到底是誰撿到了她,把她送回她的父母身邊的?

艾米瑞達想自己知道這個答案。

在隱約聽到了剛出生嬰兒的啼哭聲的那一刻,病床上的女人終於合上了眼睛。

【紅羅賓結局23671—時間旅行者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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